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三更

到了三伏天，就再没有中午做工的了，天太热了。因着做工都是早上分区域划分任务的，只要完成了跟计分员说一声就能走了，所以春秋天青壮年大多是上午做完工下午也就不去了。

公社里早就明令禁止中午做工，就是怕有人中暑昏倒，这热射病可不好治，一不留神人就没了，这几年大队里就出过这事儿，因此大家都不敢图省事了。这会儿早上六点钟就要上工，一直干到十点半，下午三点半干到六点半，当然如果活儿没干完的那肯定是拿不到完整工分的。这大清早的，大队里妇女们便议论纷纷，说是这条胡同隐约有哭声，一阵一阵的，特别凄厉，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楚家人今天不上工，错失了听八卦的机会。就取农具的功夫，就有三三两两的妇女带着草帽慢慢悠悠聊着天：“夜里我听着可能是个女鬼，鸣咽鸣咽的。”“我也听见了，这要是谁家打老婆，那动静大得很。要说这昨儿才有了喜事，咋就闹这一出呢，稀奇。”“哎呀别说了别说了，大早上的就说这，怪膈应人。”取过农具，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去往自己做工的区域，这会儿正凉快，做农活儿还舒坦点。这要是等太阳出来了，大家伙可就没心心情聊天说话了，满脑子都是赶紧干完，好下工回家擦擦身子。

彩荷婶子摘下帽子，叹了口气：“以前老说人家这个是好婆子那个是好婆子，家里和睦的不行，现在我发现啊华生妈、咳咳卫国妈才是真的好婆子。”

“怎么说？"听到有瓜吃，准备做工的妇女们纷纷围了上来，“昨儿他家卫国才结婚，你咋就知道是好婆子了？”“我以前觉得芳婶子人特别好，就是昨儿吧……有个年轻点的女人支支吾吾的，似乎想说点什么。她一开口就有人追问：“怎么说？”

“我感觉芳婶子本来不太喜欢卫国家的，要不然咋会提火盆啊。那都是二婚才有的。”

彩荷婶子扬了扬下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她三弟妹提的，要不然能上火盆吗？这不是纯纯下马威。还没跟你们说完呢，大早上我一出门就碰见新媳妇了，还跟我打招呼呢。见面就跟我夸她婆子好啊。”“真的假的？大早上的？"峰婶子不大相信，暧味一笑，“这才结婚第一天，大小伙子能让她下床？”一下子话题就跑偏了，有说这的有说那的，终于话题又回到最初。

彩荷婶子咋舌：“也不知道她咋想的，反正我做不到。”

有人追问：“啥事啊你做不到？”

彩荷婶子摇摇头，表示不想说。

人嘛，都是贱骨头。别人越是不想说，你就越是非要问，就是想知道。

彩荷婶子经不起这个问那个问，到底是说了：“瞎，今天小梨，也就是芳嫂子的二儿媳妇说，芳嫂子把结婚的礼金都给她了。虽然钱不多吧，但这可是管家的事儿啊，就这么给交过去了。人小梨还说怪不得嫁过来以前都说她婆子名声好，这嫁过来就是不一样。”

“什么？这礼金也得好几块吧！”

“不止，娘家人也跟着随礼了，小梨她哥给了10块呢。”

“芳婶子真舍得啊！”

于是乎，牛爱芳喜提好婆婆之名。而“罪魁祸首"许星梨深藏功与名。

一个上午的功夫，牛爱芳的美名已经传播开来，年轻媳妇们恨不得自己婆子也这样对她们，年长的也赞叹，只是要跟她一样却是不可能的。她家有个壮丁儿子能养活她，让她不必上工挣工分，她们可没有这样的好儿子。事实上，不上工也是不符合要求的，毕竟牛爱芳也没病没灾的，但她毕竟是军属，也情有可原。至于孙小美，华生人家是厂里开货车的临时工，半个城里人不上工也正常。

这会儿的许星梨正在洗漱，刚刚为了把消息传出去，漱了漱口就出门了。

也不出她所料，彩荷婶子果然把她婆婆的事迹传出去了。

许星梨躲在院子里好好刷了刷牙，像是楚卫国、孙小美用的还都是杨柳枝。这年头虽说是有牙刷，可牙刷也要钱，那大队里那么多柳树随便掰下来点柳树枝砸一砸就跟牙刷一样，里头有大量的纤维，咬一咬磨牙着牙齿一样好使，楚家一直用的就是柳树枝。

不过许星梨心中腹诽，亏得她陪嫁装东西的时候顺手把牙刷牙膏带来了，家里用柳树枝的肯定就楚卫国、大嫂孙小美，这俩人老实。婆婆肯定用的不是柳树枝，只是这事儿说出来就跟挑唆一样。

