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第94章
晏听霁知道的。
有很多事情,谢只南都不曾跟自己袒露过。她其实也并不完全信任自己,如今二人的关系,看似亲密无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谢只南对他有且仅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情感罢了。他最开始想,只有一点也满足。
可他是贪婪的,欲望加深了,对她所给予的少得可怜的情,便再也不能填满他内心深处所需所求的妄念。
他要更多。
他要她的心里只能装满自己一个人。
他要她在任何时候想起的第一个人只能是自己。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晏听霁贴在她颈侧,垂下的浓黑长睫抵着她的脖颈轻颤,弄得谢只南有些发痒。
她微微别开,而后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为什么不高兴了?”“我没有,"晏听霁微声道,可在下一秒他又改口,他环住谢只南的腰,二人相贴:“我就是不高兴了。你有很多事都不和我说,我就是不高兴。”谢只南:“我的什么事没和你说?”
思来想去,似乎自己并未告诉过晏听霁为何一定要去西岭。是因为这件事?
她默了片刻,道:“西岭是我出现的地方,王求谙就是在那捡到我的,我想去看看,我到底是怎么来的。别人都有父有母,可我不仅没有,还缺了魂魄。我就是想弄清楚这件事,不是为了救微生殿才一定要去的。”晏听霁抱紧了她:"好,我知道了。”
大
晨早分道而行时,崔琼玉朝外招招手,一名黑衣男子迟疑地走进前来。崔九兆皱眉看他,问:“这是?”
“我朋友,他叫乌莘,"崔琼玉解释道:“之前认识的。”崔九兆:“之前?我怎么不知道。”
谢只南和晏听霁看清那张脸后,面色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到来。乌莘警惕地盯着谢只南和晏听霁,始终是保持着沉重的氛围走来,崔琼玉微叹一声,告诉他:“没事的。”
可他并没有松解半分。
谢只南恍然大悟。
原来崔琼玉那时站在树下是在跟他讲话。
五堰派里收了个鸟妖的事,人尽皆知,她自然也不例外。当时还没怎么放在心上,可如今串联起来,倒也算说得通。还真是乌莘。
崔九兆仍在打量着乌莘,乌莘的眼睛却一直盯在那从容冷淡的二人身上。“看什么?"谢只南笑了一声,“弄得我们好像欺负过你一样。”乌辛:…
崔九兆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他总感觉这几人认识。大
隐市是东蒙岛上最大也是最为奇异的一个地方。里面奇人云集,都是些未经受教过的散修,即是如此,他们也修得一身本领。
一般来隐市的人,不是打听消息,就是找师傅教自己本领。还有的就是来这里找活路的人。
东蒙岛也分高低两层,高层的便是王公贵胄那般的人物,微生氏便是代表之一。低层的就是这些散修,无名无分,靠着流传入低层人民的灵法拼凑自学,能学成最好,学不成便就像个凡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所以岛上的大部分人,其实也和凡人差不了多少。来到隐市内,四处都是窄小的条巷相互相通,根本没有宽大的路径,只能人挤人走,嘈杂的人声顿时如潮水般湮没了二人的耳。在巷口前,晏听霁抓紧了谢只南的手,因为这里看起来每走一步,稍不留神就可能会被他人撞开。
粗鄙的话也时有时无地传在窄小的巷子里,路过的人带着阵阵哄笑便过去了。
这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碌,人群一直在涌动,不见停歇。谢只南放出一只引路蝶,待它在空中寻绕两圈后,便振着翅膀朝东南方向飞。
打听消息,自然是要找这隐市里掌握消息最多的人。崔九兆在东蒙岛生活多年,不同于消息闭塞的谢只南,知道的东西和人也要流通些。但他对西岭的认识也不过是外人传言那般诡谲,了解不多,不然早就拉着人一起去买法器而后马上出发西岭了。对于西岭最了解的人,便是隐市里的邱金魁。听闻他早年跟一帮人误入过西岭,险些死在里面。被人发现的时候,邱金魁躺在西岭十里外的泥地上血迹斑斑,后来再睁眼,他又带了一拨人去西岭,可回来的仍是只有他一人。
也是重伤不醒。
自此之后,邱金魁再没去过西岭。
他本行当是做打铁营生的,第二次去过西岭后就突然换成了面食买卖,别人问起,他也只是笑着说发现自己更喜欢做饭。有心人当然知道这是搪塞话。
这也导致周围人得知他的事迹,加之西岭的传闻,更是不敢踏入那个地方。他是近两年才搬来的隐市,一边做着面食生意,一边给人提供消息。崔九兆也是偶然得知的。
引路蝶振翅飞绕在人群涌动的上方,谢只南准备跟上前去,手上牵着的力反制住她前行的步子。
旋即一道以她为圆心放开一米的屏障显现,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不得人靠近。
晏听霁默默站在她身侧,“可以走了。”
谢只南轻"嗯"了一声便牵着人挤进那条窄巷之中,人群窜流的地方随着二人踏入,瞬间隔开了一条新的路来。
这样虽然碰不到人,但是太过显眼。
被莫名挤到边墙的人吃惊地盯着这二人,而后骂骂咧咧着。“会这个了不起啊!”
