第 36 章(1 / 1)

第36章第36章

棺椁所在之处轰地响起阵阵嘶磨声,回身看去,外椁消失,缓缓升起的内棺之景赫然显露无遗,里头躺着的仅有那身着黑金色华服的男子。

其面孔发青,嘴唇涨紫,俨然一副中毒颇深的模样。这是壁画上的男子。

穿着朱红长裾袍的女子蓦地出现在棺椁旁侧,那双细小如豆的瞳孔恢复成了正常大小,肌肤细腻,脸色红润,垂在长袍下的莹白细腻的手牵着一个天真活泼的孩童,母子安静伫立着,一切仿佛看起来都很祥和。

她们的视线都齐齐落在谢只南身上。

谢只南心中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姑娘,如果可以,恳请将你的那盏灯借予我,我想让我的孩子活过来。”

油烛的灯火照映在她凄哀的面上,宛转蛾眉,双瞳剪水,就连说话时的语气也再没了先前的鬼森阴怖。谢只南反问:“那你呢?你不想活么?”

死了十三个孩子,她自己最后也进了炼药炉中,鬼魂荡行千年,有生的机会却要让给那个相处不过几日的孩子,这让她不明白。

利益当前,是没有情分的。

这赢魂灯当真还是太过显眼了些,长成这样也能招致祸端。

若不是晏听霁及时赶到,怕一命换一命的就是谢只南自己了。

禁生娘莞尔一笑:“他是我的孩子,我是母亲,他还未见过外面的大好河山,我也游荡了千年,这千年,也是活够了,给他罢。”

谢只南不是很理解:“好没道理的话。”

她眉头微蹙。

侧首望向晏听霁时,他的目光正好对来,看着那双眼含零星笑意的眼,她回过眼,神色愈加平淡,甚至有些冷意。

“你已是魂魄形态,若换了这条命,就永无入轮回可能。”

“我知道。”

禁生娘唇角的笑容越加深,她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轻抚着孩子的脑袋。

谢只南朝那孩童招手:“你过来。”

孩童喜笑盈腮地小跑而来,行至一半,赤色剑光犹如洪水波涛般滚滚冲击在孩童的胸腹重要命所。至此,禁生娘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谢只南身上。

秋水瞳眸顿时溢出惊恐之色,禁生娘瞪圆了眼,终于看见了被斩于剑下的孩童化作黑烟飘散,他的眼、鼻、口出不断变大变圆,弯曲着弥散在墓室之中。“我的剑并不快,你要是一直看着他,他说不定还能陪你再演一演。"谢只南懒懒垂下越翎,“禁生娘,你不诚实。”

仅是一个试探,禁生娘的心思便全然暴露。若是她愿意一命换一命,又怎会想杀了谢只南来换命。披了貌美外皮的禁生娘变回原先可怖模样,她恨声道:“我只是想活!我有何错?该死的是他们!凭什么要我去死!凭什么我就该死!狗屁的长生不老!狗屁的成仙!把灯给我!”

说罢,她伸出利爪飞身扑来,狰狞的面目无限放大在谢只南瞳孔中,可还未触及二人,通红的灵光自谢只南余光中凝聚而成,晏听霁先行一步释出灵气,“吡一一”一声,禁生娘的那颗头颅落在无头尸首之后。

禁生娘已是恶鬼,头脖连接处汩汩而出的是黑绿色的液汽,听着"骨碌碌"的声音,可以看见那双瞳孔极小的眼目满是不甘。

谢只南垂眼盯着她,心绪复杂。

身后的晏听霁捂住她的眼睛,贴在她耳畔温声道:“不要看了。”

原本是想拿这颗头颅给谢只南做玩物的,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雅观,这样的礼物送给如此可爱的姑娘,实在不稳妥。

万一她因这个同自己闹脾气,那就得不偿失了。还是杀了扔在这比较好。

他可不在乎这个禁生娘的遭遇,也不在乎她是否能入轮回。

他只在乎谁伤了谢只南。

哪怕是她的一根发丝断了,他都要尽数讨回。禁生娘死,墓室坍塌。

谢只南睁开眼,回到最初所在的棺材之中。她缩在晏听霁怀里,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淡香变得浓郁。好闻。

她下意识地嗅着,往里蹭了蹭,晏听霁带笑的声音传来,她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

“我很香吗?”