勤俭节约、贤惠持家、远近闻名的好婆婆，这可是家里打听出来的婆婆的好名声，可事实并非如此。流言蜚语就是这么来的！

许星梨伸了个懒腰，扭头瞥了眼还没动静的堂屋、东屋，还挺能睡。

哦，估计昨天有心事吧。

等牛爱芳醒来，兴致勃勃出了门，想聊聊天说点什么，就会迎来铺天盖地的赞美。很好，别的话她就一句说不了了。

许星梨喜滋滋地收起东西，哼着歌回了屋，推开窗户准备通通风。屋里虽然没有梳妆台，但有一面镜子还有个桌子，也能当作书桌、化妆桌用。她用的就是最普通的雪花霜，真羡慕婆婆的那些护肤品啊！

至于做早饭，清水湾的习俗是新娘子前三天是不下厨不做工的，所以她也能清闲点。主要是她也不会生火！床上的薄单子，楚卫国起来的时候已经整理好了。许星梨忍不住咋舌，还真给叠成豆腐块了，行吧行吧，好歹勤快。

不过……

许星梨又躺床上了，准备眯一会儿，睡个回笼觉。不多时，楚卫国挑水回来，把家里的水瓮都给填满了，还顺手把自留地里的菜给浇了浇，锅里也打好了水，打好鸡蛋，搅上了面疙瘩，只等家里人都醒了再做。热知识，给作物浇水要趁着早晚去，得避开最热的时候。因为正午时分，水分极易蒸发，植物的气孔通常也会关闭，浇水可能会导致其根部腐烂。

楚卫国擦了擦身子，才推门进屋，发现许星梨还在睡觉，不禁有些诧异，刚刚不是醒了吗？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关上窗户，只是透过门缝正对上大嫂开门。四目相视下，楚卫国冲她点了点头，才继续关上窗户。孙小美脸色瞬间变了，颇有些妒忌地往里瞅着，恨恨地跺了跺脚，似乎里头的是她男人一般。

不过屋里的两人并没有察觉什么，楚卫国自认把力气活儿都做了，便没有再出去了，毕竞是新婚第二天。楚卫国拖鞋上床躺下后，凌厉的五官柔和了不少，他侧头看向身侧睡的喷香的女人，不禁莞尔，从后背拥了过去。

他老婆，抱一抱，没问题吧？

许星梨其实没睡着只是装作睡觉的模样，他从后背拥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下意识一僵，只是努力按捺住了身体没敢动。

可他一直没动静，就这样像大狗狗一样搂着她，温热的手掌紧紧圈着她，许星梨实在有些热，便试着扭动了几下身子。

然后……

许星梨僵住了。

楚卫国拥紧了几分，身子像是拉紧的琴弦一般弓了起来，脑袋蹭在她细白的脖颈处，声音沙哑：“别动。”许星梨是一动不敢动，低低“嗯”了一声。半晌过去，他才放松了身子，松开了手。

许星梨顺势扭过身，仰起头看着他，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眸中闪烁着淡淡的羞涩：“我们、我们还是等等吧。”

楚卫国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缓缓凑近：“要多久？”

许星梨抬手推了推他紧实的胸膛：“我、我…”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门外的敲门声已经响起，又急又快。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起来吃饭了。”

是孙小美的声音。

怕她推门进来，楚卫国、许星梨麻溜地起床了。推开门是孙小美板着且带着点敌视的目光，明明柔柔弱弱的，偏要作这不讨喜的怪模样。

许星梨扯了扯唇角：“大嫂起来了。”

“我已经做好饭了。"孙小美强调着，“所以才来喊你们。”

许星梨挑了挑眉：“哦，妈呢？”

“妈……“孙小美迟疑了一下，“我这就去喊！”等大家都到齐了，一块喝了鸡蛋疙瘩汤，还是白面的，已经是难得的好饭了。

“都吃饭吧。“牛爱芳起来发现大家都起得早，这脸上还真有点挂不住的，“下午小梨、卫国，你们去城里买点东西哈，明儿就是三天回门了。妈这…也没有多余的钱，你们看着买吧。”

许星梨：好。”

得，对自己这个不讨喜的小儿媳妇，可真是一毛不拔。楚卫国：“知道了妈，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牛爱芳低头吃起饭，语气亲昵：“妈知道你能处理好，今儿可都是细粮呢，卫国多吃点。”

“好。”

然后四个人也不交流了，就是吃。

吃过早饭，简单说了几句话，牛爱芳叮嘱：“小美，你把碗刷了吧，你做事儿妈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