“不愿挨着来隐市做什么!什么人呢!”
谢只南选择忽略,晏听霁却一个一个封住他们的嘴,被封嘴的人更是恼怒,可冲上来就被弹飞到墙上,本来就窄,这么一撞,两边空下来的路边没那么美观了。
霎时间,这条拥挤的窄巷似乎又静又闹。
引路蝶终是停在一家面馆前,馆外的中年男子站在热气腾腾的锅灶旁,穿着一身麻溜的布衣,挂着白巾,撸起袖子在案板上押着面。那两条露出的手臂一看就是常年使力练出来的。不过押面这样的力,不足以让他的手臂这般紧实,倒像是常年打铁积累的。两人坐下后,谢只南敲了敲桌。
“我要两碗面。”
中年男子应了一声,加快了押面的速度。
面香味很快从冒着白雾的水锅里飘来,等着面端上来时,谢只南喊了句:“邱金魁。”
中年男子愣了愣,放下面后弯着身子笑道:“这位小姐可是有什么事?”“当然有,"谢只南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们来是想问问你,当初在西岭到底发生了什么?”
邱金魁“啊"了一声,直起背来,“我不是说过了吗,和大家知道的都一样,里面东西不干净,我只是侥幸逃了出来。”谢只南:"可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个人是活着从西岭出来的。”气氛凝滞。
邱金魁摇头说:“那是我运气好,你们打听这做什么?不会是要去西岭吧?”
话落,邱金魁手上多出两把弯刀,直冲着谢只南的身上劈砍,眼见刀落,被一道极为强悍的红色灵光给挡闪回去,弯刀落在那灵光上,发出一阵锐利的碰撞声。
邱金魁两手一震,退后好几步。
“你们什么来历?”
谢只南仍坐着,毫发无损。
晏听霁站起来将这方桌掀翻,挡在谢只南跟前,摆放的两碗面骤然腾空飞起,溢洒出的面汤猝然从碗里剥离开来,伴随着方桌撞地声,瓷碗破碎的脆响也杂糅在这闷声之中。
他缓缓抬眼,琥珀色眼眸中覆上一层淡淡的霜意。“你要是不想死,就说。”
邱金魁面馆里的人闻声前来,大多都是这里的老主顾,也是他的老朋友,见到邱金魁被人刁难,自然摔了筷子就冲来帮忙。可来一个,晏听霁就打一个。
坐在位置上的谢只南静静地看着这场景。
“何必呢?“谢只南微叹一声,“你说了又没坏处,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西岭罢了,你藏什么?”
邱金魁嗤道:"你算什么东西?也不打听打听我邱金魁在隐市的地位!”接着,他和一众前来相助的朋友被晏听霁通通打进了面馆内。邱金魁一张嘴闭得死死的,像是被黏性极强的东西粘住了,两片嘴唇拧巴在一块,瞧着有些滑稽。
晏听霁指着倒地的邱金魁,看向谢只南:“他敢对你出言不逊。”谢只南站起来,拉下他那只手,“好了好了。”这算什么的,攻击力还不如有王宫里的多嘴的宫婢强呢。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面馆,晏听霁看着众人,道:“趁现在,想跑的赶紧跑,谁要是想留下来陪邱金魁也可以,我不介意多费些力气收拾你们。”邱金魁冷哼:“他们是不会…
话还未说完,那群人便撑着痛意跑出了面馆,只留下躺倒在地的邱金魁。邱金魁:…”
谢只南眉眼弯弯:“不会什么?”
