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次(1 / 1)

徒弟为何这样 笑风流 1809 字 2024-10-05

第29章一日三次

将羽眼睛蓦地睁大,手指指节绷得几近发白。近处的屋舍,远处的群山,呼啸的风声,街道上的人声,一下子都模糊起来。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晏宁温软的唇,还有她身上的暖甜香气。

这香是他亲手熏的,醉浮生,对神魂好,睡时点上,能做一个好梦。

他大概是在做梦,将羽心想,缓慢抬起手搂住晏宁的腰,小心翼翼把她抱着。

“神女又是来杀我的吗?”

晏宁没听清他的嘟囔,侧过头问他:“你说什么?”她的眼眸格外清明,像是倒映着月光的湖面,乍看温柔动人,跳进去了只有彻骨冰凉,稍稍犹豫就会落得一个溺亡的结局。

他已经跳进去过一次,死过一次,差点又要落进去。妖力被捆仙索抑制,将羽的头脑冷静下来。纵然他把神明的躯体拥入怀中,她的灵魂永远悬在天上,俯视这片九州大陆。

“神女为什么亲我?"将羽轻声问她。

为什么亲的是顽劣不堪的我?

为什么克制守礼得到的是无法僭越的师徒。孟浪肆意却可以结为夫妻。

晏宁没能读到话外之音,只是回答:“你说过,只要我亲你,你就会答应我任何要求。”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将羽彻底冷静下来,想和受妖血影响而轻浮孟浪的自己割席,“我说的是我可以做神女的剑,也可以为神女死。但有些事情是底线,我不能做,不能轻慢了神女。”

晏宁蹙眉打断他,“在木屋那次,你说只要我亲你,你会给我想要的报酬。”

“床上的话,岂能当真呢,神女忘了那天好了。"将羽想笑,但笑不出来。

晏宁失落地望着他,眼里盛着的那片月光依然温柔,只是被打碎了。

晏宁也不开口责怪他,就这么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闷闷说了一句“是我想多了,抱歉。”晏宁转身朝着行宫走去,手上的捆仙索也忘了解,在心里忏悔自己的天真傲慢。

他夸一句九州四海第一美人,她真就信心满满用上了美人计。

将羽这样强横的大妖,怎么可能如此容易冲昏头脑为色所迷。

哪怕他爱逞口舌之快,性格冲动,但确实救了她一命,又照顾她。

怎么都该是自己欠他的才是。

哪里来的底气让他改变本性。

将羽也不出声提醒她捆仙索这个事,就在她后面慢悠悠走着,看两个人的影子挨着。

人间新岁,罗浮洲各处屋檐下挂起了灯笼,正红色贴了个福字的是正儿八经的人族住户,妖族跟着凑热闹,但也没耐心仔细了解,胡乱挂着它们觉得漂亮的灯笼。团圆饭和舞龙舞狮这些也一样,人族按照习俗办,妖族不懂,纯粹凑热闹,变成妖身跟着飞来飞去。明明是大年初一,河上飘着莲花灯,街上卖月饼卖汤圆卖交子的,集齐了一年的喜气。

晏宁和将羽一出现,周围的人和妖就短暂停了话头,止不住地朝他们二人看去,特别是两人腕间那根又细又长的银色锁链。

晏宁没心思注意,还沉浸在自我反省里,慢步向前走着,头也不回,对周遭的打探和议论毫不在意。将羽突然就想到一年多之前,晏宁第一次来罗浮洲那口。

那时他还是季长清,仙门的玉清道君,辰阳山首徒,和晏宁之间隔着师徒人伦,戒律清规。

就连看她背影,也只能张开指缝偷偷地瞧。有人猜到他和神女身份,他一颗心悬起来,害怕污了神女名声,但听到别人毫不犹豫否认,说玉清道君和瑶光神女是世上最不可能的,他又不可避免的难过失落。那时他哪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和神女光明正大走在街上,听见别人说他们神仙眷侣天生一对。问题的答案有这么重要吗?

是否对错又真的需要弄清楚吗?

他毕生所求就在面前,这是唯一的机会。

过去的煎熬已经发生,无法改变。

他现在犹豫的每一秒,都是在浪费。

将羽停了脚步,晏宁察觉到捆仙索猛然绷紧,转身回头看向他,问:“怎么了?”

将羽走近了,看着晏宁的眼睛,那一轮温柔月色里只映着自己一个人。

即便是假象,即便只是这么一瞬间,但是月亮确确实实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哪怕这月光冰冷,满是杀意,哪怕自欺欺人。他认了。

何必自苦,不如疯魔,只求当下。

“我反悔了。"将羽伸出手把晏宁抱着,埋首在她的颈窝里撒娇耍赖,“神女,你再亲我一下吧,我都答应你,说话算数。”

啪嗒一声,几个兔子灯落在地上,向来崇拜将羽的小小孩子们目瞪口呆。

“那是妖主吗?”

