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第99章
覆着凉意的指带着戾意直抵住晏听霁的喉管,他弯起唇,感受着此刻的窒息感,发出一声极淡的笑来。
“阿邈。”
谢只南的指愈发收紧,望向他的那双斥满红雾的眼里不带有半分犹豫。相反,晏听霁的眼中仍是柔和,却与说出口的话大相径庭。“从她身体里出来,"晏听霁笑意不达眼底,“否则我让你神魂俱散。”扼在他脖颈间的手骤然发力,他低喘一声,微垂的眼里除了她,便是漫天横飞的黑雾。这些黑雾不知何时涌进到谢只南体内,混杂着赢魂灯的灵法,试图驱赶她的神魂,取而代之。
他把一只手搭在谢只南将要扼断自己的那只手腕上,忽视她脸上多出的愕意,漠然地拉近二人距离。
那只手仍抵在他脆弱的喉管上,他贴近她的耳,语气微淡:“若是你想杀我,我心甘情愿,可你们算什么东西?”
说毕,晏听霁伸出另一只手于谢只南头顶,不断吸取着那些钻入她脾脏内的黑雾,凝聚成团,燃于他释放出的腾腾烈火间。那群黑雾如有实质般发出尖锐的嘶喊,刺激着两人的耳朵,不得安宁。谢只南眼中红雾渐散,黑白分明的眼睛恢复些许清明。抵在晏听霁脖子上的手微微松动,她抬起眼帘,望着面前这个满是从容带笑的男子,无措地眨了眨眼。
“谢只南!?”
崔琼玉的声音乍然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惊喜,又像是终于找到活人时的兴奋。谢只南放下了手,回过身去,同崔琼玉遥遥相望。她淡然地捡起地上的长剑,缓步迈向崔琼玉所在之地。
“你们见到.……”
崔琼玉方才并未看清二人是何动作,看着谢只南走来,藏不住喜悦地发出问询,可耳边陡然传来一声"噗嗤"声时,伴随着心口剧痛,她惊愕地看向谢只南,再垂眼看向那柄刺穿她心脏的冷剑。
“他,们了……….?”
含着温热的血腥气,她的话断断续续,却也说完了。又是"噗嗤”声。
谢只南阴笑着将剑迅速拔出。
晏听霁瞳孔一震,急遽上前打掉她手里的剑,只见她眼尾处还飘散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才知她体内仍存有少量未被驱逐而出的黑雾留旋。这不是方才钻入的,而是她体内一直带有的,未被净化的。谢只南唇角讥诮,蒙着雾色的黑眸沉沉,盯着那柄被他打落的剑。崔琼玉呕出大口鲜血,身形微晃两下便倒于枯草地间,持握在她手心的长剑“当哪"掉落在地,她另一手虚虚捂住心口处汩汩而出的鲜血,望向晏听霁的眼神渐渐涣散,声音细若游丝。
“我……我是不是.…是不是活不了了?”她其实想过有这么一天。
谢只南会一剑杀了她,取了她的魂归位。
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崔琼玉觉得谢只南不会这样做,她也在好奇,自己究竞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没想到还是这样朴实的、根本的。
乌润的眼眸陡然清醒,方才发生的场景有如撞石般直冲着谢只南的大脑,她僵硬地转过身去,看着奄奄一息的崔琼玉,素来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浮升出近乎惊恐的迷惘。
她杀了崔琼玉?
