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1 / 1)

徒弟为何这样 笑风流 5757 字 2024-10-05

第19章重逢

妖市开在一个巨大的溶洞里,暗河深不见底,两岸石壁崎岖嶙峋,大大小小的妖怪划着船只,一边应付湍急的河流,一边吆喝自己的货物。

富有强大的妖怪凭着各自本事化出一方洞天,在石壁上斟酒作乐,逍遥快活,看上了什么,就朝着小贩招手。九幽在石壁最高处,揽着狸花猫幻化的晏宁,听着雀妖唱曲子,面前一群蛇美人翩翩起舞。

诸方妖怪都把目光落在九幽和他怀里的美人身上,就连刚刚吹嘘的公子哥,也是仰着头一眨不眨看向上方。季长清的目光却是落在溶洞边缘的一个单薄人影上。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妖族少女,灰扑扑的衣裙,脸上还长了些斑点,一个木钗松松挽着乌黑长发,踮着脚站在一块小石头上,扒着一只木船,看着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双目闪闪发光。

谁也不会觉得她是高居九天的清冷神女。

但如果你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数百年,注视她的一举一动,反复回忆。

即使她容貌大变,性情大改,也能一眼认出来她内在的灵魂。

季长清改变了方向,转身朝着少女走去。

“这是什么?“晏宁拿起一个暗红色的珠子,很是好奇,像是妖族残暴的血脉之力凝结而成。

倘若这股力量能凝结,是不是也就能集中到一块取出来?

晏宁摸着这个珠子,决定要是买得起,就直接买了。买不起也得知道这是什么,攒攒钱再买。

商贩的东西太劣质,也没有什么人光顾,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冤大头模样的,吹嘘起来,“这是千年狐妖的内丹!白秋水你知道吗?!就是她的!你吃了可以涨千年修为!”当哪一声,珠子落到木船甲板之上。

晏宁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信。

只要白秋水不傻,不走出阵法,就没有性命之危。更何况杀身之祸她已经帮白秋水挡了,没人会去追杀一只死了的狐妖才是。

不会的,白秋水应该不会死。

商贩捡起珠子,指着上面一处大声嚷嚷,“你都给我摔碎了!你赔钱!这我怎么卖啊!”

晏宁没瞧见他指的那处有什么问题,正要细看,珠子已经被商贩拿远了。

“给钱!"商贩理直气壮朝着晏宁伸手要钱。晏宁捏了捏荷包,“你要多少?”

“五百灵石不二价!”商贩狮子大开口。

还好,不多。

这次出门,晏宁带了五万。

晏宁倒出一大堆灵石来,数出五百灵石。

小贩看着灵石山,眼睛都直了。

这姑娘居然是大肥羊!要是不宰,天理难容!高低得忽悠她花上两三万灵石!

晏宁来拿珠子的时候,小贩没直接给,放在一个精美的盒子里,眼睛止不住地往船舱里面瞟,暗示晏宁往里面看,“贵客还要些什么?我这儿有的是!”晏宁踮脚还是看不到,船贩正要伸手扶她,被一只手挡住。

“他骗你,这内丹不好,不要买。”

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很陌生,但晏宁莫名觉得熟悉。晏宁转身,瞧见一个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身形高大,一身黑衣,脸上覆着一张漆黑面具。整个人像是被浓稠的黑暗包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妖气扑面而来。

有那么一瞬,她会想起季长清。

但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晏宁认识的大妖屈指可数,风朔和他那几位朋友,还有九幽。

至于季长清,哪怕碎了一身经脉,他也只会成为一个凡人。

不同于白秋水,季长清已经修过仙,经脉身躯已经淬炼至纯,灵魂也强大至真,完全不可能与妖力相融。灵气和妖族血肉里的浊气是相互排斥的,如同水火一般,晏宁还是一副神躯,男人这股外放的大妖气息让她浑身不舒服,仿佛置身火场,呛咳不止。