邱金魁抱着手中的弯刀,两眼一闭,没了动静。“砰一一”一声。
馆门紧闭,破乱不堪的面馆里寂静无声。
二人悄无声息地走到邱金魁两侧,左右分别挥起一拳就要往下砸,邱金魁兀地睁眼,扔了弯刀哀声道:“我说!我说!”谢只南收回了拳头,可晏听霁的拳头垂直落下。穿破天的哀嚎声响彻整座面馆。
邱金魁捂着一只眼睛,坐在地上,模样凄惨。谢只南微微蹙眉,也没说什么,找来两张椅子带着晏听霁坐下,催着他将消息说出。
邱金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瞒了这么多年的事情,还会被人找上门来问。他都已经将西岭传得那样邪乎了!怎么还有大着胆子的人上赶着去西岭找死?邱金魁不懂,也不想懂。
“当时,我和几个要好的兄弟外出找铁矿,不知道怎么就误入到了西岭,”邱金魁垂头丧气着,脸上满是不愿回忆的痛苦,“西岭这个地方,很早就传出来有邪乎东西,要说我们怎么知道是西岭的,还真是巧,有人告诉我们的。”邱金魁那时做打铁营生,位居高层的人瞧不起他锻造出来的铁器,所以来找他打铁的都是居于低层的散修。
他做这生意也良心,全是挨着市场价格给的,所以上门找他锻造法器的人有很多。
人一多,这材料就会不够。
同他一起做打铁的兄弟们每月都会出门去找材料,那次是听说有个地方铁矿丰富,若是开采下来,少说一年不用外出找材料,能让他们几个生意爆满是肯定的。
谁能想到,找着找着,就误入了西岭。
西岭这个地方,和东蒙岛上寻常的地方几乎无异,怪就怪在偶尔会在脚边看见森森白骨。
依稀能辨认出来,都是人骨。
岛上的人多是没见过太惨淡的场面,生活和乐美好,一时见到此等情景,自然冷汗倒流,心跳不止。
好在几人是一起作伴的,走在一处也能互相慰藉。邱金魁是几人中年纪最小的,最大的叫岳桧,为人成熟稳重,是平时里替几人拿主意的老大。岳桧看着这些遗骸,就是再怎么稳重,也察觉到此地的诡异他停下步子,跟几人说:“咱要不先回去吧,我觉得这里有问题,是不是走错路了?”
邱金魁附和道:“大哥说的没错,这里太阴森了,怎么到处都是人骨?”众人平时都是听从岳桧的,本就害怕,听他这么说,全都点点头,往回撤返。
谁料进来的路跟回去的路完全不同了,几人在这地方绕了又绕,最后全都回到原地打转。
邱金魁有些崩溃,抓着岳桧的手问:“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别担心,"岳桧安慰道:“肯定是误入了谁家设下的阵法,咱找到阵眼破开就能出去了。”
旁边几人跟着道:“对,肯定是有阵将我们困住了,找到阵眼就行了。”兜兜转转了十几圈,最终仍是回到原地。
邱金魁几人纷纷瘫倒在地上,嚷嚷着“完了完了"。岳桧拍拍几人的肩,道:“走不回去,我们试试走进去看看。”有人问:”真……真的要进去吗?”
邱金魁也迟疑:“咱们进去,还能出的来吗?”岳桧说:“不试试怎么知道?现在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说不定往里走就会不一样了,若是还不行,我们再想办法。”几人点头:“好。”
意料之外的,没再退回去走后,众人发现眼前的路开始有了变化,先前走半刻钟便会绕回到原地的,现在走了足足一刻钟,也没见到原地的他们做下的标识。
也算是有了希望。
走了没一会儿,枯草遍生的平地上忽而涌现出一个人来。这人将内心慌慌寻找出路的几人吓了一大跳。他冷不丁地从枯草地里站起来,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他微微垂着脑袋,露出一双乌青泛黑的幽眼,直勾勾盯着几人看。见到此景的其中一人当即大叫一声:“这什么!是人是鬼?!”岳桧心下一紧,悄然抽出腰间佩戴的刀匕,警惕着那陌生男子的动作。可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木讷地站在那看着几人,也没有露出半分冲着他们的杀意,只有那溢出天际的诡异感罢了。可等几人走近几分,那男子忽而咧唇露齿,笑容阴森。这一幕又给了几人极大的冲击力。
邱金魁哆嗦着跟在后面:"他到,到底是不是人啊?”岳桧说:“我去跟他交流一下。”
说着他握着刀就上前走,被几人拦住。
“我们在这问就好了,不要靠太近了。”
岳桧没有办法,想了想便点头,随即冲着那男子喊道:“喂!兄弟!你知道出去的路怎么走吗?”
