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第96章
马车缓缓停靠在西岭界限地。
稍有能力的修士都能探查到西岭界限上布下的阵,邱金魁几人都是普通的散修,误入西岭自然不会知道,也不会看到这将里外隔开的阵。这道阵便是微生氏人所设下的。
目的便是为了防止普通人误入,就是不知这邱金魁几人到底是怎么破开微生氏布下的阵法进入的。听他那番说辞,好似就直接进到了西岭,根本没遇上别的什么。
要么是他有所隐瞒,要么是当时的阵法有了缺漏,碰巧给这几个倒霉蛋进去了。
不管如何,进去便知。
谢只南近几日睡得很沉,一睡便能睡很久。想来是魂魄离体时间过长,主魂有些不稳定。车外传来喊声,被晏听霁隔绝开来。
早已下车的几人见谢只南那辆马车迟迟没动静,欲想上前,泛着深红色灵光的“等"字赫然出现在半空中,他们也不多问,面面相觑片刻,找了个地方坐下生火。
西岭界限上的阵法就在几人身后,崔九兆和于昭走到那阵边瞧了又瞧。他们开了幻眼,流水般的高墙蓦地显现在二人眼中,他们也上手去碰过,可若非破阵,靠走是定然走不进去的。
崔琼玉本想一同过去探查,被乌莘一手拦下。他眉头紧皱,神色凝重道:“有死人气息。”“死人?"崔琼玉握紧手中剑,“方才提到过,邱金魁说西岭里面东西不干净,可能是里面传出来的?我们靠的这么近,你自然也会敏感些。”那日在桑府,乌莘就是翻出了埋藏深底的真正的桑府中人。那些腐朽发臭的尸体都是被他翻找出来,随后被谢只南给发现并揭露的。乌莘跑得很快。
可就算他躲开了,崔琼玉也知道是他。
只是纳闷他当时为何不来寻自己,而是等了这些时日找来了东蒙岛。崔琼玉也有疑惑,他并未告知,自己也不好去问。乌莘摇头:“就在我们附近,或者说,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中。”崔琼玉沉默了,无声盯着脚下被篝火映照得发亮的土地。等二人回来,崔琼玉将乌莘的话重述了一遍,崔九兆和于昭疑惑一声,“你怎么知道?”
乌莘说:“我就是知道。"再结合谢只南之前的猜测,乌莘起身走到一旁,踩了踩脚,努嘴道:"这。”
崔九兆和于昭半信半疑,叫来随行的卫兵开始挖土,谁知挖了一会儿就有人叫了一声。
“有尸体!”
黄土挖开后,沾着湿意的腥臭味霎时蔓延开来,穿过篝火后的气息变得干燥,隐隐带着一股焦意,几人纷纷掩鼻上前,看着埋在土里的尸体。共五具,身上衣物是灵物织成,深埋不烂,可这几具尸体的身上却有明显的刀伤。
按邱金魁所给的时间,这几具尸体早该腐化,可为何到现在竞尸身不腐,除却灰青色皮肤上发起的黑色尸斑,再没任何变化,几乎与常人无异。于昭表情凝重,他盘膝而坐,开始闭目低诵。淡金色的光圈自他身上缓缓外泄而出,旋聚成一条河水般的路径渡入到土里的五具尸体身上。
乌莘问:“这是做什么?”
崔九兆告诉他:“这是他们于家的金诵,专门为死于非命的人度化去一身怨气,也好解脱束缚,早日超生。”
乌莘:“那不就和和尚一样。”
崔琼玉扯了扯他:“安静。”
大
谢只南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有很多人发疯般朝她奔来,哭喊声、尖叫声,几乎要穿破她的耳膜,下意识的反应告诉她,她应该持剑自保,可她没有。她站在原地,四肢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捆住了,不得动弹,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冲向她。
那群人睁着猩红的眼,发了狠地想要上来扑咬她。谢只南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奔来,可就在靠近的那一瞬,这群人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每穿过一个,魂骨破散的声音便会清晰地响在她脑后。背上浸出的汗沾湿了她的里衣,乌黑的瞳眸里不知何时染上了盈盈泪意,无知无觉地流淌而出。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自己?她又身在何处?疑问不断浮跃,却不知从何解答。
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安,晏听霁垂眸近看,发现谢只南额上全是密密的冷汗,身子也在细微颤抖着,他渡了些灵力给她,竞毫无作用。“阿邈?"晏听霁轻轻唤着,"阿邈?”