男人见状后退了好几步,让晏宁得以喘气,走到商贩的小船边,捏着小贩偷偷摸摸伸向灵石山的手,把晏宁的一堆灵石拿回来,让她收回去。

晏宁犹豫着,并不想取消这个交易。

她确实需要那颗珠子研究妖力。

那些大船上买东西太显眼了,就算九幽不会注意到她,作为妖族讨厌的神仙,晏宁深知自己还是要低调些才是。

这艘小船位置不好,很少人注意到。

可是这位凭空出现的大妖完全没有领会她委婉的拒绝,直接把灵石放回了晏宁腰侧的荷包里。他为什么轻车熟路,晏宁只能归结于荷包的禁制太薄弱。

以及这位大妖可能和九幽一样,完全不在乎和陌生女妖的距离,这种事情做的挺多。

九幽喜欢美人。

这位大妖,可能连好不好看也无所谓。

晏宁抿着嘴,也没有出声制止,只是打算等他走了悄悄回来再买。

这么多天在九幽府里住着,和狸花猫以及其他妖怪相处,晏宁深刻认识到,妖可以顺毛,但是一旦意见不合,讲道理是完全没用的。

只有打一架才能让妖听你说话。

但她现在肯定打不过面前这个大妖。

大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大堆沾着血的珠子。

这些珠子还泛着光,逸散出的妖力磅礴纯粹,明显比晏宁打算买的那颗好了不少,商贩看呆了,脑袋变成鲶鱼头,不停流着口水,“你卖吗?多少钱我都买。”“不卖。“季长清头也不转,冷冷甩给商贩一个回答,对着晏宁说:“我可以送你。”

晏宁收过不少礼物,也拒绝过不少的礼物。收下的都是无条件的馈赠,拒绝的都是有条件的交易。“你要我做什么吗?"晏宁有些谨慎,毕竞她已经没有亲友为她出头了,得学着考虑周全。

“不用。“捧着内丹的大手直直伸到晏宁面前,把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子悉数倒进了晏宁的荷包,“今日是秋元节,我送仙子一份礼物,祝仙子安康。”

晏宁看了商贩一眼,瞧见它已经划船去往河中央了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朝着大妖讪笑道:“什么仙子,我就是一个小斑鸠,你怎么骂妖啊。”

季长清反应过来,心中懊恼,抿着薄唇向她解释,“我见女郎灿然若仙,才一时口误。”

依然说她像神仙。

还在骂她。

在妖界,神仙仙女是骂妖的肮脏话,就如同仙界骂对方天天说妖孽妖女一般。

而且出门之时,晏宁还找狸花猫和麻雀侍女瞧过,说这张脸绝对不会引妖注意,她才放了心出门来买东西的。这个大妖太过油滑。

晏宁骤然觉得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很是棘手,该不会是他杀了妖之后无处销赃吧。

狸花猫说过,妖之间的事情很简单,你杀我我杀你,不考虑和平,复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们将野蛮血性引以为豪。

不追求长久,就图一时快活。

晏宁越想越觉得这个大妖古怪,没再聊下去,匆忙告辞了。

她艰难地踩着水上露出的石柱朝九幽所在的位置靠近的时候,瞧见水面上的影子。

那位大妖,一直就跟在她身后。

偶尔有几滴血从他的衣服下摆落下来,很快融进暗河里。

她没有回头,挑了一条不寻常的偏僻路,走了几个狭窄的石缝。

没有第三个人走这条路。

晏宁没法告诉自己他不是故意的。

“你跟着我,想做什么?"晏宁停了步子,回身直面这位大妖。

这位大妖站在石壁旁,微弱光线照着他,落下一个巨大的影子,几乎把晏宁整个人吞没。

“你想离开九幽吗?"大妖那双黑色的眼瞳里隐隐泛着金红交错的光,看起来极为凶戾,极力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些,“我可以送你去任何地方。”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离开。"晏宁没有任何犹豫。离月还需要靠她提纯的灵力滋养身体,而且换一个地方,晏宁未必能有现在这种专心心研究的环境和帮手。一道清脆的骨节弹响声从面前这位大妖的袖子里发出,回荡在幽暗的石壁间,颇有些疹人。

“他荒淫无度,只把身边的人当成玩物。"季长清几乎要咬碎两侧的牙齿,“他杀过许多人和妖,还抢了一个凡人囚禁着,烂透了,无可救药。”

“我知道。"晏宁淡然应了,“这些我都知道。”九幽荒唐至极,但他府邸里的妖和人都还算不错。大家都看出来了晏宁和狸猫的拙劣互换,但没有一个人说破,就连那忠诚的黄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在温顺的服从之下,弱小的蝼蚁也存着一点反抗的心,暗自嘲笑九幽的傲慢和愚蠢。