谢只南轻哼一声,推开人,“没有。”

打开棺盖,地上落了头的两只妖还在那,不过两妖跟前只剩下一件古旧的长袍,没了禁生娘的影子。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棺盖打开的声音陆续传来。崔九兆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我终于走出来了!”微生银从棺材爬出,走到微生劲所在的棺材前,敲了又敲,语调虚浮,“二哥?没死吧?”

微生劲费劲打开,揪着一脸神清气爽的无渡道:“你居然只是睡着了!”

无渡双掌合十,笑脸从容地看着微生劲。

很难想象,在禁生娘如此强力的幻境下,无渡居然就只是睡着了,微生劲醒来时浑身冷汗,还被无渡冷不丁的一声问候给吓到了,他很是关切地问自己怎么了,也以为自己跟他一样睡着了,不过做了噩梦。

微生劲听无渡说自己睡得很好后,顿时有些癫狂。他是仙岛来的修士,怎会连一个普通的凡人都比不过!?

无渡说:“阿弥陀佛,我可以为你诵平安经,下次睡梦就会安稳些。”

微生劲翻了个白眼,连装也不装了,松手道:“不需要!”

他跳出棺材,看着微生银同样苍白的面颊,难得为她擦了擦汗。

微生银还沉浸在方才的幻境之中,没躲开。崔九兆唧唧哇哇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讲述着自己多么惊险,可从头到尾就只是在讲他自己被困在一间永远都走不出去的屋子的情形。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们呢!我到最后都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诶?"他扭头看着两妖所在方向,发现了那件长袍,“禁生娘呢?怎么只有一件衣裳了?”谢只南开口道:“当然是被我们解决了。”当然。

她口中的我们是指自己和晏听霁。

可崔九兆将这个我们当作了所有人齐心做掉了禁生娘。他“哇”了一声,拍拍自己胸脯:“我也太厉害了!”谢只南…

崔九兆左看右看,发现谢只南和晏听霁两人若无其事的,不像是受了惊吓,再看看微生劲和微生银两兄妹,脸色一样的惨白,仿佛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般。而那无渡,气色竟是比在场所有人还要好。他毅然决然地走向微生劲,去照看一下自己的好兄弟。“微生劲,你遇见什么了?吓成这样?还有你,微生银,你俩看起来都快昏厥了,不该啊。”

微生劲和微生银面色微变,异口同声道:“没什么。”这两人虽是兄妹,可崔九兆相处下来能发现,二人并不对付,兄有妹恭什么的都是做给别人看的,私下还是该骂就骂,逮着机会也能掐起来。

崔九兆为此做了不少次和事佬。

不过二人既不想说,他也不会继续问。

只是禁生娘和两只妖都死了,这见生坊才只摸到了个门头,找到崔琼玉得到什么时候?

才想着要去问问谢只南和晏听霁两人的意见,地上的妖尸骤地被地上的残叶卷蚀了去,不消片刻,干净得仿佛此处从未发生过什么。

谢只南用剑尖挑着这些干瘪的落叶,发现没什么动静,只有“飒飒"的声音。

晏听霁说:“这是蚀骨叶,专门收拾残骸的。”崔九兆听他这么说,点点头:“你懂得真多。”没了东西带路,几人便也没了方向,可就在这些尸骸被蚀骨叶吞没后,林间隐隐显出两名婀娜女子的倩影。崔九兆捏决喝道:“谁!”

那两名女子渐渐走近,皆翠色衣裙,行如蛇履,身形高挑,模样俏丽,顶顶标致的脸蛋上左右各赔笑着向众人道:“几位随我来。”

崔九兆摸不着头脑,松了手,暗自警惕着。“小心些,我听别人说了,这种越是来历不明且又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微生银听着这密音,无语道:“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好吧。”

微生劲:“许是禁生娘死了,消息传了回去,里头派人来接我们了。”

谢只南横插一句:“不是也许,禁生娘就是死了。”几人。…”

这话有种像是她一个人杀了禁生娘的错觉。面对突然出现的两名女子,原就还未松懈下的神经更加紧绷起来,除了无渡跟了去,其余人皆停留在原地不动。微生劲:“我就说这是个傻子吧。”

微生银:“看出来了。”

崔九兆:“那走不走啊?”