他腾出一手,掌心处骤然破开一道深口,浓重的血腥气蔓延在整座马车内,他将手递到谢只南唇边,待到鲜血缓缓流进她口中,她那苍白面色稍有缓解少女眉头微动,晏听霁默默掩盖好手心处的伤口,净好车内血气,便将人抱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完全靠住自己。他吻去她唇边的血色,略微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发。谢只南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发现晏听霁正扶着她的脑袋,无声凝视她。没有任何异常,她只是觉得有些头昏。
“我睡了多久?"她问。
晏听霁说:“已经到了。”
发现外面早已黑了天,仅有的光亮是来自于旁侧堆起的篝火。谢只南将脑袋从他手上挪开,“你怎么不叫我?”“你太累了,休息一下没关系的,他们也愿意等你。"他说。下了马车后,谢只南一眼便看见了于昭带来的卫兵正搬着土里挖出的尸体。“这是什么?"她闻着这气味,退开几步,“邱金魁杀的人?”于昭点头:“我用术法探过他们几人身上的灵识,是散修,和你猜测的一模一样。”
果然。
邱金魁动机不纯。
于昭命卫兵们将这几名散修好生安葬了,也好有个归处。趁着间隙,几人再次尝试着破阵。
微生氏设下的阵法,若是放在以前,还有可能破开,可现在他们的阵术愈发精练,布下的阵也非寻常人可解的。
更何况他们都是修剑的,不是学阵术的。
谢只南沿着阵边摸索,问晏听霁:“你能破开吗?”他点头:“可以,但现在里面有异动,此时破阵进去,对他们不利。”谢只南:“那要等多久?”
晏听霁:“等里面稍微平息,我便破阵。”谢只南说了声“好"后,对着几人道:“晏听霁说里面有异动,不能进去,等稍微平息下来,我们就破阵。”
于昭自然是相信晏听霁的实力的,听她这么说,也跟着点头:“行,大家休息一下,准备好手中法器,以备不时之需。”崔九兆三人也纷纷跟着坐下。
众人围坐在篝火边,不同的面容藏着不同的心事。“你们想吃东西吗?"于昭问。
修士还未修到一定程度,自然是还有口腹之欲的,虽说没那么饿,可若是有吃的那便是最好。
可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吃食?
好在事先崔琼玉提议说带些吃的方便路上吃,不然真是要眼巴巴等着饿。崔九兆:“我们带了一包袱饼,你要吃吗?”于昭摆摆手,身后走来一名卫兵,他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囊,先是从里头掏出了一张桌子摆在篝火前,随后又从里头掏出来好几屉笼子,放到桌子上打开,几人凑近看,发现里面居然装满了热菜。
香气顿时蔓延在空旷的林地间。
几人。…"”
于昭拍拍崔九兆的肩:“快吃吧!这可是我家里吩咐人做好的,那袋子里还装了很多,够我们吃好久了。”
崔九兆咽了咽口水:“你真阔。”
卫兵再次拿出了几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好。“吃吧吃吧。"于昭催促道。
谢只南动了两筷子便没再动作了,旁的几人吃得勤快,好几盘菜都见了底。晏听霁不需要吃这种东西,自然也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看着谢只南没什么胃口,眉间忧思更多一分。
于昭注意到二人都不吃,问:“不好吃吗?”谢只南摇头:“吃饱了。”
于昭"噢"了一声:“晏听霁你怎么不吃?”晏听霁扫了他一眼,道:“我不用吃。”
崔琼玉默默抬眼看向谢只南,发现她似乎比昨日要憔悴许多,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她垂眼,闷声不吭地继续吃着。收拾完后,于昭问:“里面到底什么情况?”晏听霁:“不乐观,有人已经进去了。”
几人纷纷异口同声:“谁?”
晏听霁没接话,静静看着他们,几人也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蠢了些,尴尬地笑笑。
他只能感应到里面的情况,但没有进去过,他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只是很凶险,这凶险竟能让他产生出些许紧张。倒是神奇。
反正现在知道,晏听霁没开口说进去,他们就只能在这等着。闲得无聊,就有人开始讲笑话。
“别闷着脸了,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崔九兆活跃着气氛,讲了一个自己以前听到过的笑话:“从前有个砍木极厉害的樵夫,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隐世高手,每次砍木都是在深夜,带着一把砍刀就去了,带回来的木头还都是极品灵木。许多人争相购买,有的人想跟他搭伙他拒绝,就有人眼红他的生意,想暗地里做掉他。半夜偷偷跟着他去,人没做掉,自己胆子被吓死了,你们猜他看到了什么?乌莘好奇:“什么?”