任你九幽有通天的本事,一只手可以碾碎手下人的血肉,但还不是被这样拙劣的把戏蒙在鼓里,还洋洋得意以为自己得到了真心,愚蠢可笑。

晏宁觉得自己不能抛弃这些隐秘的同谋。

“这样的混账,神,"季长清顿了顿,“你也能接受吗?对着这样一个恶徒强颜欢笑,迎合顺从。”晏宁抿着唇,不想多说。

面前这位大妖就一定比九幽好吗?晏宁不会去赌。而且离月说过,妖王宫招揽了各地妖王赐他们官职,这位大妖应当是九幽的同僚。

妖族之间的权谋斗争,晏宁还没有做好干涉的准备。九幽已经下了高台,准备回府,晏宁只得朝面前这位大妖行了个礼,回绝了他莫名其妙的关心,“多谢公子为我考虑,但是这终究只是府上的私事,无可奉告。”眼看着九幽他们要离开溶洞了,晏宁急忙要跟上去,却被面前的大妖捉着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晏宁手臂上传来一阵微弱的痛。晏宁只能站住,让他抓着,仰头望着他,清凌凌的声音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冷淡又疏离的姿态。

晏宁几乎看到面前人的眼眸里跳跃着火焰,呼啸着要将她吞噬殆尽。

“九幽这样的都可以,为什么不考虑我?我可以给你的,比九幽更多。”

隔着法衣,他的手指几乎勒进了晏宁的皮肉,高大身形将晏宁盖住。狸花猫回头看时,完全没有发现晏宁。晏宁感受到一种危险的气息,但觉得这种危险又与从前遇到的都不同。

引起皮肤战栗,血液上涌,但不会危及生命。像是被野兽咬住了脖颈,但它没有伸出尖牙,只是用粗粝的唇部叼住,打上标识。

晏宁脖颈那块的皮肤恰在此时重新滚烫,像是一颗心脏一样跳跃起来。

“小石头!小妖怪!你在哪儿呢!我们要走了!再不出来你就回不去了!“狸花猫找了一圈,喊了几声,没看见晏宁,喵鸣喵呜个不停,逐渐骂骂咧咧,向外走去了。晏宁听见她的骂声,也没法回应。

晏宁的背抵在粗糙的石壁上,呼吸之间都是面前这位大妖的气息,避无可避,稍微动一动,就要贴上这位大妖的身体。

从前一千年的光阴,晏宁从没有被人逼到墙角这样过,哪怕是要吃她的妖魔,也干脆利落,一招咬掉头的架势。

而不是像这样,把她架在火上慢慢的烤。

“你到底想做什么?"晏宁心里默默祈祷法衣此刻保护一下自己。

可是法衣没有丝毫动静。

它大概已经耗尽了法力,沦为一件普通的衣裳了。她只能强忍着镇定望着他,试图忽略他眼中的火焰,“说出来你的目的,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大妖俯首看着晏宁。

坚硬冰冷的面具擦过石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半点没有影响他的张狂。

“女郎不是听到了吗?我觉得九幽配不上你,不如来到我这边。九州大地,你想去哪里,做什么,都可以。”果然,妖是没法沟通的。

晏宁避开他炽烈的目光,应声道:“好,但是我需要回府上收拾一下,骤然离开,恐怕会招来许多麻烦。”大妖仍旧不满意,“不如我随女郎回去。他们已经走了,女郎孤身一人我不放心。而且,我在府上,才能保证女郎安全离开。”

晏宁知道,他这话说的客气,但根本不会给自己选择的余地。

不答应就困在这里,直到她答应为止。

还真是如狸花猫所说一般,她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第二个离月。

晏宁只得又说了声好。

大妖这才稍稍满意。

晏宁只觉得有些头疼。

妖界盛行的随性和自我,要纠正教化,似乎是一段非常非常漫长的道路。

她还不知道怎么应对这般的无赖和强硬。

刚把话说完,大妖就朝着晏宁伸手。

在九幽府上浸淫许久,晏宁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衣领,出声问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误会了。“大妖把手放下来跟她解释:“此处是崇吾山的边界,离九幽府邸很有一段距离,我没带法器,只能带着你飞过去。”

怎么飞?

