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1 / 1)

第98章第98章

谁也不会想到,倒地蜷缩之人是微生殿。

这太过荒谬。

微生劲和微生银冲了上去,想要扶起他,却被他那双沾满腥肉的手猛然扑来,"噗嗤"一声利落的裂帛声乍地响起,若非避得快,眼下便不是只破衣裳那么简单了。

“大哥!”

微生殿毫无任何清醒迹象。

晏听霁手指微动,他整个人被隔绝开来,不管他怎么发疯,也只能在圈给他的范围内活动。

且那腐烂气息便是从微生殿身上传出来的。微生劲和微生银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这是他们敬爱的大哥,是被誉为天才阵修的微生殿,此刻竞在西岭里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那句疑问一直在兄妹二人心中徘徊。

不敢说出口的。

乌莘却问了:“他是死人还是活人?这个味道比那五具尸体加在一起还要浓郁。”

微生银瞪了他一眼:“我大哥不会死!”

“怎么可能.……“微生劲摇着头,“怎么可能呢?”忽然间,撞着圈印的微生殿停止了暴动,他安静下来,散发下的那双红眼陡然变得清澈许多,他望向微生劲和微生银,喉咙沙哑:“阿劲?阿银?”兄妹两人猝然抬眸,“大哥!”

微生殿扫视屋子里的所有人,最后目光定在了谢只南身上。晏听霁将视线移至微生殿身上,目光幽冷。微生兄妹见他恢复清醒,来不及高兴,也不顾微生殿此时如何怖人,一心只想着问他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晏听霁的禁制不消,没有人能靠近。停在一步距离,微生银冲着晏听霁:“快把我大哥放出来!”微生劲同样也喊道:"晏听霁!”

晏听霁并未理会二人的呼喊,仍是紧盯着微生殿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泛着冷意,谢只南很难忽视,便也同样看着他。她似乎没有对他做过什么,为何如此看着自己?陡然间,微生殿指着谢只南,厉声道:“你们都离她远一点!她会害死你们所有人!”

谢只南面色微有讶异,心底却如浪潮般滚滚翻涌。众人的目光皆落在谢只南身上,除了于昭带来的几名卫兵脸上微有惊色,其他人都不相信微生殿的这番话。

晏听霁眸中戾意横生,捏紧了圈住微生殿的禁制,他受限越多,面容便愈发扭曲,说出口的话更是恶毒。

“她会杀了你们!抢你们的精魄偷生!你们都被她给骗了!这里的所有人,全都是因为她而死的!不要被她蛊惑了,她会杀了你们所有人!你们被影响了,都被崖影响了!快杀了她!杀了她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大哥!"微生银神情骇然:“她是我们的朋友!不会害我们的!大哥,你在西岭到底发生什么了!?”

微生劲问:“大哥,你可看见祖奶奶了?”微生殿冷笑:“你们若是现在不杀了她,祖奶奶马上就要死了。”两人瞳孔一震。

谢只南按住晏听霁的手,摇摇头,又看向旁人。“你们认为我会杀了你们吗?”

于昭和崔九兆迅即摇头,崔琼玉也是坚定摇头,可乌莘拉过崔琼玉,挡在她身前。

“保不齐呢?"乌莘竖起敌意,“他们大哥都变成这样了,亲口指认的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你要是没有这个心,就离我们远些!”崔琼玉:“乌莘!”

谢只南兀地笑了一声:“你想杀我吗?”

崔琼玉推开乌莘,急切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他.….”痛苦的哀叫声打断了崔琼玉未说完的话,只见声音来源是微生殿那传出来的,他跪倒在地,抱头癫狂,将微生兄妹吓了一跳。“大哥?大哥?”

微生殿很快没了声音,他躺倒在地,像是断了气。微生银怒喝一声:“晏听霁!解开!”

晏听霁倏地看向她,淡色瞳眸中似有霜寒冻雪,浸出一层极冷的凉意,叫旁人看得浑身胆颤,微生银哪里肯让,施用了自己毕生所学的阵术都不能解开微生殿周身的禁制。

既是解不开,她便对晏听霁施用阵术。

可就算加上了微生劲,二人的攻击对于晏听霁来说,不过虫蚁啃咬。于昭连忙拦下:“这里古怪,我们千万不要起了内乱。”他看着乌莘,并不知道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有什么本事,只是能感受到他对谢只南的敌意颇深,像是为了崔琼玉而对着她的。这一点,崔九兆也能察觉。

沉寂片刻,稍稍冷静下来,谢只南突然开口道:“你们怎么就确定,这是微生殿?”

