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第92章
沉静的乌眸中略微泛起一丝讶异。
谢只南坐了起来,同她四目相对着:“你愿意什么?”这样明显的答案唯有二人知晓,可她仍是要问。崔琼玉想好了吗就愿意?
一旦她回到主魂体内,世上就不会有崔琼玉这个人了。这也是谢只南这些时日一直在纠结的事。
不回,二人都会死。回了,似乎又对崔琼玉太过不公平些。所以谢只南进到東壹壹之后,也没与崔琼玉有过多交流。她变得多思了。
崔琼玉泯然笑道:"你知道的。”
谢只南沉默一瞬后,问:“你不怕以后都没有人知道崔琼玉这个人了吗?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认识你,百年之后,没有人会知道崔琼玉。”“怕。"崔琼玉说道:"可我迟早是会死的,死了还不如回到你体内去,我不想下辈子、下下辈子一直都是病秧子,这对我来说很痛苦。况且你若是魂魄不齐,也是会有影响的吧?这些时日我已经很满足了,我爹娘告诉过我,有得必有失,你也不必过于忧责。至于记不记得的,我想至少你会记得我。”两双极为相似的黑眸沉寂片刻,稍稍染上些许笑意。“我才没担心你,"谢只南趴了回去,继续闭眼:“那你等着吧,等我找到方法了再说。”
崔琼玉弯唇笑着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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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前夕,灵朝宫内弟子陆陆续续回了自己的家。微生劲问人收拾好东西没时,微生银一个劲地朝旁边的墙头上看,心思不知飘哪去了,话是一个字都没听着。
脑子里只想着为何白日总是找不到阿丑的踪迹。她五堰派上下到处都寻了个遍,就连外门那地方她都去过,可就是没看到她想看到的人影。
微生银开始怀疑。
这阿丑当真是山中精怪?
微生劲自顾自讲了许多:“崔九兆和崔琼玉一个没家的,一个家不在这的,今年他俩还是上咱家去过冬年,也凑个热闹。你东西收拾好了没?我们现在就能走了,今年家里不派轿子来接我们了,说什么娇气,让我们自己御剑回去。哼,不来接就不来接,搞这么多借口,阿银,阿银?”他讲到这看了微生银一眼,发现她压根就没在听自己说话,眼神都有些空荡,不知想什么。
微生劲无奈一声:“得得得,二哥替你收拾。”同她一起居住的女修早早回了家,现在只剩下微生银一人住在这。微生劲自然也没避讳,坦然走了进去。
等人走开后,微生银才回过神来,发现微生劲已经进去替自己收拾东西了,她急忙跑进殿,拦下他的动作:“等等!”微生劲:“等什么?你自己来啊?行啊,懂事了。”微生银:“我明天再回去,你要是着急,自己先和琼玉和崔九兆回去。”微生劲:?
这说的是什么话?
微生劲纳闷,警惕环顾四周,还使了阵术,闹了不小动静,将整座寝殿差点给掀起来,微生银翻了个白眼,打掉了他布下的阵。微生劲皱眉:“这有谁啊?你要待在这,这里晚上可没人陪你。”微生银道:“少管我。我乐意多留一天怎么了?这里可没家里那群老头子管我。”
想想说的也是。
微生氏是一个庞大的家族,背后牵连着许多旁支主干,微生氏的孩子有很多,但有能耐的就这么几个,自然要对其管束起来。但就是管的太多了些,导致微生劲微生银两兄妹叛逆不已。总是会在一些小事上闹出大动静来,引得族中人头疼不已。微生劲点头:“那行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也不差这一日,明日就明日,二哥跟你一起。”
微生银:“那就劳烦二哥替我收拾好明日的行囊。”微生劲干笑:…"”
等到了夜里,微生银一直站在殿门前等人。照着这个时间,他也应该出现了。
怎么还不来?
莫非是已经走了?
山里的精怪也有假休的么?她这个倒是忘了问。可就算是休假,这些精怪也仍是留在五堰派里不得出入的,又怎会消失不见?
等到月亮高升顶空时,微生银打了个哈欠。敛下的眼睫涵盖住了浓浓的失落之意,她盯着天边的那朵云,一直看着它,准备看它从自己的视线消失了便回殿睡觉。可她看了一朵又一朵相似的云,那漆黑的墙垣上,根本没有丝毫动静。冬日落了雪,夜里更是寒凉。
微生银穿着单薄,也没结印做个防护就站在殿门前等,她进去拿了件毛氅披着,又布了个躺椅样的阵,靠在这阵里慢慢闭了眼睡去。过了好片刻,一道黑影从墙头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闪现至微生银跟前。“微生小姐这是在等我吗?”
青年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随后微微俯身凑近盯着她,他伸出一只手来缓缓靠近那截白皙细嫩的脖颈,眸中闪过狠戾,可在触到那点柔软时,这只骨节凸起的手指倏地顿住了。
他并未收回手,而是将手往上移了移,冰凉的指抵在她颊侧,俊逸的面容蓦地浮现一丝困顿、疑惑。
“都是这样柔弱吗?"他喃喃道。
旋即被他用指抵着的少女睁开眼睛,灰棕色的瞳眸里倒映着他那后起的笑容,微生银不自然地拍开他的手,从阵中站起来,问他:“你今夜为什么这么迟才来?”