没有法器,一般是抱在怀里飞。

显露妖身充当坐骑这种事情,大妖是万万不可能做的。晏宁轻咳一声,“我自己走就可以。”

来时晏宁坐的是九幽的飞舟,不过三日就到了。但回去确实麻烦。

崇吾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脉的统称,想名字太费劲了,九幽就把自己地盘上所有山都叫同一个名字,从他的府邸就叫九幽就可以看出他的懒。

妖市的溶洞在最边缘的荒山里,九幽的府邸却是在最高山的山顶。

走了大半个月,顶着大妖的目光,晏宁锤了锤自己酸痛的腿,强撑着说:“没事,走吧,继续赶路。”不同于仙界可以控制天气,妖界几乎可以用原始来形容,一路走来,晏宁就没有瞧见像样的房屋过。讲究些的小妖也不过是捡了些枯枝树叶给自己搭了个窝,不讲究的就随便往草丛里那么一趟,钻个洞,或者做个标记,就当家了。

妖界也没有路,山川河流都是最原始的模样,晏宁要格外注意避免踩到地鼠小兔这类不容易分辨的小妖。听见一声尖锐的"吱!"声,晏宁熟练抬脚,弯腰去给气急败坏的小妖们道歉,掏出一根灵草塞给它们作为赔偿,“抱歉抱歉,实在对不起。”

一开始晏宁还会解释自己没看见,但无一例外让小妖怪们更生气了。

这不是骂它们矮吗!

长得高了不起啊!

后来晏宁就不多说了,蹲在地上低头挨训。妖界喊打喊杀,从来没有出过晏宁这样会道歉认错还会给赔偿的棉花。

小妖怪们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崇吾山有个富裕又笨的小妖怪,只要被她踩一脚,就能获得一根灵草。那可是灵草!吃上一根血脉通畅,不会发狂!残疾鼠吃了都能下地走!

不少小妖怪拖家带口躺在草丛里,就等着晏宁过来踩。晏宁自己都舍不得用灵草补身体,给出去倒是慷慨,季长清忍不住出声提醒她,“方圆五百里的妖怪都在这片草地里了,不少妖怪前两天还刚刚来过。”

“我知道。"晏宁蹲下身,给小妖怪们分着灵草,也没管踩没踩到,伸着爪子的,都塞了一根,没伸爪子的,就把灵草放到它们柔软肚皮上。

小妖生怕她反悔,急忙咬着灵草吞下去。

我吃了,你可不能要回去了。

晏宁看着它们慌张的模样笑了笑,“它们不过是想活着,天经地义的事情。”

观察到晏宁会给狼狈的小妖多一根草之后,许多小妖怪都去泥地里滚了一圈。

脑子聪明的找些红色浆果嚼烂了,涂在自己的身上,抢不到草丛里的好位置,就躺在显眼的地方,在晏宁路过的时候哎呦哎呦的哼哼,还下狠手掐自己一把,流出几滴眼泪。

果然,晏宁走过来,不仅给了灵草,还给了丹药,捧着它细心地问:“你怎么了?”

被她捧着的花栗鼠感觉自己躺在春风里,舒服又暖和,一辈子都不想离开。

可是瞧见她身后站着的大妖,又只能忍痛拿了好处之后跳下来,一步三回头。

大概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这样的小女妖了。

花栗鼠把晏宁给的灵草小心翼翼存放在颊囊里,洗干净脸,瘫坐在河边晒太阳。

她好像也是一个法力低微的小妖怪,学会了化形还是很弱。

要是它早点遇到这个小女妖就好了,一起躺在地上晒肚皮,一起去采灵草,采到的灵草都给她。大不了它一直当个花栗鼠,躺在她的掌心里。

花栗鼠头顶一凉,知道其他妖怪来抢夺灵草了,跳起来直接钻进河边湿润的泥土里,屏住了呼吸。小妖们早有预料,大多当场吃了,迅速逃跑,有些运气不好的,命和灵草一起成了掠食者的胜利品。不过片刻,晏宁走过的地方已经空了,青翠欲滴的树叶上溅着些血。

到了主山脚下,晏宁的灵草已经耗尽了,面前的土地上还倒着一大片小妖怪。

她有些窘迫,不忍心心让它们失望,又深深遗憾自己此刻的残躯弱体。

倘若她仙骨健全,只需挥挥手,就给这片山头赐福,把所有小妖怪身上的新旧伤口全治愈了,让它们一辈子无痛无灾。

如今她只不过是一个半废的神明,空有一颗救世之心,只能救到面前的妖和人。

等了许久,小妖怪没等到晏宁,转头睁着大眼睛看她,吱吱吱地叫。

你怎么不过来了啊?