“不是吧。”

“应该不是妖主吧,妖主不可能这样的。”他们心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威风凛凛的战神,怎么会没出息的靠在夫子怀里撒娇呢。

七岁的大男孩子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晏宁无奈提醒将羽:“将羽,你再不站好,以后真没法见人了。”

“不见人就不见人。“将羽把她抱得更紧,头也不抬,“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待在神女的寝殿里,坐在床上,日日夜夜思念着神女,神女每天忙完,就过来看我,陪我玩上一会儿,哪怕你要杀我几次,要捅我几刀,要废掉我,都行。”

晏宁听得蹙起眉头。

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将羽为什么把她想的如此糟糕。

“我并不会如此折辱你。"晏宁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了他的话,“我只要你别再杀生,收敛脾性,你的玩乐交友我并不限制。”

“不是折辱。"将羽的嘴唇贴在晏宁的肌肤上,声音低闷,只有晏宁听得到,“这是我的奢望。”晏宁只当他又在说胡话。

月亮从树梢爬到了天幕正中央,晏宁和将羽四周的人都换了一批,他还赖着不起来,大有一副不亲他他就这么抱着晏宁赖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倘若是旁人,晏宁还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上两句。但这么多天下来,晏宁已经知道,将羽是个油盐不进的,只能顺着。

他做出什么荒唐事,都不稀奇。

晏宁低头,轻轻碰了将羽的唇一下。

她也不奢望他改过自新了,只是她站着有些累了,而且将羽一个八尺男儿靠在她身上,晏宁肩膀也酸。将羽没动。

晏宁困惑地低头,看着他阖着眼,像是睡着了。站着也能睡着吗?

晏宁认真想了想,好像确实可以。

“将羽。"她晃了晃将羽的肩膀,试图叫醒他。一连叫了好几声,他才稍微有了点反应,眼睫动了动,但也没有掀开眼,只是含糊应了一句“嗯。”“你要是困了就去睡觉。"晏宁陡然想起他在罗浮洲没有住所,这些天不过是抽空过来找她。

她也不知道将羽在外面干些什么,住在哪里。晏宁问他:“你要和我回行宫还是回你在外面的住所?″

“我在外边儿没住的地方。“将羽垂着脑袋,唉声叹息,把自己说的可怜巴巴,“风餐露宿,被各方追杀,压根没法睡觉。浑身上下都是伤,疼得要命。”他的头发像是被烧过,后脑上许多地方还是刚刚长出的短硬发茬,粗粝地刮着晏宁的肩颈。

晏宁没把他这话当真。

将羽本事她见过的,妖域无敌手,仙界以一敌众也不落于下风。

谁能让他吃了亏去。

也不知道他妖身是什么,如此强横。

晏宁顺着将羽的话头劝他:“既然如此,你收手便是,在罗浮洲住下,白秋水和你相识也是愿意收留你的,何必自讨苦吃。”

将羽望着晏宁问:“那神女喜欢我吗?”

她就知道将羽不正经。

晏宁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哄他。

因为她不喜欢将羽,说了就算撒谎。

倒也不是将羽不好,晏宁没有喜好,不存在喜欢。晏宁没说话,将羽笑了笑,说:“我知道了。”“那你什么时候起来?“晏宁真的觉得肩膀很酸。将羽抿了抿唇,微微站起来些,在晏宁面前低着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似乎十分失落,像是被雪压弯了的青竹。

“你又怎么了?“晏宁还是没办法坐视不理。将羽抬眼委屈巴巴看向晏宁,又落寞地缓慢落下眼皮看着地面,反复几次,嘴唇也跟着张开又合上,低声自嘲:“神女果然嫌弃我,先前说的那些都是哄我。”晏宁受不住示弱。

更何况,将羽前些天一直是嚣张跋扈的性子,猛然变得谦卑可怜起来,仿佛她的拒绝是天大的打击。“我没哄你。“晏宁轻声说,“我刚刚已经亲过你了。”“今天已经两次了。“晏宁觉得,凡事都应该有个限度才是,将羽这个性子,一开始就纵着他,会把他惯坏,并不是一件好事。

将羽据理力争,“可是我刚刚睡着了,我不知道!不算数!”

晏宁抓到了他的破绽,“你怎么知道第二次是你睡着的时候?”

将羽陡然一惊,知道装睡露馅了,强撑着回答:“神女亲了我两次,我只记得一次,自然是我睡着的时候。”晏宁彻底确定了他装睡。

他这样耍赖的性子,要是没有知觉,死活不肯认下第二次的。

晏宁不跟他争,就那么站着静静望着他。

晏宁比将羽矮上一截。但只要与她对视,将羽仿佛站在浩瀚无垠的星空面前,觉得自己渺茫微小,所有的心思都显得无足轻重,以至于有些可笑。

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投降,高傲的头颅像是没了风的旗帜,无力地垂下。

任由晏宁处置。

最后一点自尊让他不肯认错。

他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不过是从上天手里,多偷了片刻好时光。

晏宁牵着链子,往前走着,将羽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走过喧闹街市,来到僻静南郊,白秋水的木屋黑着灯,后面就是灯火通明的行宫。

晏宁回头看,将羽还垂着脑袋,闷闷不乐。“将羽。”

他含糊应了一声,头也懒得抬起来。

她走过去,摸了摸将羽的脑袋,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看着他骤然亮起来的眼睛,警告他,“适可而止,没有下次了。”

将羽应了,不当回事。

他脸上的面具似乎完全把属于季长清那一部分的顾虑都吞噬了,捆仙索悬在腕间但体内的妖血似乎重新沸腾起来。

他想知道,晏宁能容忍自己到什么地步。

她不解开捆仙索,说明要和他住一起。

长夜漫漫,他想知道,这场荒唐梦的边缘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