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第97章
睡了半日,到了夜里竞还生困意。
谢只南将思绪藏在心底,并未太过明显表露。她忍住困意靠着车壁,用术法掀开车帘静静凝望着窗外的情景。那些卫兵将尸身与头颅拼接完全后,便给那破土而出的五具尸体全都埋了回去,地上除了杂乱一片,不见丝毫血迹。想来是死了许久,血早已干涸。
“不冷吗?"晏听霁忽地握住她手,微声道:“冬日你最怕冷。”似是体质特殊,每到冬日谢只南就会发寒,单靠灵力根本不能暖身,只能借助外物,那些最普通的暖身物来驱寒。
确实冰凉。
他将手覆来时,滚烫的热意如游丝般缓缓包裹住谢只南的手,一冷一热交替着,生出了几分暖意。
晏听霁加重了手中力,说:"靠着我。”
谢只南微微抬眼,轻哼一声:“你还命令起我来了。”说是这么说,人还是乖乖靠过去。晏听霁拿起旁放着的大氅,轻轻披盖在谢只南身上,又觉不够,他将人横抱在怀里,让她的整个身子都倚靠在他身上,不容拒绝。
“若是觉得困,先睡吧,我会叫你的。“晏听霁轻声道。其实谢只南是不想睡的,可她今日不知怎的,怎么也睡不够,才有了一点暖,困意再次袭来。谢只南伸手攀住他的衣襟,微微蜷着脑袋睡去。这次无梦。
晏听霁小心翼翼地缩紧环住她的手,垂首同她挨近,贪恋着她的气息、温度,哪怕只有微末,也是满足。
淡红色的灵光悄无声息地渡入她眉心处,替她驱散开一切烦事。垂下的乌发被他轻轻握住,似乎这样也能叫他安心。就这样一直到了后半夜,晏听霁抱着人下了马车,对见到此情形发愣的于昭和崔九兆说:“你们去休息,这里我来守。”两人讷讷点头,同步回了马车休息。
晏听霁抱着人坐在火堆旁,手指微动,篝火里的焰色更加明亮旺盛,闪烁不定的明红色光芒映照在二人身上。晏听霁垂眼看着,那张素净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他带着人又靠近了火堆,大部分身子挡着明火,使得那热意尽数流传到谢只南身上。
等到谢只南睁开眼时,看到晏听霁微微发红的脸,不禁发笑一声。“暖不暖?"晏听霁弯弯眼,替她掖了掖大氅,“睡得好么?”谢只南脸侧热浪翻涌,她偏了偏视线,发现那堆火就挨着自己的背,离她和晏听霁不过一部距离便可触到。
她回眼对上那双笑眸,捏了捏他发红的脸皮:“都烧干了吧,离这么近做什么。”
晏听霁顺势蹭了蹭她的手,“你冷。”
“干巴巴的,丑。"她道。
晏听霁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旋即带着人远开了火堆好几步远,虽是没那么暖和了,但也不算太冷。
他闷闷坐下,抓着谢只南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还干吗?现在很丑吗?”谢只南憋笑不说话,被他晃了好一会儿,才道:“不丑不丑,很好看。”从他身上下来后,谢只南伸了个懒腰。
她看着天将亮,就知道晏听霁抱着自己在这守了很久。卫兵们陆陆续续地醒来,打点好一切后,天已大明。谢只南问:"现在里面还危险吗?”
晏听霁:“尚可,没夜里那么凶险。”
谢只南提握起越翎:“那我们速战速决。”看来这西岭里面的东西在晚上会凶些,白日进去是最好的,若是能趁天黑前办好事情出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损失。马车上几人也纷纷下车,瞧着睡得都不错,气色一个比一个好。于昭跑来问:“晏听霁,我们能走了吗?”“可以,"晏听霁淡声道:“退开些,我要破阵了。”于昭忙点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凌厉的高喝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崔九兆!崔琼玉!”
两人愕然望向声音来源,发现两匹快马上前后驾着一男一女奔驰而来,仔细探究便能认出马背上的两人是熟悉的身影。“微生劲,微生银?"崔九兆有些惊奇,“他们跑出来了?”崔琼玉:“看来阿银的阵术又精进许多。”晏听霁慢慢收回手,没了要破阵的意思。
他走到谢只南旁,道:“他们会解开的,我就不动手了。”两人兴冲冲下了马,看着面前的车和人,不由讶异。微生银注意到了人群中多出来的乌莘,他就站在崔琼玉的身侧,不声不响的,对她的到来并没有任何惊喜,随意扫的一眼中陌生得很,陌生到微生银都不敢认。
她眼睛微睁,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你.…“微生银指着他道。
崔琼玉笑着解释:“这是我的朋友,他叫乌莘路上碰巧遇见了,就跟着一起来了。”
“乌莘?"微生银狐疑道:“你叫乌莘?”乌莘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可崔琼玉在旁,不好说什么,他就点头,忽略她眼中的惊讶,告诉她:“对啊,我叫乌莘。”本以为这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因为微生银不应该会和他有太多交流,二人都不认识,她应该将重心都放在别人身上,怎么也不会一直问自己。可她突然问:“你不认识我?”