我的伤不是假的啊。

为什么你救别人不救我呢?

小地鼠叫的愈发真情实感。

它不敢休息,日夜兼程,跑了三个山头才到了这里,差点被野猪吃了,一瘸一拐来到这里,就指望拿到一根灵皁。

它只要半根也行。

只要半根,压成汁兑水喂给弟弟妹妹们喝,它们就能活下来了。

为什么偏偏到它这里,就没有了。

地鼠缩成一团,抽泣着。

晏宁还是走了过去,摸着它的头,从袋子里掏出一块蛟龙肉。

地鼠连忙跳起来想咬,被晏宁阻止。

“你等一等,别着急,这块蛟龙肉上的灵力对你来说太蛮横,你受不住,会死掉。"晏宁摸了摸它的头,从干涸的身体里逼出灵力,散入小地鼠的腿上。

“它受不住我可以!”

晏宁低头一看,身前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小妖,捧着爪子等蛟龙肉掉下来。

要不是身后站着一位大妖,它们早就上来抢了。小地鼠急了,“这是我的!我受得住!我不怕死!”晏宁摸了摸小地鼠,又摸了摸下面的小妖怪的脑袋,逸散的灵力平息了它们的躁动。

“别急,等一等,我都会给你们。”

晏宁荷包里的妖肉有许多,妖力净化了大半,但总有些残余的暴虐消除不了,像是骨肉里长出来的一样。如今灵草没有了,也没有丹炉。

晏宁唯一剩下的,只有自己的血了。

晏宁划破指尖,把血滴入蛟龙肉,驱使着它在散入蛟龙肉的经脉,驱散这块肉里的妖性。

这一次,成功了。

那些黑红的妖力逐渐褪去,蛟龙肉的颜色由红变白。晏宁面如白纸,对着小妖们笑了笑,拿了一小块给小地鼠之后把剩下的蛟龙肉放到地上,让它们分。“别拿太多,你们没有修炼,血脉承受不住,会爆裂而亡。“晏宁拿起地上一块小石子,“这么点,够你们用上百年了。”

原本狼吞虎咽的小妖们身躯一顿,看向晏宁,有些犹豫,妖的生命里哪有克制一说。

有的小妖不信邪,咬了一大口吞下去,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在地上打滚,哼唧哼唧地叫。

晏宁戳了一下它鼓起来的肚子,让它把肉吐出来。小妖把肉吐到嘴巴里,却不舍得出来,鼓着脸跑远了。

带回去,带回去,给爸爸妈妈吃。

小地鼠见状,比照石子挖了七个一模一样大小的蛟龙肉到口袋里。

然后它再小小吃了一口,把多出来的拖着走。得回家了。

弟弟妹妹们等着呢。

再不走,虎狼们闻着味过来,就走不了了。晏宁的身体彻底熬干了,晃了晃,被身后的季长清扶住。

“多谢。"晏宁眼前直冒金星。

“休息一下吧。”

晏宁没有拒绝,坐着调息,但心里忍不住还在想事情。还是要尽快找到妖族长久的修炼功法,而且不能只握在大妖手中。

妖王宫建立了秩序,但看起来并没有让妖族变好,大妖们依然握着所有的资源,像个土皇帝一样为所欲为。离月曾经用少年天子来形容风朔在妖域的地位,那他知道民生多艰吗?