晏听霁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那凉意,他只好道出残酷的事实。“救不活"”
她缩回自己的手,挺直的脊背略有弯曲,带着几分苍凉的薄弱感。近眼可见,那纤长的黑睫微微发颤,却掩盖不住她眼底的惘然。谢只南虚浮着步子迈向崔琼玉,跪在地上将她扶起来,将持续不断的灵力渡入到她体内,她的声音有些焦急,更多是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崔琼玉微微笑着,气息微弱:“我知道,我刚刚倒下的时候,偷偷用了一张崔九兆给我的符纸,我看见你被东西操控了,这不是你的错,错在我能力不够,没有第一时间辨识出你身上的东西。"她语气轻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况且,其实你和我都知道,要让魂魄归位,我死了是最好的办法,可我之前太虚弱,所以他才会将我带回去养着。我一直在想着啊,想着我该是怎样迎接我的死亡?最开始我不了解你,我认为你会随便选个日子杀了我,但是那次你救了我。”
“你不是这样的人.………一直,一直都是我心胸狭隘.……我很喜欢这几年的..。.…生活,可.…….”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好好道别。
还有乌莘。她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崔琼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住谢只南的手,朝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来,“不是你的错,我本该这样的。”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还有好多话都没能说出口。谢只南喉咙发紧,听着她说了这么多,自己竟一句也讲不出来。感受着怀中人气息逐渐薄淡,直至全无,谢只南默默垂首,只盯着崔琼玉的脸,可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开始模糊起来,不管她如何眨眼,依旧看不清她缓缓抬首,迷茫地看着晏听霁。
露出那张早已满是泪水的苍白面容,是凄楚的、无助的,是从未出现过的悯惜。
崔琼玉死了。
死在西岭这样的荒乱之地,死在了谢只南的剑下。一切都太过突然。
晏听霁默不作声地牵动赢魂灯将崔琼玉的魂魄牵引而出,缓缓注入到谢只南体内。见此情形,他只想着快些将魂魄牵引归位,带人离开。崔琼玉的身体逐渐透明,呈流光莹点流泄进谢只南颓然的躯体之中。承压在她手上的力道蓦地消失,弗若飘灵般随风远去。谢只南蜷了蜷手指,摩挲着那点余温,残留于她体内的黑雾仍在横冲直撞着,撞着她的躯壳、神魂,撞着被渡入到她体内的崔琼玉的这缕魂。无尽的烈火在燃烧着她的身体,五脏六腑都快要被烧干,她痛苦地坐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识海、灵魂、躯体,都要被这黑雾席卷而来的烈火燃烧殆尽。晏听霁眼见着崔琼玉的魂全然融合进谢只南体内,紧忙跑上前去抱住她:“阿邈?我带你出去。”
谢只南推开了人。
无视他眼中的慌乱,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越翎。“都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那缕残存的黑雾又控制了她!
晏听霁厉声道:“阿邈!醒醒!”
失去理智的少女撑着剑站了起来,飘散在她身上的黑雾疯狂浮动着,犹如大量蠕动的长虫攀转、拧绕于她体外,兴奋地冲撞着她的身躯。随后,她低声默念着什么,像是诵文,又像是咒语。晏听霁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
“阿邈!”
这是当初在岐域里同她结下的鬼契,她为主,他便为受驱使的一方。晏听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初庆幸和她结下的鬼契竞在此刻生效。她竞私下找到了鬼契的使用咒术。
尽管他修为实力都在谢只南之上,可二人结了鬼契,契约生效,若非解除,谢只南永远都能以此咒术控制着他。
晏听霁强迫自己站起来,可鬼契一直压着他的身子,叫他只能跪在地上不得动弹。
谢只南连给眼神都没给他,只低眼看向手中剑。剑尖处沾染的血迹早已被寒风吹得干涩,结成碎小的血块凝结在泛着银光的长剑上。“阿逐……“晏听霁绝望地喊着她,"谢只南!辕邈!醒醒!”谢只南依旧不为所动。
乌沉沉的眼眸静静凝视着那柄染有血气的冷剑,她漠然地将剑锋横抵在自己脖颈处,准备用行动来回应脑海中不断冲撞的言语。“辕邈!"晏听霁猛地呕出鲜血,爬站起来,“放下!”少女的唇瓣再次翕张,释出的红色灵力死死压制住欲要上前阻拦的晏听霁,他遭到反噬,喉口不断涌出鲜血,却不影响他继续朝谢只南的方向走。“放下!"他喝道。
剑锋抵在那截白皙脖颈间,对于耳边的厉喝声,谢只南恍若未闻。旋即见那握剑之手卯足了力气往上横划,越翎骤然爆发出一阵青红色灵光,震开谢只南那只握剑的手,横飞到一旁的木桩上,牢牢钉在木缝之中。谢只南被这股极强的冲击力撞开好几步,她终是泄了力,瘫软在地昏了过去。
晏听霁没了限制,踉跄着爬了过去,“阿邈!阿邈?!”他忍着反噬带来的苦痛,细细查探着她体内的情况,见那残雾消失,主魂也逐渐稳固,他全身放松下来,淡笑了一声。“我带你回家。”
大
视野消失后,微生银快速召唤出明火来照明,却发现周围群聚在一起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原站在崔琼玉身旁的乌莘。两人所处之地并非屋室,而是一处旷地。
待她看清后,便发现乌莘的目光一直落放在自己身上。他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笑来,恍若又回到之前夜里二人见面时的那副模样。
微生银没有给他好脸色,“你笑什么?”
乌莘疑惑:"小姐不允许我笑吗?这真是无理的要求。”微生银神情微变,再次将视线聚焦到他身上,仔细上下都打量遍了,发现他似乎同先前又有所不同。
“阿丑?”
乌莘笑道:"小姐有什么疑问?”
微生银迅即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冷声质问:“你到底是谁!”乌莘双手举起,笑道:“小姐认为我是谁?”又是这样的笑!每回见到他都是这样对着自己笑!微生银现在最讨厌他的笑!