此话一出,微生兄妹更是沉默。

二人看向地上被散发遮掩住的脸,确实是微生殿无疑,可若是假的呢?在学宫上课时,上课先生曾教过他们,眼见不一定为实。要用心观察,若是碰见幻象,都只用眼睛看的话,那是必死无疑。修行之人,凭心而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崔九兆突地想起什么,拿出一张符纸便牵引其覆上微生殿所在处。黄色符纸迅速飞落到将微生殿圈住的禁制上,二者相碰,符纸即刻化为黑青色气雾炸散开来,里面的人也随之产生变化。那张脸毫无变化,变化的是这整间房屋。

天猝然黑下,阴沉沉的云片重重前压,遮盖住大片光色,整间屋室都变得幽黑诡异。卫兵们纷纷拔剑,警惕看向四周,可视线太过模糊,随着时间流逝,几乎是全黑的场景。

太过紧张,便出现了脚踩脚的现象。

谢只南趁眼前尚有一丝清晰时紧握住了晏听霁的手。卫兵们左一个右一个的发出惊呼,于昭斥道:“不要慌乱!”旋即他手心处闪现着明亮的火光,霍然照亮了整间屋室,散去了众人几分失去视线的慌色。卫兵们左右摆头,这才发现他们都挨得很近,难怪会脚踩脚。可屋室里的人少了一大半。

除却微生劲和于昭带来的人,就只剩下躺倒在地奄奄一息的微生殿了。于昭同微生劲相视一眼,心中大喊不妙。

微生劲:“他们人呢?”

于昭将火光悬空于屋室中顶,他上前几步走到微生劲旁边,“我们小心些,你快去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微生殿,若是的话,我叫卫兵们先将他带出西岭救治,别耽误了。”

微生劲点头:“好。”

他半蹲下身,脸色沉重地拨开微生殿脸上的散发。于昭催动火光靠近二人,照得更加清晰些。

晏听霁先前设下的禁制已经消失了,此刻没有任何东西束缚着昏迷的微生殿。

微生殿气息薄弱,像是下一秒就要咽气般虚弱无力。微生劲开了幻眼,又施用微生氏专门对付幻象的阵法套在微生殿身上,并未看到他露出原本模样。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微生殿。

微生劲跪了下去,慌忙抬起微生殿,“大哥?大哥!”于昭拍拍他:“来时路卫兵们都记得,微生银也留下了出去的破阵之法,现在让他们把微生殿带回去,也好报信给我家里人。”微生劲很快收拾好情绪,看着卫兵们将人带走。外头那几具微生氏人的尸体也一同被扛了去。他沉声道:“我要去找阿银,我要带她回家,我们兄妹三人要平安归家。”于昭点头:“我跟你一起。”

那群卫兵们本想留下几个跟着于昭,于昭摇头拒绝了。此地凶险,多一人就多一分危险和变数。

有一名卫兵说:“公子不让我们留下几个,若是出事该如何?我们几个不好交代。”

于昭说:“西岭这种地方,微生殿这样的修为都会如此,你们若是来了,岂不是送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为我送命,你们现在将微生殿带回去找张寿医修,告知府里的人,若是我三天后还未归家,便再来寻我。”卫兵犹豫:"可是.……!!”

于昭:“没有可是!微生殿气息近乎消失了,若是再晚些,就是一条命!”卫兵只好点头:“是,我们定会将公子交代的事情办好。”微生劲将离开西岭的破阵之法教给其中一名卫兵,见他点头后,和于昭一齐走出这间房屋,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大

虚无的黑暗笼罩着谢只南的躯体。

她下意识抓紧晏听霁的手,左手召出明火来照亮,“晏听霁。”晏听霁反握住她的手:“我在。”

谢只南明显放松许多。

二人不在那间房屋之中,反而到了一处空旷的幽林里,抬头望天,没有月亮,只有密密的云层向下压盖着。

其他人都不见了。

浮跃于她手心的火焰悠悠悬浮在二人头顶,照亮着前后的路径。前有浓雾遮蔽,后有山壁挡路,谢只南又放出一簇火焰,径直穿过低矮的云雾,本想看看这前路能否见底,可看着那簇火焰有去无回,心中微凉。路很深。

晏听霁朝前张了张手,充斥着半边天的火色骤然填满了整座山林,浓亮的火光色照亮了前方路径,携着幽冷山风呼啸而过,所有的山木都被这烈火吞没,抖动着簌簌枝叶燃于火中。

雾散,路明。

谢只南望向他:“你也能将西岭烧成岐域那样吗?”晏听霁凑近问道:“想吗?”

谢只南犹豫:“我还没找到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靠记忆,我出现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附近了,等找到了你再烧。”晏听霁笑了一声:“好。”

这种地方,还是烧了干净的好。

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事发生了。

二人借着火色并肩前行,谢只南四处观察,除开烧焦的味道,她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腐朽气味,跟当初的一模一样,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定是在这附近。

晏听霁见她心事重重,便找了些话:“阿邈,你若是找齐了魂魄,可有想过之后如何?”