倘若晏宁要改变妖域现状,绕不开诸位大妖,也绕不开妖王宫,风朔还能答应吗。

白龙,千秋,千音,这些大妖们在整个妖域又是怎么样的一个角色。

晏宁昏睡三个月醒来后,从来没有收到他们半点信息。好巧,白霜就是在他们这几位大妖的看守之下凭空消失。

一介凡人,怎么能躲开几位大妖和一众仙门看守的呢。晏宁阖上眼睛渐渐睡过去,但脑子里这些问题不停冒出来。

天上下起雨来。

季长清施了一个避雨诀,燃了一簇篝火,望着晏宁,瞧见她蹙眉又叹息,偶尔不时抿起唇有些为难,似乎在为什么人而感到头疼。

倘若是从前,他可以给晏宁输送灵力,可以直接为这片土地降下祝福,大不了把自身灵力灌给那些小妖。可是,他现在是个怪物。

季长清走到溪流边上,摘下面具看着河面上倒映出来的面容。

红色的妖纹像是藤蔓一样爬在他的脸上,莲花神纹被火焰吞噬。

他从前是最不爱繁复衣物的,怎么轻便怎么来,在人间时一身劲装,在仙界也是最简单的装束,宽肩细腰,人人称赞他如松如竹。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穿了一身宽袍大袖,披着夸张的披风大氅。

为了掩盖妖力在他身上横冲乱撞弄出来的奇怪肉块。躺在崖底的时候,黎潇和风朔一同找到了他。黎潇用的是仙人的法子,续骨生肉,药草治伤,但没什么效用。

风朔急了,觉得晏宁一定会怪他把季长清拉入杀阵,季长清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错。

于是,风朔割破手掌,给季长清喝了他的血。凤凰的血。

妖的血。

带着火焰的血。

几乎把季长清痛死。

那股蛮横的血脉之力在季长清的经脉里游走,燃烧,毁灭,皮肤瞬间变黑,几乎成焦炭。

黎潇断定了季长清必死,没好脸色地把风朔赶出门,花了大力气去给他清除这股凤凰妖血。

其实没什么用,但季长清还是对黎潇说好了许多。黎潇也知道季长清在撒谎,在他身边坐了许久,冷不丁说了一句,“你有什么遗憾吗?”

季长清没说话。

黎潇已经想到了晏宁,叹了口气,“她也不想的,她没得选。所有人都盯着她。”

季长清喉咙烧得很痛,嘶哑着应了一句"我知道,我不恨也不怪。”

他早知道的。

神女如天上明月,他不过是万千扑火飞蛾里的渺小一只。

黎潇看了季长清的惨状许久,砸吧着嘴,“真就半点怨都没有?”

季长清闭了闭眼,发出一声“嗯。”

只恨出生太晚,只遇见三百年。

只恨不能常相伴,天命无情。

爱不敢说,何以言恨。

黎潇实打实佩服起晏宁来。

要不怎么说晏宁活着神界就在,她像是天道的化身。光芒照在谁身上,谁就不由自主臣服于她的温柔里,压抑人性,追逐无私。

所以黎潇从不跟晏宁走得近。

走得近就变成季长清这样,瞧瞧,被凌迟了一次还毫无怨言。

跟那些心甘情愿去死的神明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才三百年啊,晏宁就能把一个张狂肆意的少年人变成这样。

多恐怖。

黎潇也不客气了,朝季长清说“那为了她,我要剖开你的身体,没问题吧?”

情人魇母蛊还在季长清身上呢,必须得取了。不出意外,季长清点了点头,毫不反抗,“请上仙动手。”

他表现的太乖顺了。

黎潇油然而生一股罪恶感。

觉得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黎潇拼命说服着自己。

你不过就是一个跑腿的,替晏宁办事,惭愧什么,心疼什么,内疚什么。

这罪恶怎么都该算在晏宁头上吧。

她让季长清神魂颠倒,自愿受刑受死。

怎么都算她的情债才对!

黎潇叹了口气,还是用了术法让他失去了胸腹部的知觉,拿起刀,在扎下去之前问了一句,“那蛊虫既然是你下的,你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你师叔我有些下不去手。”季长清拼着全身力气仰起头问:“什么蛊虫?”黎潇险些握不住刀,“情人魇啊,你不记得了?”黎潇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你下在她这里的,那个蛊虫。你带着白秋水要下给谢长安的那个。”“那不是蛊虫。"季长清瘫倒下去,焦炭一般的身体发出碎裂声响,正想解释,却看见黎潇愣愣站着,紧紧盯着自己的胸膛。

季长清低头去看,原来不知何时,黎潇的刀落了下来,轻而易举划破了他满是裂纹的皮肉白骨。有一团东西在他的胸膛里,发着莹莹白光。那天晚上,黎潇郑重地告诉季长清,“你要成为妖魔,不可再修仙。”