阿丑挑眉:“微生小姐好似很笃定我会来。”“你不想说便算了。"微生银冷哼一声,“我明日要回家了,你既来了,那我便通知你一声,别跑空了。”
阿丑并未露出半分讶异的神色,他泰然自若地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微生银看。
对于他这个反应,微生银有些不满。
自己好歹还期盼他来,告诉他这件事,可他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自作多情!
“看什么看!"微生银面色微愠,“那你走吧!”阿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生气,困惑地眨眨眼:“小姐为何生气了?”微生银不理他,阿丑也很自觉地飞身离开。望着他毫无留恋的背影,微生银气炸了。
真是自己自作多情!
她气鼓鼓地回到殿内睡觉,翻来覆去越想越睡不着,便继续复盘起奎山阴阵来。研究到后半夜,她的怒气也消散许多,一直到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她才闭眼睡去。
躲藏在暗处的青年是带着疑惑离去的。
他等到人闭上眼了才走,只是没靠近,躲在能望见窗内情景的角落里偷偷观望着。
到现在他都没能明白微生银为什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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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琼玉觉得不对劲。
近几日乌莘的精神气愈发衰弱,她猜测是他妖的身份在东蒙岛上会被排异,可又想着门派内也有许多被管制起来的精怪,它们仍活的好好的,并未见到有任何衰败迹象。
她劝过乌莘去张寿那再看一看,毕竟二人之前打过照面,也定然知道他并无害人之心。不论是受伤的人或妖,张寿是不会见死不救的。可乌莘却说没必要。
他先前易了容貌,张寿是不会知道他和崔琼玉的关系的。况且他醒来后便悄声离开了,张寿若是想细究,他也没这个闲心去究。白日的乌莘总是恹恹的,化作鸟形站在树上,有时候崔琼玉跟他讲话都怕他会从树上掉下来。
乌莘只是告诉她自己没事,修养一段时日便会好的。而他能在五堰派收敛妖气也正是因为崔琼玉,那颗在桑府被她藏起来的魄珠。
魄珠里有极其强大的力量,似有千年,一定程度上帮助了乌莘的恢复,他也借此吸收着魄珠里的灵力养伤。
可马上就要跟着微生劲微生银回到微生家去了,到那时乌莘该怎么办?还是以一只鸟的形态出现吗?
乌莘微微抗拒。
他说自己既然因为魄珠敛了妖气,那便可以正常人的形态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到时若那兄妹二人问起,便说是曾经在岛上结交过的朋友。崔琼玉迟疑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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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只南给鱼伶传了信鸟,上面很明确地告诉她自己不会回有王宫的。鱼伶自然是做不了主,她收到信时也只是沉默。回到有王宫,将虞宫上下打扫干净,便着手打理其它杂事了。而谢只南被晏听霁诚恳地邀请去当初那间锁住她的屋苑住,看着他恳切万分的眼神,谢只南就是想拒绝都难。
不过微生兄妹倒是很热心,还专门问两人家住哪,要不要也一起住到他们家去。
崔九兆和崔琼玉都在。
于是谢只南忽略晏听霁那道恳切十足的目光,答应了微生银的邀请。在東壹壹相处这段时间,几人都很融治,自然也念着之前在凡间的相处遭遇,而对谢只南晏听霁两人多出几分旁人没有的亲近来。听到这个消息后,晏听霁的目光变得哀怨起来。谢只南安慰了他好几个晚上,终于消停了些。离开五堰派前,谢只南特意同那银杏树精打了招呼,它身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与她说话。
谢只南笑着答应它:“来年初春,嫩芽生生,我们就会回来。”树精说:“好。”
说完这句话后,它就沉沉睡去。
几人齐聚在一块儿的时候,似乎又回到当初在凡间寻草救人的情形,崔九兆一边乐呵呵笑着,一边调侃着微生劲身上带的东西真多,就算是装在储物袋里都能压垮扮半个身子。
微生劲皮笑肉不笑的:“还不是因为阿银的东西太多了,这两年花销太多,叫家里给点灵石换个好的储物袋就是不给,非要让我自己赚!我可是微生氏的二公子!我现在穷死了,你要不给我点?”“你也会没钱?我想起来了,你俩钱全用在精固和研究阵法上了,这花费不少,哈哈哈,"崔九兆捧腹大笑一会儿,旋即恢复冷静面容,道:“我也没钱。”微生劲"喊"了一声,看向谢只南:“你呢?”谢只南摇头:"我也没钱。”
崔琼玉和晏听霁更是不用看了,一个从凡间来的,一个连剑都是由邹云给他花钱造的,都是一群穷鬼。
晏听霁扯着谢只南的衣袖问:“他怎么不问我?”闻言,微生劲冷笑一声:“你没钱,全门派上下都知道。”晏听霁……"简直是污蔑。
就是因为邹云花费数十年家当为他造剑这件事,传了出去,闹得门派上下所有弟子都知道。不管是内门外门,剑修还是阵修,全都知道了晏听霁没钱。沉默片刻,几个穷鬼御剑去到了微生府前。反正回家了肯定有钱。
要是不给,微生兄妹就想着办法闹。
闹得他们烦了,这钱自然也就有了。况且看在另外几名被带回来的可怜修士上,这钱不给也得给。
微生劲微生银回府时,门前两个小厮气氛沉沉,脸上挂着的笑都有些勉强。谢只南皱眉,总不能是不欢迎他们来?又或是谁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可不应该啊。从她五岁起,有王宫之外,或是虞宫以外的人,根本见不到她的面。那应该是前者。
崔琼玉和崔九兆也感受到了这不同以往的气氛。前几年跟着微生劲微生银来这的时候,这两个小厮还很是欢迎,怎么今年就变了样?
