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第86章
在这些年里,晏听霁所教授给她的剑术都是藏着杀意的。对于攻进一道,每挥下的剑势当中都携着剑主毫不掩饰的突进冲意,也会逼得对方对这剑气所惧所怕,而握剑人只要留有几分回旋的余地收手便可。面对不需要手下留情的对手来说,谢只南定然不会处于落败一方。所以这些年的毫无败绩,给她造就了盲目的自信。她轻敌了,这是一点。
可她现身处五堰派,有所顾虑的多了,自然也就会消下几分挥剑时的杀意。这是第二点。
于昭现在所教授的剑术太过基础,并不适用于已有一定基础的谢只南身上。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突破自己,如何敛锋蓄力,柔刚并济。晏听霁带着她朝正西处的三棵树挥下一剑,青红色的剑芒化为柔而韧的淡色弯刀俯冲前行,齐齐排列的三棵树落叶震落满天,却并未在树皮表面见到任何剑痕。
柔和的灵力顺着谢只南的手腕处逐渐蔓延,她能感受到这股剑气并未如表面这般杀气冲冲,内里反倒柔和。
他贴到谢只南耳侧低声道:“这是一剑,剑势凌而柔,吓吓别人用的。”晏听霁带着她又挥斩出下一剑,只见那罡风迫近,撞在三棵树干中心点,震下少许落叶。可落满一地的残叶随着这道罡风而起,窄小的叶片倏然竖起锋利锯齿,似道道短剑利刃以雷霆之势遽然飞冲,钉在三棵树上。这一剑势,刚大于柔,手腕处挥使而出的剑气陡然转变,不似方才柔和,是以蓄力藏杀,剑指一处,目之所及皆受其伤。他又道:“这是一剑,可以用作比试的最后一招,不留余地。”随后晏听霁又带着她挥下第三剑、第四剑…他并未教她太多,若是一下教太多了,怕她还没零领悟就混杂起来,二是想她之后能多来找自己教她剑术。
“我知道了。“谢只南同他道。
晏听霁坐在树下看着她练,只要能跟她待在一处,在哪都一样。谢只南专心致志地挥剑练势,也明白自己早上的比试当中犯了什么错误。她借着早上的气,一直练习,直到下午的课要开始了,她才停下。下午的剑术课是由新阶弟子的剑修老师邹云教习。这是一堂大课,这堂剑术课是云集了所有剑修弟子一同上课,不论新高阶弟子,凡是主修习剑道一术,便都会被关牌传送到五堰派中最大的练习场地一一寂秋场。
寂秋场并非实地,而乃一处空间。
空间内可容纳上千之人,面积广泛,利用率高。而进到寂秋场的剑修弟子们,会被关牌根据排名所分类,分到一处的弟子,便是这堂课要一起的同门。
谢只南看着寂秋场众多团聚在一处的弟子,不由皱眉。就一个老师吗?
这怎么教?
当她疑惑之际,一名年轻男子的魂灵半飘在自己面前,约莫二三十岁,身后背着五把剑,表情肃穆,整个人悬空在地面上。谢只南四周打量,似乎别处弟子面前都有他这样的魂灵浮荡。
谢只南“原来是这样。
怪偷懒的。
大课钟声响停,谢只南看着身侧只有一个晏听霁,没有别的弟子,纳闷了一会儿。
邹云的声音兀地在头顶响起。
“别看了,就只有你们两个。”
谢只南的纳闷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这确实只能只有她和晏听霁两个人。不然若是还有人能和他们同上一堂课,怕是这些时日在内门都在躲懒耍滑。
要这样的弟子也没什么用了。
邹云盯着这两人看,实在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然后又看向晏听霁,斥责一声:“你的剑呢?”
晏听霁回道:“我没有剑。”
“你没有剑?"邹云半个身子探了过来:“那你学什么剑!”晏听霁手掌微翻,一根粗细适中的木棍握自他手,他挥了挥,冲邹云道:“那这是我的剑。”
邹云的身子又缩了回去,他点点头,脸上的怒气荡然无存。当下谢只南也反应过来,晏听霁是没有剑的。当初提议去漠酆的是他,为自己寻剑的也是他,教自己剑术的更是他。这让谢只南潜意识里认为他是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的,只是从未见他用过。可现在她才发现,晏听霁根本没有剑。
没有剑,怎么会剑?