乌莘更觉得奇怪,“我和小姐素未谋面,怎么会认识?”崔琼玉隐隐察觉到不对,可乌莘平日都和自己待在一处,他也不屑于跑到五堰派其他地方去,确实不会认识到微生银。“阿银.………”
崔琼玉欲开口说些什么,只见微生银摇头说:“我认错人了,抱歉。”便也不好说什么。
微生银没再看乌莘一眼,跟着微生劲走到谢只南几人面前。谢只南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微生银,也都将方才的情形尽收眼底。微生银似乎认识乌莘,可乌莘却并不认识她。
这倒是奇怪。
瞧着,微生银见到乌莘很是惊喜。
见她走来,谢只南也不动声色地收回眼,听着微生劲讲话。他说两人从府里跑出来后,连夜赶往西岭,也没时间去准备什么,打听什么,出了府就直奔西岭方向。
而且他们出府时发现少了很多人,想来罗惠已经带着人出发去西岭了。那便对上了。
若是罗惠已经带着人去了西岭,很可能昨夜晏听霁所提到的已经进到里面的人便是罗惠带的一众微生氏人。
崔九兆犹豫半响,还是告诉他们:“若是你们微生家的人已经进去了,怕是不太安全。我们昨夜就到了,晏听霁说里面很凶险,你们两个要做好准备。”微生劲紧皱眉头:“进去就知道了。我要把我大哥救出来!”微生银稍稍缓过神来,她走到界限边缘设下的阵法处,抬手抚着那道无形屏障。
谢只南问她:“能破吗?”
微生银扫了她一眼:“这是我家的阵,我若是连这个都破不开,那就白费微生这个名了。”
话毕,劲风旋作一团迅速凝聚自微生银触在屏障上的手心上,猎猎风声刮过众人耳,带动着衣袍,有如山林咆哮般疾冲而来。齿轮一般的咒印流转在微生银指尖,密密麻麻铺向她所探寻到的阵眼中心。谢只南面前多了一道红色屏障,同这劲风相抵。俄顷,听得一声清脆的裂响,这道无形屏障外撕裂开了一道极长的细口。微生银放下手:“快进。”
众人纷纷挤着那道裂口进入。
待到全员穿过,这道阵眼上的破口也随之消合,恢复原先平静。只是里面的场景有些微妙的变化。
若从外看,里外都是一样的宁静祥和,可真进到了西岭,是实实在在的死气。
“这是西岭啊!"崔九兆有些感叹。
谢只南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当她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的杂草,眼神微冷。
这些草尖都冒着绿,可根部却隐隐泛着枯黄之意。草木都是靠根而生的,断然不会有草尖生绿,底根枯灰的现象。谢只南拔剑挥斩,方圆一里内的杂草都顺着她的剑锋骤然截断,伏倒一片。被斩落的杂草迅即枯死,萎靡地缩倒在地。于昭用剑尖拨了拨其它未被斩落的草,道:“这些草竞都是幻象,想必邱金魁说的那番话定然是进了幻象中,才会自相残杀,我们小心些,这地古怪,千万别中计了。”
崔琼玉点头:“好。”
崔九兆从怀里掏出好几沓符来,递给每个人:“拿好拿好,刚才光顾着说话,都忘记了这件事,这可是于昭家拿出来的高阶符咒,能抵幻觉的,千万别中招了!”
谢只南收下符咒,看着晏听霁冷眼拒绝,接过崔九兆递给他的符咒,再拍在他手上。
“收好。"她道。
晏听霁乖巧应答:“好。”
微生劲接过符咒,啧啧道:“还好你们准备了,我可什么都没有带,还有没有什么法宝?快给我来点!”
崔九兆:“有啊,从于昭那拿了好多,你等等啊,什么御灵剑,熔妖炉,好东西我全拿来了。”
乌莘:“熔妖炉?”