“小姐?"乌莘提醒道:“我是来带你出去的,这里太危险了,我不忍心看你死在这。”
微生银瞪着他:“你带我出去?将你的身份告诉我,你到底叫乌莘,还是阿丑?”
没有被揭露的扭捏,他突然没了笑意,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怒气冲天的少女。
这和先前的人完全就是不同的性格。
微生银内心起疑,但她更想听见他亲口说出来。青年的脸庞被幽火打照得明红发亮,映着那双眼珠闪着光色,他神情认真许多,俯身凑近微生银,“若我说了,小姐会信?”微生银没有时间跟他扯东扯西:“说。”
“我么,"青年再次靠近,近乎呼吸交缠的距离,“我叫阿丑。”微生银眼睫轻颤:“那你之前为何装作不认识我?”阿丑退开:“因为我叫阿丑,不叫乌莘。”这话再明显不过。
微生银错愕地看着他,见他语气沉静,不似作假,平稳的心脏倏尔猛然跳动起来。
她怎么也不会预料到,自己夜里交来的朋友,会是人人喊打的邪魔。就在她垂首冷静时,青年的声音再次传来。“微生小姐?其他人呢?我们这是在何处?”微生银猝然抬眼。
仍是这张面孔,可神态却与方才之人截然相反。微生银闷着声说:“我不知道,先去找找他们。”乌莘见怪不怪她的态度,点头道:“行。”这一路倒也畅行无阻,并未见到什么鬼邪之物,除了这昏黑的天,再无任何异样。哪怕是外人口口相传的诡异,微生银和乌莘二人走了许久,也觉得这里只是比西岭外的地方黑了一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似有脚步声。
乌莘伸手拦住人,“有动静,不知道是人是鬼。”微生银收了火,躲在一旁。没有火光照明,二人就算找不到地方遮掩,被浓黑的夜色笼罩住,几乎吞没他们的身影。不过来人似乎带着火,微生银感应到熟悉的阵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处火光,看见微生劲的脸后,惊喜地喊了句:“二哥!”微生劲闻声望去,可眼前黑雾笼罩,只能听到声音,见不到人。“阿银?是你吗?”
微生银放出火照路,“我在这!”
兄妹二人会面后,又看向对方身侧之人。
于昭问:“你们可有碰上什么东西?”
微生银摇头:“没有,你们呢?”
微生劲说:“周围突然黑下来后,我们就发现你们全都不见了,我已经查过了,那人就是大哥,现在被于昭带来的卫兵送回去医治了,不必担心,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找到祖奶奶他们。”
于昭接话道:“不过,我们这一路凶险万分,跟那邱金魁所说的场景有些相似,我们碰上了好几只奇形怪状的鬼物,好在能对付。”闻言,乌莘蓦地开口:“先找琼玉,她若是一个人落单了怎么办?”于昭沉声道:“还有崔九兆、晏听霁和谢只南。”微生银并未纠结于昭口中的邱金魁是谁,而是默认了乌莘和于昭的话。虽不知是何物将几人分开的,但到底是分开行动了,究竟是走在一处还是单个前行,谁也不知。
微生殿已然被救出,现在几人的目标便是快些找到人,一起出去。接下来一路,几人都没碰上于昭和微生劲所碰见过的鬼物,反倒十分顺利地前行,也十分顺利地找到了崔九兆。
于昭喊道:"崔九兆!”
崔九兆的背影略显孤寂,他站在某处地方一动不动,也不答话,只垂着脑袋背着火光,看不清神情。
几人朝前走去。
微生劲拍拍他的肩:“你怎么了?吓到了”崔九兆木然地盯着地上的东西,"她..…….”微生劲:“什么她?”
乌莘敏锐地观察到躺在草地间孤零零的长剑,上面熟悉的标识让他心头一颤。
他猛地跪下抓起这把剑,“这是琼玉的剑!她人呢?”微生银也细看一番,确实是崔琼玉的剑,“剑修是断然不会舍弃自己的佩剑的.……….”
于昭身为剑修,再是明白不过这样的意思。剑修弃剑,若非贪生怕死,那便是身陨落剑。崔琼玉不是那种人,所有人的想法都很有默契地想到了一起。
乌莘不懂,他追着微生银问:“什么意思?!”讷讷许久的崔九兆骤然跪地,少年意气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他捧着脑袋,似乎根本不敢相信眼前事实。
“她…..死了。”
乌莘扯着崔九兆的衣领狠声道:“谁死了!你说谁死?她怎么会死!”崔九兆崩溃道:“我用法器回探过此地记忆,是谢只南杀了崔琼玉!是她……杀了她。”
乌莘抱着剑的手指陡然发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