“别发呆,赶紧在这给我挥剑一千下。"邹云喝道。“一千下?“谢只南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很难吗?"邹云脑袋伸出来些许,“很难就滚去外门,不用学剑。”谢只南摇头,她上堂课被人打丢了面子后,在角落里挥剑都不止一千下了,虽然没数,但她一直在挥剑,挥到下午的课开始才停下。现在握剑的那只手,似乎都有些麻木。
思索片刻,她将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去。
这回轮到邹云疑惑了。
“你看着就是右撇子,怎么要练左手?”
谢只南动了动左手手腕,还是有些生疏,见他废话这么多,反问道:“不可以吗?”
邹云也没想到这年轻女修看起来没什么本事,脾气倒不小,“可以可以,能练起来,你用脚拿剑都行。”
谢只南…
晏听霁没这么听话,他只挥了一剑,还是冲着邹云的那道魂灵的,剑气横劈,一下便将那道魂灵给劈成两半,打散成雾,邹云的声音也随着他的剑气波荡起伏。
过了好半响,邹云的魂灵才重新聚集起来。只是声音还并未恢复,仍是波荡起伏着。
“你~这~弟子~”这声音歇了会儿,“你~竿劲啼声派命!”晏听霁神色困惑,看着谢只南问道:"他在说什么?”谢只南仔细回想了一遍,恍然大悟道:“他叫你快去提升排名。”晏听霁淡淡"噢"了一声,“你再朝他挥一剑,这样这堂课你就可以不用听他的了。”
谢只南:“可他是老师。”
晏听霁:“我可以教你。”
谢只南:“好吧。”
邹云道:“腻蒙不咬卵赖!”
谢只南慎重地将剑放回到右手上,朝那道被打散许多的魂灵又挥斩一剑。再没了邹云的声音。
不过谢只南还是照着他的话,用左手挥了一千下的剑。先前都是依靠蛮力挥剑,若没有灵力加持,她的手估计挥到现在已经废了。现在有了技巧,左手挥起剑来,要比右手灵敏轻便得多。挥完这一千下,谢只南开始练习剑招。
习惯了右手,她还是在练完最基础的挥剑后,将剑换回到了右手。她一直在练着,没空搭理一旁无所事事的晏听霁。晏听霁闲得无聊,提着一根木棍便出去寻人对打。她练了多久剑,晏听霁就揪着人打了多久。虽然每次都是点到为止,可他给那些练习许久的内门弟子造成的伤害实属不小。他只带着一根木棍,而且还是才来的内门新弟子,就打下这么多苦练已久的剑修。
被打下排名的弟子,不论是男修女修,面上不显,心中却早已开始怀疑自我,是否真是学剑的料?
四处分散的魂灵逐渐汇聚成了实形,邹云站在阴凉地看着关牌上的实时排名,也看到了晏听霁在同人对打时的情形,不禁感慨一句--后生有望。这是天才。剑修的好料子。
他没有剑肯定是穷,但穷成这样也能将剑练的这么好,大材,大材。邹云决定用自己积攒起的一点零碎给晏听霁买把好剑。同面前落败弟子揖礼后,晏听霁看着关牌上自己的排名,已经提升到了第两千一百名。
除去一些高阶弟子没找,还有那些排名不稳定的躲着他不打,晏听霁还是很满意现在的进度。他回到谢只南所在之地,见她还是仍在闭目过招,只好压下眉眼间的喜色,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她。
不过这安静只稳定了一会儿。
不远处缓缓走来几名女修,她们先是站在某处地方停顿着,围着一圈低声私语着什么,然后朝晏听霁的方向走去。
晏听霁敏锐地察觉到外人的靠近,抬眼望去,对上那几名女修的眼。“他,他看见我们了!”
“看起来真养眼啊。”
“快走。”
听着这对话,晏听霁眉头微蹙,警惕地回靠近谢只南身侧。“晏师弟!听闻你剑术很好,能不能教教我们?"其中一名女修道。“不能。"晏听霁拒绝道。
“为什么不能?"一名女修道:“你剑术这么好,别这么小气嘛。”晏听霁又后退几步。
“晏师弟,你…….”