崔九兆听他这么说,以为他想要,找到熔妖炉就递给他,乌莘冷脸拍开。微生银盯着他这一举动,嗤笑道:“怕什么?”乌莘不明白她的敌意,道:“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崔琼玉替他解释:“师兄,你将这个留给别人吧,乌莘他不会用这个。”听她这么说,崔九兆就收了回去。乌莘既是崔琼玉在岛上认识的朋友,有些本事便应当是个散修,没在五堰派修习过,用不来高阶法器也实属正常。他换了别的法器给他,告诉他:“这个简单,挥手就能使。”乌莘接过后,道了声谢。
几人沿路走着,前半段几乎和邱金魁说得没什么差异之处,约莫着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竟隐隐若现着一个黑点。
走近,那黑点愈发庞大起来,四边轮廓渐显,变成了有条框的建筑。“这是.……于昭眯了眯眼,“房子吗?”谢只南纳闷:“邱金魁没有提到过见到房子。”越是靠近,那本只有一座的房屋倏地列了一长排,整整齐齐地矗立在田野间。
“这是给鬼住的吗?"微生劲笑了一声,“还是给路过西岭的过客歇脚的?”崔九兆抬手撞了撞他:“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微生劲微笑:“你跟我一起啊。”
谢只南记忆里并未见到过这样的房屋,而且近看,这些房屋很少有使用过的痕迹,似乎是新建起来没多久的,可样式老旧,又像是建起来但没有人居住的地方。
那些卫兵先一步上前去挨个敲门,皆无人应答。谢只南准备直接进去,被晏听霁拦了下来,他说:“里面有股死人气。”乌莘也跟着点头:“很浓,比那五具加在一起还要浓。”原本在西岭外挖出的那五具尸体就已经够让人受的了,谁能想到这屋子里的竟比外面五具加起来还要厉害,可想而知里面有多少具死尸堆砌。谢只南自己本就是死人堆里出来的,这些气息早就在靠近时便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再次刺激着她的感官,让她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五岁时的记忆。王求谙不是在这找到她的,可这气味却跟当年自己闻到的一模一样。她微声道:“不过是些死人,进去看看到底如何。”微生银跟上,对着乌莘说了一句:“怂。”乌莘不明所以,看看崔琼玉,崔琼玉只摇头示意他别说话。他闷着气,推开那些准备进门的卫兵,一脚踢开了紧闭的屋门。霎时间,湿潮的腥稠味扑面而来,放眼看去,里面直挺挺地躺着好几名穿着淡紫色劲装的男修,层层堆叠在一块,身上衣物破烂不堪,全是沾血的剑痕。淌了满地的鲜血仍在流动着,应是刚死不久。谢只南上前近看,耳边响起一道掺杂着男女混声的话。“这是我们家的人!”
微生劲和微生银眼睛里满是诧然,微生氏的族服上会标有阵术构成的徽印,很明显,这几个男修身上穿得都是一样的服饰。二人冲上前去环顾屋内一圈,见没有其他人后,稍稍有了缓意。可心头重颤着,让他们不敢想象接下来一排的屋子里还会不会有其他人。“这是,"微生银半蹲下身,指尖微颤,“这是跟着祖奶奶的人。”微生劲扶住她略有摇晃的身体,将她带起来,“别瞎想,祖奶奶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
谢只南观察着他们身上的伤口,往里走去。这伤口很明显是失去神智时互相残杀导致的,刀刀致命,可再细看,每个人脖颈上都有一道深深的血痕。
那是自己划的。
看来此地的幻象当真厉害,连擅用阵术的微生氏人都不能避免。这屋子布局和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拐个角便到里屋,谢只南紧握越翎,感应到那愈发浓烈的气息,身上的杀意便愈发不加掩饰。“飒飒一一”
里屋传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又像是血肉碾磨的声响。青红色长剑微微颤抖,透着的明亮剑芒浮现出浓浓杀意,谢只南看着那多出来的一只脚,似乎和方才外屋那几名微生氏族人的扮相一样。她慢步靠近,只见一满面青斑的男子抱着微生氏族人的手啃咬着,张开的嘴上沾满了模糊的血肉,那只手臂已经被他啃得差不多,空剩一条黏着皮肉的白骨捧自他手。
谢只南呼吸一滞。
找到气味的源头了。
握剑的手心微微收紧几分力,谢只南正欲挥斩,那男子忽而抬头,露出那双狰狞的猩红双目同她直直撞上。
谢只南当即挥剑,却被他躲开,他靠着四肢爬行,速度如鬼魅般来影无踪,在这墙壁上反复跳跃,嘴里发出"吆吆"的恐吓声。晏听霁抬手将其隔空捏住,重重砸在地上。外头的人闻声赶来,见此惊讶不已。
可最惊讶的还是微生兄妹。
他们眼里先是疑惑、惊异,再是深深的恐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