季长清杀过不知道多少妖魔,从未想过自己要成为妖魔。

所谓魔气,所谓妖性,所谓罪孽,不过就是众生里万千念想的那份贪婪恶念,欲海情天。

放纵无度则为妖魔,克己复礼则为人,断情绝欲则为仙为神。

他毕生的欲念和贪婪,就那么一个。

吱吱的惨叫声打断了季长清的沉思,他抬头瞧见一只野猪咬着两三个小妖怪。

正是晏宁白天救的小地鼠小兔子。

季长清习惯性挥出一道仙门术法,顿时痛不欲生,发出的光也是污浊不堪的黑红混沌。

野猪惨叫着倒在地上,小地鼠和小兔子还剩一口气,胸口微弱起伏着。

季长清走过去,它们吓得双手插入地面匍匐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季长清想起,他是人人唾弃的妖魔,也救不了这些小小妖怪。

晏宁闻到他的气味都作呕。

于是他转身走开了。

他走之后,小兔子小地鼠才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小心翼翼拿出蛟龙肉咬了一小块,没敢休息,稍微能动了,就像蚯蚓一样在地上蠕动着前进。

回家,回家。

快走,快走。

季长清站在高处看着,悄悄笼了一个保护的阵法在这两个小身躯上,看着它们逐渐远去。

他想治疗它们。

可惜,他已经用不了仙门法术了。

妖力只会破坏,只会厮杀。

每当运作妖力,季长清的浑身血液好像都在叫嚣着尽情毁灭尽情释放。

野兽就是如此,全然不知道收敛顾忌,也不多想,凭着本能,有一口气就拼尽全力,也不在乎后果好坏。很可惜,季长清有一个仙人的灵魂。

天亮了,晏宁缓慢苏醒,看向季长清的目光一愣,蹙起眉来。

季长清低头一看,他的血不知何时流了出来,打湿了衣摆。

即使是最耐脏的黑衣,此刻迎着天光,也能看见一团暗色的水渍,更别说盖不住的血腥味。

晏宁没开口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瞧见野猪倒在地上,小地鼠和小兔子留下的血,还有几根黄色和白色的毛发。

季长清里的凤凰妖血乱窜,走到一边去平复内息了,完全没有开口交代些什么的意思。

“我离开一下,会回来的。"晏宁只能茫然沿着血迹去追,小地鼠和小兔子跑了一晚上,也就跑到河边,伤还没有好,站不起来,对着河水发愁。

晏宁来的时候,它们发出愉快的叫声,伸出断掉的四肢给她看。

在它们期待的目光里,晏宁治好了它们的伤,托着它们过了河。

恰好季长清找了过来,本来在晏宁手上蹦蹦跳跳的小小地鼠顿时僵住,恐惧地瑟瑟发抖。

季长清不再靠近,心里自我嘲讽。

看吧,就算做同样的事情,他和神女也永远不可能是一路人了。

他施的保护阵法本该不惧五行,刀枪不入,别说护着小地鼠它们成功过河回家,保护它们一辈子不在话下。但是现在已经消散了。

妖力永远不可能和灵力一样护佑平安。

季长清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转身走了。

他永远无法回到从前了,何必心存妄想。

送完小妖们,晏宁依照承诺回来找季长清,跟他继续去往九幽府上,一路上,季长清的衣摆不断滴着血。晏宁无法坐视不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需不需要休息一下,或者治疗一下伤势。”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季长清觉得那股火骤然猛烈,烧得他头脑不清明,勾着许多肮脏恶念。神女要怎么治我?

舍己救我?

我不想要神血。

季长清甩了甩头,看着走到面前的晏宁。

她依然是那副斑鸠侍女的长相。

但落在季长清眼里,自动变成清冷出尘的面庞。眉如柳叶目含秋水,说话如春风扑面而来,助长着他心里的火焰烧断理智的神经。

“你这是?”