那女修话未说完,脚下的土地瞬然迸起一道屏障,带着霜雪冻意屏退开几人靠近。黄黑的土地上骤然覆上一层厚厚的冰晶,蔓延的速度快到几人连忙退后缩脚,若是不及时,很可能就被冻住。
她们显然不想丢这样的脸。
还以为她们会生气,谁知道几人见状也只是淡然转身离开。“我就说他和张寿是一类的吧,长得好看,性子还冷。给钱给钱。”“我感觉他和张寿还是有区别的,要我说,现在在我心目中,最厉害的人还是南荣辰。”
“少来。那谢师妹是怎么受得了他的?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趣吗?”
几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晏听霁:….“他看起来很无趣吗?
谢只南缓缓睁眼,她看着那几名女修远去的背影,随后看了一眼陷入自我怀疑的晏听霁,不由皱眉。
方才她在识海中练习多遍,只是那些剑招都还是很生涩。跟之前晏听霁教的是有些不一样了。
正好下课钟声响起,众弟子皆离散开了寂秋场。晏听霁见她睁眼,笑道:“累不累?”
谢只南扫了他一眼,道:“你先回去吧,我还不走。”晏听霁:“那我跟你一起。”
谢只南:“你总跟我待在一处做什么?你找点事情做,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想起方才那女修说的“无趣",晏听霁沉默了片刻,随后道:“那我回去等你。”
离去的背影满是落寞,谢只南心中微顿,但很快被跳级这件事盖了过去。谢只南随便找了一处安静无人的剑场,自顾自练习着。她练到很晚,回到天玑殿的时候,眼皮和她的手脚一样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殿内烛火熄了大半,想必里面的人已经睡下了,她也没时间去沐浴,随便施了个洁净术便瘫倒在床上。
累得很,自然睡得也快。
也没注意到床上的人根本没睡着。
晏听霁收起手里拿着的书,默默将人捞进怀中。他垂眸低叹一声,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耳侧,道:“我不无趣,别烦我好不好?”谢只南哼哼唧唧道:“我好困,你也快睡觉。”晏听霁又蹭了蹭她的脸:“那你不要厌我。”谢只南实在困得不行,闭着眼胡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不烦你。快睡。”晏听霁眉眼间的阴郁骤然消散。
淡红色灵力旋聚在他掌心处,他坐了起来,替谢只南慢慢揉捏着泛酸劳累的手脚。睡梦中的人最开始睡得并不安稳,但困大于痛,还是睡了过去。现在有灵力缓解,她那微蹙起的眉头渐渐松解。白净的面容恬静乖巧,身上的疲累消散开来后,她下意识地抱住面前的暖怠。
晏听霁垂眸凝着自己被抱住的那只手,蓦地弯唇笑了一声。只要她别厌烦自己,怎么样都好。
他顺势躺下,两手悄然环紧她的身体,满足地闭眼。月光稀微,二人身影相叠。
大
接连几日,谢只南都是早出晚归。她并不讶异自己身上的疲累是如何消散的,想想也都知道是谁。
反正她想好了,再练今日最后一日,谢只南就准备去同人对打。这次她可是做足了准备。
谁能想到,自己在剑场上随便挑的一个人,竟是这届新阶弟子的第一。要不是她问了秋琰这人的来历,还真是什么都不知。谢只南觉得自己真是有点背,随便挑一个就挑到了最大难度的。为了让自己下次体面些,她做足了准备。
在上今日的第一堂大课前,西壹七的课室门前闹出不小动静。谢只南疲倦地趴在桌子上睡觉,根本不想理外面发生了什么。晏听霁自然也是一样,他和谢只南两人很是同步地趴睡在桌子上,看得一旁的秋琰和钟契生疑惑不已。
“这两人是被谁折磨了吗?"钟契生问,“为什么每天看起来都很困的样子?”秋琰道:“晏听霁我不知道,但是谢只南我知道,她这几日都在为了跳级而勤奋练习,没日没夜的,不累都难。”
钟契生道:“噢。”
两人的交谈声忽地戛然而止,他们的视线全都转向课室外那道身影上,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随即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南荣辰?”
南荣辰迎着众人目光往里走,时不时看几眼仍在睡觉的谢只南,而后停在晏听霁的桌子前,俯身扣了扣桌。
晏听霁没理他。
南荣辰好脾气地再次敲桌:“晏师弟。”
晏听霁终于有了反应,他淡然从桌子上坐起,冷眼看着来人。南荣辰咧嘴一笑,一张桃花脸唇红齿白,“请问我可以跟你换个位置吗?”晏听霁嗤笑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