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鸯(十四)(1 / 1)

第106章徐鸯(十四)

徐鸯笑罢,也没把这当一回事,转头道:“既然他如此想,那就更不必管他了,方才我嘱咐你的事……

但她的话停在一半,因为卫崇显然还在看着她,目光炯炯,若有所思。“………怎么了?”

“陛……你不觉得这事应当提防吗?"卫崇问。这话实在很直,或许要归功于徐鸯近半年对卫崇的提点,他如今说话越来越直了,她其实也是满意的,二人沟通起来节约了不少功夫,也不会再出现去年底那回背着她,自作主张“离家出走"的事一一但在这一刻,她却有一些隐隐的后悔了。

卫崇的鼻子真是太敏锐了。

此事,实不能摊开来细说。

有人觊觎皇位,对于寻常帝王而言,应当是引其愤怒,甚至是应当重视的事。何况这个觊觎皇位的人还是一个在宗室中有着相当好的声誉的人,而卫翊堂而皇之地打量她的位置时,她正和他面对面,能明确感受到他不能全然克制住的欲/望。

就像是有人当着一只猛虎的面打量她碗中的肉。卫崇如此敏锐,每每交谈,更是都小心地揣摩着她的心意,当然能觉察出她此刻的不对劲。

她实在是一点儿也没动怒。一点儿也没有被觊觎的自知。这会,她比发现卫崇胡吃干醋为难聂姜时还要平静,更是比不上前几日王琬的信传来,得知粮被刘肃劫了时,那冰冷的怒火。乃至于,回头一捋,徐鸯在这种事上表现出的迟钝也是不寻常的……他卫崇都能一眼看出的事情,为什么徐鸯要他提醒,才能想明白?所以他想也不想,就这么问出了口。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但徐鸯没有答,反而几乎是抗拒地抿起了嘴。她难道没有察觉到这点异常吗?于她而言,这事实在太好解释了…这皇位,本就不是她求来的,甚至不是她“要"的。坐上这个位置,代表着她亲母死无全尸,自己被亲父抛弃,困于深宫十年。虽然说出来实在荒谬,但对于徐鸯而言,这皇位,她根本不想要。若说卫崇刚回京时,她囿于局势,还担心过一阵这皇位是否稳固,担心卫崇是否会因此而与她作对,那么,如今卫崇早已被她拔了爪牙,对她死心塌地,天下又已平定了一半,局势稳定,她自然早便熄了这样的担心,许久再没想起过也正因此,她才会想出让自己“死而复生”这样的主意。她天性便是不受拘束的鸟雀,再瑰丽温馨的北宫,也与每一个破败的鸟笼没有什么分别一一在宫中这十余年,过得再好,远远及不上这两三个月称心如意说白了,卫翊觊觎的那块肉,本就不是她碗中的。她对这皇位,对这附带的权势,从来没有贪恋过。如果说有什么原因让她能在深宫中坚持到现在,也绝不是这权势一一前十年是复仇,她知道只有撑下去,才能把这十年所受的屈辱尽数报复回去;而等朱津授首,等卫崇回京,等到…击菽为了救她,死在她的面前,她则是恍然大悟,明白当她坐到这样的位置上,便一定是被人潮所推着走,明白这担负在她肩上的权势,不是负担,更是溶于骨血的责任。

若没有她,天下又要乱到什么时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来一个清明的太平盛世?

在这之中,又要有多少像十年之前的她一样的孤苦人家,要被这乱世倾轧成童粉?

所以,她本就不觉得这皇位是她的所有物,更是以己推人,不觉得这皇位有这样偌大的“吸引力",以至会吸引像彭城王这样贪慕权势之人。但她莫名地、本能地知道自己不能把这些想法说给卫崇听………若说有一个人最希望她在这个皇位上长长久久地坐下去,那一定是卫崇。

她抬眼,看着卫崇几乎写在明面上的急切与关心,笑了笑。“我又不会真让他得手,你又在胡乱担心什么?”“……怕只怕,与虎谋皮,最后被他算计了。"卫崇道。“又不是你说他草包的时候了?“徐鸯反问,又顿了顿,轻声道,“就事论事,正要他有所图谋,才好在这上面做文章。若他无欲无求,这彭城反而成了金城汤池,我们的打算就落空了!一-他算计我们,我们难道没有在算计他吗?这本就是博弈,既然先机在我们手中,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一番话,说得圆满,更是不露声色地把卫崇对她信念的担心说成对她能否应对卫翊的担心,把卫崇本人都带偏了。

“…当然!当然!全是我多心罢了。"卫崇忙道,“那我这就去”“等等,方才我同你说要传来的是哪几个人?"徐鸯问。“逢将军、萧将军……”卫崇眨眨眼,突然警惕起来,“怎么了?这两人有仁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么?”

