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第90章
雨雪交杂,落满了水意的黄叶上早早堆起一层白。这是五堰派今年下的第一场雪。
谢只南还是透过那扇微开的窗柩才发现外面正飘雪,她觉得新奇,走到窗前推开看。
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动静,晏听霁缓缓睁眼,坐起来安安静静地盯着她看。黑白分明的眼中倒映着满片白,她惘然地眨眼。原来只有有王宫是不下雪的。
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雪的时候,是在漠酆。新奇得很。
大
冬雪封了路,整座王宫内禁止夜行。
这是太子发下的命令。
虽是如此,可夜里的王宫却也明亮如昼。
缘由是凫音公主在五岁的时候,一个人贪玩跑去找太子,可太子那时正在殿内习读,不得任何人打扰,自然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怜小小的凫音公主,身边没个婢侍陪伴,身上也没穿几件衣裳,从摆满银炭的暖殿溜出去之后,摸着黑靠记忆寻路,眼下没留神便摔在了冰碴中。她走的小路,也是极为隐秘的通道,一般不会有宫婢发现。白皙稚嫩的脸蛋瞬间破了皮,渗出些许血色。凫音公主鸣的一声,黝黑的目珠霎时溢出盈盈水色。掌心火辣辣的疼意让她想起来,自己那件最喜爱的红色毛氅还挂在木架子上没拿,身上冷得很,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声。等她完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手肘、衣裙上全是地上的冰水渍。寒风一吹,便更是凉意入骨。
她还是没决定回去换衣裳,而是继续按着记忆去找太子辕赢的宫殿。两人宫殿距离很近,不过对于幼小的辕邈来说,也是一段艰长的路径。等走到辕赢的宫殿门前时,辕邈身上已覆满了雪色,冰凉的湿意渐渐浸透她的衣裳,冷得她直哆嗦。
守在殿门前的宫婢看见来人,不禁讶异一声,连忙放下手里的宫灯跑去将人抱起来。
“王姬怎得一个人跑出来了?"抱着她的宫婢被她身上的温度吓了一跳,“这么冷!”
辕邈靠着她,汲取微末的暖意。
白皙的脸蛋上冻得通红,她两只手都僵硬得跟木棍似的,话也说不清。正坐在桌案前的辕赢闻声,不禁皱眉。
他方要出去,就看见那宫婢怀里抱着辕邈急匆匆跑了进来。“太子恕罪,婢子见公主孤身而来,身上穿得又少,一时情急才吵到太子的!"她跪在地上,惶遽道:“公主身上冷得惊人。”辕赢猛地朝前跑去,将人接过抱在怀里,“阿邈?阿邈?”辕邈有些迷糊,看着那张与自己十分相像的脸,轻声喊着:“王兄?”“愣着做什么!还要孤亲自教你们做事吗!"辕赢喝道,随即看向辕邈,“这么晚跑出来做什么!”
进殿的宫婢都被此景吓了一跳,也是被这一声喝才反应过来,连忙去准备干衣热水。
被凶了一声的辕邈有些怔然,她动了动略微缓过来的指,慢声道:“王兄好久没来找我玩了,阿邈好无聊,今日想找王兄一起打雪仗。”辕赢一愣,也慢慢软下声来:“是我不对,王兄错了。”他是太子,年龄也到了适中的时段,自然要忙于政事。忙了,便会空不出时间来陪伴自己的亲妹妹。
于此,辕赢有些自责。
他又何尝不想一直陪着她呢?
只是近年战事吃紧,若是他能变得强大些,父王母后、辕邈、乃至于天下百姓,都不会受陷于苦难之中。
他见过前朝败落的遗子,很惨淡,迷茫。
辕赢不愿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变成那样,他要变得强大。唯有强大,做任何事才能畅行无阻。
辕邈见他难过,就笑着安慰:“王兄有什么错呀?这回就算是阿邈错了吧。”
那双同她并无二致的黑眸毫无波澜,只是静静地凝着她。将热水干衣准备好的宫婢们为辕邈暖身,过了好一会儿,辕邈感觉自己好像化了,又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等她被宫婢们抱出去的时候,便看见辕赢站在屏风外一直等着,看见她出来,辕赢伸手将人抱走。
“你们下去罢,今夜公主同孤睡。”
宫婢们见他也没有过多责罚,暗暗松了口气后便退出殿外。辕邈被他抱去桌案前坐下,她有些抗议地抓着他的衣裳,道:“王兄,你不累吗?阿邈有点冷。”
“冷?"辕赢将她抱紧了些,“现在呢?”她还是摇头,挣扎从他身上站起来,然后飞快跑向他的床榻钻进那厚实的被褥里咯咯笑着。
“王兄快来,这里暖。”
辕赢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轻笑一声便吹灭桌案上的灯烛,缓步走向前。想起来,也是很久没有跟她一起同眠了。
辕邈很是自觉地往里挪了挪,也是知道今夜打不了雪仗,乖巧许多,她拍拍褥子,道:"王兄快来给我讲故事。”
辕赢无奈笑着说:“好好好。”
等到辕邈沉沉睡去,辕赢蹑手蹑脚地提着灯走向案桌前坐下,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床上之人的动静,等到坐下后,才放心许多。父王身体不好,有很多事都是由他代劳的。今日还有很多公事未看,朝堂上的烦心事让他这几日心情烦躁不已。
可现在看着她宁静的睡容,辕赢不免平静许多。连带着看奏章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可当他看完后,回到床上准备歇息时,惊慌地发现辕邈身上烧了起来。灯烛照近看,那张小脸上满是病态的潮红。这一病,就病了足足七日。
辕赢很是自责,也对此下令宫中禁止夜行,更是增派了许多宫人看管公主,不许她随处乱跑,哪怕是要来寻他。
一直到现在,辕邈已值少女年纪,还是被禁令夜行。甚至白日都不许她出门,除非有诏令,若是出去传到太子耳朵里,看管的宫婢便会拉去杖毙,作以警示。
辕邈为了手底下的宫婢们能平安些,自然也就老实待在自己的宫殿里。不过今年多了个人陪她,倒也有趣。
晏听霁总是比辕邈醒得快些,他睁眼后望见殿外的白意,先是困惑地眨了眨眼,旋即晃醒还在睡懒觉的辕邈,嗓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那是什么东西?”