两名引路女子吐了吐蛇信子,笑道:“几位无需担忧,主人唤我姐妹二人前来,便是带几位进入见生坊的,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谢只南拉着晏听霁跟了上去。

其余几人见状也跟上前。

走出去总比一直困在这个棺材林要好。

跟着她们走,不多时便看见前头灯火通明之地,喧闹喊叫声嘈杂不断,似有愤吼、喜叫、悲.……见生坊的牌匾高高挂在木栏上。

这未到见生坊前,所有人都以为这见生坊只是一个小小的拍卖所,可如今亲眼见着了,才发现别有洞天。其中一名引路女介绍着:“见生坊乃坊主最为珍视之地,收有拜帖者皆为见生坊贵客,不论人妖,当以上乘礼数对待。贩卖、博弈、歌舞、酒曲、拍卖等各式行当皆可落此,几位虽无拜帖,却是贵客。”

谢只南想起那张被自己烧掉的拜帖。

原来杀了禁生娘就能无需拜帖也能成此坊贵客。当下自是没什么兴趣走走逛逛了,跟着引路女迈进那拍卖坊时,如雷般的叫声轰隆隆滚在所有人耳朵里。“我出一千两灵石!”

倒是豪横。

谢只南循声看去,那是一只人身猪头的黑猪精,坐在独有的一张圆桌上,凸出的獠牙挂在他上嘴两侧,灰黑的鬃毛炸起,他高举着一块石牌,冲着上面神色平淡的羊头人身的拍卖师嚷嚷着。

拍卖师身后展着一只翠金色火镯,通体赤红,是为上品之物。

拍卖师一锤定下,“一千两灵石。”

引路女将几人带到后便悄然离场,就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消匿在混乱的妖群当中。

崔九兆想着来了也是来,扫了一圈,就只有这只黑猪精的桌子是空的,他招呼着其余几人去那坐下,还没过去呢,无渡先一步向几人招手。

“我们一起坐这里吧。”

嘈杂的议论声骤然停止,所有人和妖的目光齐聚在无渡身上,无渡愣了愣,抱歉地看向黑猪精,道:“阿弥陀佛,可否让我和我的朋友们坐在这?”

黑猪精冷笑一声,嘴里喷出一口臭气:“哪里来的死秃驴?敢坐我的席位!”

无渡揖礼道:“阿弥陀佛,烦请这位猪友礼貌一些。”石头大小的黑蹄一掌拍下,震得拍卖坊上下抖三抖,谢只南忽而瞥见了消失的两名引路女,她从拍卖台上出现,凑到拍卖师耳边说了几句,见那拍卖师吊着的白眉微挑,引路女旋即退身离开。

“都是贵客。“拍卖师又是一锤,“一千两灵石,还有加价的吗?”

黑猪精被这一锤敲响敲醒了神,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没再计较。

对此情形,周边开始窃窃私语。

“这可是六丰山的黑猪八启啊,那势力虽比不上坊主见春,可也是响当当的名号,谁敢惹?这凡人和尚不要命了?”

“可上头好像给了警告,这和尚是不是有点来历?”“不知道不知道,还以为有好戏看。”

又是一锤。

“铛一一”

“一千两,榴火窃玉镯,恭喜八启猪妖。”台下一阵喝彩。

无渡看着迟迟不落座的几人,有些困惑,催道:“快坐。”

崔九兆眼神示意,几人纷纷落座下来,分开还好,这齐聚一座,不自觉凝结成团的佛气、道气都快震碎一旁正气头上的黑猪精。

谢只南头一次在这样黑的脸上看见惊恐的表情。好有意思。

晏听霁没忍住笑了一声。

崔九兆微微竖起拇指,随手从黑猪精眼皮底下的瓜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够劲的。”

微生劲干笑道:“我那才叫劲,他这顶多叫没脑子!”无渡:?

微生银:“你们两个蠢蛋,这不是密音!”“下一件拍卖品!拍一送一,上品修士,长相上等、身姿上等、炼药适配程度上等!赠送一上品凡人女子!“拍卖师伸出一手,台后缓缓推上一车盖着幕布的巨笼,“起价一万两!”

谢只南饶有兴趣地盯着上头看。

等那幕布揭下的一瞬,在场的声音又一次静止了。“崔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