但这回,徐鸯却没有回答。

她陷入了沉思,好一阵没有搭理他。她已经很少这样忽视卫崇了,只是这一句话,真真让她蓦然想起来什么,连注意卫崇也顾不上了。一一萧彰。

在雍州与沙州平定之后,这个人随大军一齐回到了洛阳,并且也受了徐鸯的赏赐,最终混了个杂号将军。而且,因为他先前对穆广、陆菽的忠诚,徐鸯也有心用他,把他带来了淮州。

只不过,众将之中,唯有他没见过徐鸯几面,当然也就没有认出徐鸯,只当她就是那个被寻回的“皇后”。

单独把这个人拎出来,他的确比旁人要更可疑一些。他不仅多多少少知道那运粮的事,还不知晓徐鸯的真实身份,也就是,可以解释刘肃为什么天真到以为劫粮就可以推迟她拿下淮州的决定一-皇帝远在洛阳,而带着军队出行的几个大将中出现了叛徒。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粮道被劫这么简单了。何况在刘肃的眼中,皇帝还病着。一个重病中的皇帝,还有一群领兵在外,豺狼一般野心勃勃,甚至很大概率已经叛变的将领。这是刘肃希望她看见的局面。

因此,刘肃这回劫粮,才要大张旗鼓,才要做得这样猖狂、狗急跳墙。他生怕徐鸯没有起疑。

单独看他,的确很轻易便能做出这样的推断。但,有一点…也是徐鸯此时才蓦然想起的一点。当时,她派逢珪与王琬去打雍州,陆菽手中给她留了几个棋子。萧彰、何全,还有于灏。

而于灏进京,是给她递了一封信的。

一封可以证实她麾下有人与刘肃勾结一一或者说,至少刘肃认为她麾下有人与他勾结一一的信。

这封信究竞指向谁,还没有定论。彼时于灏向她“告密”,句句暗指聂永,她还有几分不以为然…但今日看来,这信中刘肃的“倚仗”,显然不是自吹自擂。只不过,这个“倚仗”,是早在她收复雍州之前,早在穆孚窜逃之前,刘肃便有了……

而彼时,萧彰还在朔方喝北风呢!

……也就是说,正相反,这所有人当中,唯独萧彰最不可能是那个内应!徐鸯猛地回神,看见卫崇正看着她,神色担忧。她犹豫了片刻,没有同卫崇说清这些想法,只道:

“不……我只是想了一下,不如让萧彰去给王琬打下手。就不必唤他来了,只需要叫逢……”

…聂永在青州。于情于理,她是不相信聂永会背叛她的。………逢珪,还有孟尚。“她低声说。

闻言,卫崇遽然抬头,大抵也是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徐鸯的意思,面色震惊。……某以为,要防刘肃,只两万兵力显然是不够的。“逢珪道,“若把防线拉得太长,每处只留两三千人马,显然是不能抵挡的,但如若是短了,容易被他钻空子…不如留两至三处重兵,留守彭城、下邳,另派多匹探马,散出去,一旦探查刘肃的动向便快马回报。”

孟尚很快接话,道:“这淮扬一带,其实山地也不少,有时探马不一定能及时报来,反而走水路还更快些。听闻刘肃手中就有一支水匪招安的水军一-扬州军中有不少会水性的,驻扎在此时,也可以先操练起来。”书房中,徐鸯看着他们二人,还有面色拘谨的卫崇,一反常态地什么也没说,直到二人说罢,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且不急。有一桩事,我要先告诉你们。”“殿下请讲。"逢珪道。

“一一前两日,王琬送来的粮草,在路上被劫了。"她说,面色平常地看向两人,

“因此,我已决定让王琬就在淮州备粮……我拨给他了五千人。”便见二人均是把眉一皱,甚至对视了一眼。“也就是说,如今淮州只余一万人马?"逢珪直言道,“殿下有没有想过,若刘肃打过来…”

“粮草不能变出来,但我手中的兵马还缺吗?"徐鸯反问,“他刘肃尽管打过来,我正愁他龟缩不前,没法找到个突破口呢一一”“但……“孟尚欲言又止。是卫崇清了清嗓子,他才猛地止住话头,扭头去看卫崇。

“陛下的意思,是派人送信去青州,调兵。"卫崇道,又看了看徐鸯的脸色,“只不过,此人必须可以信赖,又不起眼,不能让刘肃发觉了。”一阵沉默。

二人之中,孟尚面色不赞成,而逢珪看着她,已经恢复了平静。“某倒有一个人选。“逢珪轻声道,“某府中有一哑奴,因曾于他有恩,他跟了某十年,足可信赖。”

徐鸯顺理成章地把目光落在了逢珪身上。

“你来淮州,也带着这个哑奴?"她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