等到进了堂室,偌大的地方乌泱泱坐满一圈微生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时,微生劲和微生银就知道出事了。
为首中间坐着的老妇人头发霜白,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可那双眼却凌厉明亮异常,凝重的神色中夹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威严。她见到来人,不似以往那般和蔼宽笑,她看着多出来的两人,也没说些什么,只是朝微生劲和微生银招招手,示意二人过去。这是家族内的谈话,外人不得擅入。
那老妇人则是微生氏的掌权者,也是微生劲微生银的祖奶奶罗惠,微生氏上下大小事务一应掌握在她手中。说的话自然也很有分量。崔琼玉和崔九兆先前在这住过,自然知道规矩,便拉着谢只南和晏听霁往外回避,不想还未走开一步,就被罗惠叫住。“你们四个,也一起过来听吧。”
谢只南和晏听霁神色淡淡,另外两人却有些惊讶。走进后,罗惠长长叹了口气。
微生银问:“发生什么事了?如此严重?”罗惠那双下垂的眼角微微提动,她眼里似乎闪着些许泪光,瞧得人心头一颤。
“阿殿他,在西岭出事了。”
罗惠口中的阿殿,便是微生氏的嫡长子微生殿。早年从五堰派修习结业后,为有王宫办事,也在东濠岛各处布下阵法,以免邪魔妖物入侵。
可偏偏这次他去西岭,维系在他身上的灯珠隐隐有破碎之势。灯珠也是微生氏一脉研究出来的阵,这个阵可关联到被下阵之人的生死,若是有大去之势,灯珠便会由亮转暗,直至暗沉不再复明。掌管灯珠的微生氏人看到此景时,吓得腿软,跑去汇报都摔了十几次。得知消息的老人们,纷纷聚在一处想着办法。碰巧几人回家,便将这事袒露了出去,只想着问王求谙是否能出手相助?可微生劲却说:“掌门闭关了。”
罗惠和其余老人更是沉闷。
于此,谢只南也知晓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微生殿是微生氏嫡长子,年少有为,天赋异禀,若是此时死在一个小小的西岭,太不划算,他身上既承载了微生氏的未来,也担任起了维护东濠岛的职责西岭这个地方,她在书上看到过。
是一处鲜少有人踏入过的荒地,听闻那里遍地枯骨残骸,鬼魅横生,是一处连结婴期修士都不敢进入的地方。
可那是谢只南出现的地方。
是王求谙将她捡回去的地方。
除了找回自己的魂魄,谢只南更想知道自己为何会从那出现。她要找一个答案。
脆亮的嗓音打破了沉重的氛围,并带有几分笃定。“我去西岭找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只南身上,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身形高声发出承诺,不止那些老人,就连微生兄妹和崔琼玉二人都有些不可置信。晏听霁微微敛眸,不轻不重地望了一眼身侧之人。这样的意气让几位少年少女都激起了蓬勃的勇气,他们纷纷附和:“我们也去!”
罗惠摇头:“这不是你们想去就去的,不止这个,有传言说,西岭出了魔。″
众人一震。
在五堰派的时候,就有邪魔入侵的传言,并侵的是他们微生家的阵法,令兄妹二人丢了面子。现在又传出魔跑到了西岭,似乎还对自己家的大哥微生殿发出了攻击,这让二人如何不急不气?
微生银更是笃定:“那就更要去!”
微生劲说:“祖奶奶,阿银说的没错,我们学了这么多年本领,遇到魔不该退却,更何况大哥没了消息说不定就和这魔有关,我们要去。”谢只南观察着罗惠的神情。
从她表现出的神情态度来看,是想救微生殿的,可她并不想让微生劲和微生银去。
想一想便知道为什么。
果不其然,用过饭后的微生兄妹,被罗惠布下的阵法困死,不得出行。罗惠对着四人淡声道:“今日招待不周,你们走吧。微生氏的事自然有我们来想办法,你们几个就不要操心了。”
崔九兆想上前询问,被崔琼玉给拦下。
她摇摇头,而后一旁站着的谢只南笑了一声,“行,那我们走了。”罗惠没有再说其它的寒暄话,听谢只南这么说,她慢慢转过身朝里走,身后涌上两名小厮上前迎着人出了府门。
谢只南冷哼一声。
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