辕邈掀了掀眼皮,只能瞥见一点白,而后转了个身,继续睡着,“不知道。”
“你不知道?"晏听霁坐直了身子,喃喃道:“那等我知道我就告诉你。”说着,他便赤脚下了榻。
倒也聪明,知道先跑回偏殿再出门。候在殿外的宫婢们见到他都跟见到煞星一样,连连低着头不看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晏听霁确实也没看她们。
赤着一双脚就踩进雪地里,也是被冷意侵骨,他才想起来自己忘了穿鞋。可他不想管这么多,只想着弄清楚这是什么然后告诉辕邈。他先前一直在昏暗的环境下生存,所以他的一双眼极为明亮凌厉,对于这样的光色,自然第一时间便能捕捉。
毫无杂质的白。
像辕邈一样。
他想着。
晏听霁用手戳了戳堆积在地上掺着冷意的白,微微蹙眉。不行。不能让辕邈躺在地上。
他便开始慢慢地捧着地上的白,带进了偏殿。不知跑了多少趟,他终于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而后捧着东西走到那几名一直垂首的宫婢跟前,狠声道:“这是什么?”几名宫婢被吓得一哆嗦,颤颤巍巍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有些不确定道:”.………??”
“雪。“晏听霁若有所思着,而后继续将地上的雪带进偏殿,“雪雪雪雪雪。”可他发现这些雪带进偏殿没多久就不见了许多,他疑惑地望着地上不知从何流出的积水,小心捧起一点雪走回辕邈床前。她还在睡着。
晏听霁将这些雪小心放到她旁边,盖上被子,得意地弯唇笑着。忽而感受到脊背一片寒凉的辕邈惊得睁眼,她摸着自己身旁空铺,湿意透入到她的指上,辕邈惊恐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发现那湿了一片的地方还沾着些许晶莹的冰晶。
?
晏听霁有些意外,摇头道:“你化掉了。”辕邈:?
她也顾不得穿鞋,下了床就抓着他那双通红的手看,乌黑的目珠里带着几分恼意,“你是傻子吗?”
晏听霁道:“我不是。我是晏听霁。”
听着还有些得意。
“我告诉你这是什么。"他指着那早已消失干净只剩水渍的地方,道:“是雪。”
忽然想起来朦胧睡觉之际,她胡乱扯着告诉他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确实没注意,现在看向窗外,才知道今日落了雪。“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问。
“因为它只能待在冰冷的地方,稍微暖和一点,就会化掉。"辕邈告诉他。“那,”他抱住人,“你也会化掉?不行。”到底是谁告诉她自己跟雪一样的?
辕邈推开他,告诉他不会,他这才松了些力道。而后又注意到他被冻得通红的双足,不禁叹息一声。真是什么都不懂。
晏听霁绕过她,捧起摆着的鞋履再回到她面前,认真道:“要穿鞋。”辕邈听得想笑。
还教训起自己来了。
等他为自己穿好鞋,辕邈反问道:“那你呢?手脚冻得跟猪蹄子一样,丑死了。”
听着前话,晏听霁还准备反驳她。
自己跟凡人不一样,是不会觉得冷的。
可听到后面说“丑"这个字眼时,他急了,晃着一双手在她眼前,直问着她哪里丑?辕邈就是不告诉他。
后面他气得不行,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辕邈才蹲下来告诉他:“不丑不丑,你最好看了。”晏听霁眨着一双湿眼望着她:“真的?”
“嗯嗯嗯。"辕邈诚恳道:“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妖鬼。”等到了偏殿,辕邈望着满地的积水,脸上有些沉不住气。晏听霁拉着她叫她不要过去,说:“都是水。会湿了的。”辕邈…
叫来宫婢打扫时,那几名宫婢也是惊讶不已,却不敢多问里头的事,只能老老实实打扫着,又给辕邈的床铺重新打理一遍,这才歇下一会儿。自这以后,晏听霁看见雪都要穿得严严实实才会出去碰雪。他似乎很喜欢雪,还在院子里堆了两个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辕邈。这两个雪人,光是堆形,他就堆了好久。
既要像,又要好看。
精雕细琢许久,终于堆好了两个挨在一起的雪人。辕邈也很喜欢这两个雪人。每每看到它们,她的心情就会好上许多,有时候晏听霁还会在夜里偷偷拉着她出去打雪仗。她嘴上说着会被人发现,可被晏听霁强行拉出去时,她却兴奋得不行。
她好喜欢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