男子仍是笑着,不过听到岳桧的话后,他的脑袋开始慢慢下垂,“咔擦一一咔擦一一",极有规律的声音,大概过了五声,他的脑袋轰然歪倒,滚落到枯黄的草地间。
站立的无头身体随之倒下,消失在众人视野中。“阿一一一一”
除了岳桧,其余人开始惊叫不止。
岳桧其实也有些腿脚发软,可要稳住场面,他只能喊道:“不许叫!”几人惊恐地捂住嘴,互相搀扶着以免腿软倒地。岳桧握紧了手里的刀,啐了一声:“是人是鬼今天也得给我说清楚了!看老子不把你拉出来!装神弄鬼的!”
握刀的手紧了又紧,岳桧却感觉不到,手心上的汗黏腻腻地蹭在刀柄上,有些湿滑,他半道停下将手和刀柄在衣服上蹭了蹭,随后紧握住上前。当他走到那男子倒下的地方后,屏着气拨开那堆枯草,发现那颗滚落的头颅又贴合在他的脖颈上,只是偏转的角度太大了些,那颗头颅完全侧翻着,完全不符合正常人扭转脖子的常理,他那双睁开的乌青眼幽幽盯着岳桧,原该不动的唇角竟又张开了些许幅度,似要将人一口吞下。岳桧当时就睁圆了眼,握着刀的手一滑,刀飞了出去,他整个人也向后跌倒。
在后面观望的几人纷纷上前扶他,看到这一幕更是惊恐不已。是人是鬼也管不着了,几人拔腿就跑,没想到在下一个地方又遇见了同样的人。
这次碰见的倒还好,还会说话,问几人是怎么来的这里。岳桧大着胆子说:“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出去。”那人笑着说:“出不去的,这是西岭,你们进来,都得死。”笑着的一张脸顿时化作吃人的嘴脸,冲着几人杀来。几人打铁的,都是练家子,就是再怕,也会拿着身上的武器自保,挥砍去这不人不鬼的东西后,邱金魁问:“我们真的还要再走吗?他说这是西岭,是我们知道的那个西岭吗?我们是不是真的出不去了?”一人说:“都怪我当初学阵法学两下就不行了,这肯定是设了阵!我们试试硬闯出去吧?我想想自己学过的皮毛,试试能不能闯出一条生路来。”岳桧说:“我也学过一点,我们试试。”
是成功了的。
就在几人以为能平安出去时,还没高兴多久,身后扑来成片黑影,密密麻麻的人从枯草间倏地冒出,就和最初遇见的那名男子一样。他们纷纷咧着猩红的唇笑着,等前排的黑影同步往前走,后面便会跟上。几人马不停蹄地朝外赶。
年纪最小的邱金魁落后几步,被其中黑影抓住,他大叫着救命,跑在前头的岳桧几人红了双眼,举起弯刀便往邱金魁的方向赶。人是救回来了,可他们全都被这群黑影吞没了。邱金魁在几人合力破开的阵眼跑了出去,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他醒来后,看见复有生气的人时,热泪盈眶,可想到自己的兄弟全都折在了西岭,他痛苦不堪。且每日夜里做梦,他都会梦见岳桧几人对自己的呼唤。所以伤养好后,他决定将自己身上所有家当都变卖了,雇了几个会阵法的散修,重新回到西岭。
照着原路,邱金魁几人再次进到西岭。
他要给自己的兄弟们报仇。
结果显然,除了他,自己雇来的阵修也全部死在了西岭里。到此,他再不敢踏足。
神秘西岭这个地方,就是为了让大家别再去这危险之地。谁能想,谢只南和晏听霁两人不怕死,非要去。坐着听他讲了这么久的谢只南眉头紧皱,片刻,一只青鸟穿过面馆的门径直飞到她肩上。
是鱼伶的传信。
她侧耳听着。
“不要去西岭!”
谢只南捏碎了这只青鸟,冷眼看着坐在地上的邱金魁。“编成这样,也是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