谢只南思考片刻,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没人能困住我,我想去哪就去哪。你跟着我,我们走哪都不用怕。”“不用怕。"晏听霁轻笑一声,“那我一定会一直跟着你的。”谢只南忽然问:“那你呢?你之后想做什么?”只是问她要做什么,她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目标,唯有自由这件事她是必须要做到的,可晏听霁总是跟着自己,他难道不想要自由吗?不过她喜欢晏听霁跟着自己。

多了个人陪在身侧,谢只南十分享受这样的时刻。但若是他也想要自由,她想自己应该不会绑着他不让他走。也许是。

晏听霁蓦地停下脚,他说:“我想娶你。”浓黑的眼眸中带有几分愕然,她细细磨念着"娶"这个字,凝视着晏听霁的眼睛里多了些困惑。

她在凡间的时候就见过凡间男女婚嫁时的场面,很喜庆也很热闹。拉着晏听霁上街凑热闹时,他告诉自己这是男女情谊到达一定程度时,便会成亲,两人举案齐眉,共度一生。

那时谢只南眼里只有对热闹的欢喜,全然没有注意到晏听霁眼里的憧憬。她在对着迎亲队伍好奇,而他在看她。

晏听霁非凡人,却也对此感到向往。

他想与谢只南永生永世共度,少一年、一月、一日,甚至一刻他都不愿。世人都说,没有人会一直爱着自己年少时欢喜的人。人心是会变的。

妖也是。

可他既不是人,也不是妖。

晏听霁觉得荒谬。

他绝不会让这一天发生。

若真是本性如此,晏听霁愿意违背自己的本性,忤逆自己的天性,一直爱她。1

“阿邈。"琥珀色眼里是近乎透明的赤诚,“我爱你。我要娶你。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谢只南的困惑消失了。

山林间滚滚拍浪的火光照映在二人之间,穿透着两双明亮而又沉静的眼睛,若非跳跃的火光不断浮动,时间仿佛都在此刻凝止。这个问题谢只南以前还真没想过。

就算是和他双修过了,她也从未想过这种事。有些突然。

可细细想来,这也算不得唐突。

两人什么都做了。

晏听霁见她迟迟不说话,有些慌神,“你不想吗?”“我....…“谢只南故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你说娶我就娶我,我未必想嫁呢。”

晏听霁抚上她的脸,眼神晦暗:“嫁给我好不好?求你了。”“再说吧,"谢只南发出一声轻笑,拉着他继续走,嘟囔道:"哪有在这说这种话的,真特别。”

看她心情不错,晏听霁也跟着笑,想必她是不会拒绝的。整个人挨着她问:"做我的妻子好不好?”就这样问了一路,谢只南脸上挂着一路的笑容,就是不跟他说话。谢只南感知到那股熟悉气息愈发靠近,脸上的笑意也少了许多,当走到满地枯骨时,她淡然垂眼。

火色逐渐暗下,于半空中飘着零星火点,四方黑雾腾冲暴乱,肆意游动在那些堆叠如山的血肉白骨中。

对于生人的靠近,这些黑雾蠢蠢欲动,隐有暴走之势。可冲到二人五步开外的距离时,这些黑雾都被乍然出现的火苗卷没,吞噬殆尽。

谢只南望着满地残乱,逐渐与她五岁时的记忆重合起来。在右前方的一堆白骨之中,是谢只南最初出现的地方。那里聚集的黑雾最多,记忆里她也是被一堆黑雾捧堆而起的。但它们会啃噬攀咬她的身体,食下她的血肉,如同微生殿那般。“你有想起什么吗?“晏听霁问。

谢只南摇摇头,除了年幼时的记忆清晰许多,再没五岁前的记忆了。晏听霁拿出赢魂灯,“用它试试。”

他牵动着赢魂灯里的灵力,淡红色的微光随着他的指尖流动而出,延做一条流水柱,缓缓渡入到谢只南眉心间。

谢只南闭眼感受着,陡然间,这些黑雾如有实质地穿透着她的身体。“是你!是你杀了我们!”

“把我的命还给我!”

“你去死!去死!”

“你为什么不去死!”

黑雾横冲直撞着她,发出刻薄恶毒的言语充斥在她耳边,谢只南冷然听着这些话,并未完全放在心上。

只当是幻象罢了。

赢魂灯的灵力不断盈斥在谢只南体内,熟悉的灵力却同她自身的灵力相互排斥,在她丹田处绞打成一团。谢只南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密密冷汗,仍未有停下之意。

不属于她的记忆,有如排山倒海灌斥入她识海之中,涨得快要爆炸。晏听霁眼见她面色不对,轻唤一声:“阿邈?”谢只南没有做出回应。

她已然陷入了魇中。

晏听霁停下控制赢魂灯的手,上前靠近谢只南扶着她,“阿邈?”那双微闭的眼睛遽然睁开,乌黑的眼被浓浓的红雾所充斥着,她冷冷看着晏听霁,被红雾所盈斥的眼睛不掺杂任何情绪,仿佛对方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将要死在手里的陌生人。

握自她手的剑被她抬起,朝着面前人挥斩而去。晏听霁被这道剑气震开几步距离,身上却毫发无损,他神情凝重地看向谢只南,垂于袖间的手指微微蜷着。

接着,谢只南再次出剑。

招招毙命的剑式,都是晏听霁教给她的。

晏听霁没有躲,这剑所挥发出的气也没有伤到他分毫。谢只南略微迟疑地止了片刻,索性扔了剑,闪现至晏听霁跟前,在他满眼期待的目光下,她伸出单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