晏宁稀松寻常的问询,落在季长清耳朵里自动变了声调。

季长清仿佛听到她温温柔柔地唤他:“长清。”像以前那般,亲昵而纵容,眼眸里的星光映着他的身影。

体内的妖力冲撞着,叫嚣着。

去吧,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情。

神女又如何,喜欢就去得到。

她就在面前,直接去占有便是。

谁不同意,杀了便是。

季长清低着头,眼眸里红光跳跃,拼了命压抑这股嘶吼。

晏宁要走过来,被他提剑挡住。

“离我远一点。”

季长清退了好几步,看着山顶的九幽府邸,毫不犹豫砸了九幽的大门。

打一架来发泄好了。

季长清的剑尖压在九幽的脖颈,留下深深的红痕,“按照妖族的风俗,我来挑战你。”

反正九幽死不足惜。

那就这样释放叫嚣的妖力好了。

“至于你的这些美人和奴仆。“季长清抬眼看了看跌坐在地上的小妖们,其中一个妖扮成了晏宁的模样,“我不感兴趣,让它们离开。”

“你未必会赢。“九幽还打算着万一打了个平手,让手下去补一刀,或者设个陷阱。

妖么,讲什么道义公平,能赢就行。

季长清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剑一压,凭着本能释放出那股流窜的凤凰妖力,轰得九幽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人形也维持不住了,脸上长出许多粗硬的狼毛。九幽正想让仆人送药,却发现它们一个个早都跑了。府邸的禁制破了,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妖怪们背着大包小包,纷纷向外跑。

九幽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府里这么多妖怪,一眼看不见队伍尽头。

没有一个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他还没有死。

他最信任的黄犬没有,最宠爱的舞姬也没有。季长清的杀招落下来之前,九幽看了一眼离月寝宫的方向。

“你放过一个人,我不白求你。“九幽看着季长清脸上的妖纹,“这是风朔的妖力吧,我告诉你怎么吸收它,消除你的妖纹和身上的骨突肉块。”

季长清的剑猛然顿住,“好,我放过这个人。让你去告别。”

九幽慌忙爬起来,跑向离月的寝宫。

离月在内室坐着,似乎在发呆,愣愣看着季长清和九幽打斗的地方。

她一定是在为我担心。

九幽高兴地想着,跑过去,万分甜蜜喊她“离月!”我们重新开始吧,我谁也不要了。

我把妖族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季长清,求他放我一马,我们躲去蛮荒之地当个平凡夫妻。

他的幻想戛然而止,缓慢低下头看向刺向自己腹中的刀,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狼人模样,变回人形,含着血对她笑:“离月,是我啊。”

离月没有放开刀。

九幽想不通,摇晃着身体跪倒在她面前,“是我啊离月。”

“我是九幽啊。”

“我以前很过分,我错了,你原谅我吧。”九幽的血一直往外流,觉得全身发冷,离月的声音都变得虚无缥缈。

“我有父母姐妹,是草原上的鹰,你把我拐了,折断我的翅膀打断我的脊梁,让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能依附你活着。我怎么可能原谅你。”九幽恍然明白,原来,离月留下来不是担心她,她要亲眼看着他死。

可是,明明,一开始,你也说过你爱我。

要嫁给我的。

为什么不爱我了,为什么反悔了。

九幽张口嘴巴,流出来的都是血。

他睁着眼睛倒在地上,只是临死之前听到一句“一开始,我真的想嫁给你。可是,你有这么多女人,显得我的爱愚蠢至极。”

九幽想解释。

种群聚居是狼的天性。

他为了配得上离月才想当狼王,去挑战杀死了老狼王。他一成功就去找离月了,带着离月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新狼王会继承老狼王的母狼。

他生气离月嫁给别人才没有解释清楚的,没想到,后面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时光也不会倒流了。

“离月,我错了,我爱你。"九幽没有说完这句话就死了。

季长清没打断这一对的生离死别。

哪怕是这样荒唐的爱情,他也觉得,有点羡慕。相爱过,也相守了三百年。

反正都比他好。

妖力的答案九幽知道,肯定还有其他妖知道。季长清拿着滴血的长剑出门,还是饶了离月一命,在九幽府里找起晏宁来。

她说了,会跟自己走的。

季长清翻遍了整个府邸,连各个房间的衣柜和箱笼都打开看了。

没有晏宁。

季长清茫然提着剑,站在空空如也的府邸里,遍体生寒。

晏宁身上的天罗衣是他亲手织就,只要晏宁不愿意,没人能胁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