崔九兆压低声音:“他看见那樵夫截了自己半段身子栽进树里,然后等他半截身子变成树,另外半截身子恢复原样,他就砍了那被人称为极品灵木的树,拖着树往回走。”
崔琼玉:“这是……笑话吗?”
谢只南眨眨眼:"自己卖自己也算笑话吧。”晏听霁问她:“这好笑吗?”
崔九兆低笑两声:“我还没说完。然后跟着樵夫的人腿脚发软,见樵夫没发现自己,松了口气,再抬眼,那樵夫已经不见了!”崔琼玉倒吸一口气。
崔九兆继续道:"跟着樵夫的人谨慎回头,便看见樵夫阴恻恻一张脸冲着他,那人惊叫出声,问他′你是人是鬼!!'',樵夫告诉他′你真没礼貌,我当然是人了'',那人气掉了大半,好在也没那么害怕了,谁料下一秒,那樵夫说′你踩到我的脚了'',那人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是粗树才有的树根!樵夫哈哈大笑,说′你真好骗'',然后扛着自己肩上的树对着他说′我要带着自己走了,你不都看见了吗?我是一棵树,你想买我吗?'',然后,′嘎吱一一嘎吱一一,一只手悄然抓住他的脚!”
“飒飒一一飒飒一一”
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崔九兆口中发出的,他还笑着,听到这声也困惑,以为是其中哪个人给他加的声音,可放眼看去,没有一个人嘴巴是张开的。这声音越来越近,守在一侧的卫兵们纷纷大变脸色,抽出腰间长剑对着几人身后的地方。
“公子,公子,"其中一名卫兵挤眉弄眼着,低声催促:“走,走啊。”崔九兆的笑容僵硬住,他皮笑肉不笑地:“不是吧。”崔琼玉骂了一声:“讲什么鬼故事!”
谢只南握着剑,越翎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青红色,示意危险,她同晏听霁交换眼神后,再看向旁人,听到卫兵一声“躲!",围坐在篝火边的几人骤然散开一条道,旋即眼侧飞过一道黑影,携着腐臭气味撞进火堆里。燃得正旺的火堆被这黑影一撞,发出“滋滋"声,皮肉烤焦的躁气迅即蔓延在寒意之中。
是方才重新埋下的尸体!
来不及思量这五具尸体为何会死而复生,还对活人进行攻击,当下几人聚在一处,卫兵们纷纷上前阻挡,可这五具尸体攻击力过于强悍,带来的十几名卫兵对付起来竞都吃力。
崔九兆抽空问道:“于昭,你的金诵是念对的吗?”于昭肯定道:“没错的,我给很多死于非命的小动物都念过,不可能出错。”
乌莘骂道:“那怎么会这样!”
谢只南:“可能这里是西岭,里面不干净,外面也不干净。本来埋着几人死得不能再死,金诵里有灵力加持,难保会给他们倾注灵力,他们没有灵智,只是一群会攻击的死人而已,现在最利索的办法就是砍了他们的头,以绝后患!”于昭还在犹豫,想说这是不是太残忍了些,崔九兆提剑高喊一声"好"后,却见晏听霁挡在谢只南身前,不等于昭开口,也不等崔九兆动手,晏听霁先一步挥斩下他们的脑袋。
脑袋掉落后,这些尸体全都在顷刻间丧失了行动力,硬趴趴地倒在地上。看着圆滚滚的头颅落地,崔琼玉几近昏厥。乌莘扶住她背过去,等着他们将这些东西清理干净。谢只南倒没什么,崔琼玉看着像是又成了当初那副病秧子的模样,面色苍白,眼神迷茫,崔九兆匆忙跑去察看,于昭对自己的犹豫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崔琼玉摇摇头说:“我没事。”
“我们轮着守夜吧,崔琼玉。“谢只南喊了她一声,“你身子不好,多休息。”崔琼玉想说没事,可崔九兆和乌莘两人连声说:“是啊是啊,去马车睡一会,你脸都白成这样了。”
她只好点头:“好。”
于昭自告奋勇守前半夜,崔九兆陪着他一起,乌莘便守在马车旁时刻注意崔琼玉的动静。
谢只南便接下后半夜的守备。
她和晏听霁回到马车上后,眼里是掩盖不住的疲惫。晏听霁手指微蜷,似想说些什么,被她抱住。“晏听霁。”
晏听霁垂眼,回抱住人,“我在。”
少女将脸埋在他颈侧,疲倦地闭上眼,嗓音里夹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居然害怕了。"她说。
晏听霁抱紧人,戏谑道:“有我在,怕什么。”谢只南忽而弯弯唇,倒也散去几分没来由的惧意。极轻的笑意落进晏听霁耳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