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肃(一)(1 / 1)

第114章刘肃(一)

纷纷杂杂,终究不过黄粱一梦。

等她再度睁开眼时,已是三四日后了。

天黑着,整个侧院安静得吓人。好像连那生产时的满室血气也变得远去,像梦一般。清晨凉爽的风从并不算严密的窗棂漏进来,搅动室内堆积着的温热,才终于从那丝丝缕缕中隐约能捕捉到一丝血腥味。视线一偏,能看见床边睡着一个小内侍-一或者,更严格地说,是睡着两个。另一个的头一点一点,显然哪怕是硬撑着,也与陷入梦乡没有什么区别了。也是看见他们,徐鸯才又明白过来。

她再度把视线挪回去,果然,只见那暗昧的窗外,其实在窗低,大约能猜到是天际之处暗暗泛起了些亮光。

也是她卧在榻上,从这方向看过去,大半亮处都被半墙挡得严严实实,方才才没有瞧出这时辰来一一

天快亮了。

这一个几乎侧身的动作,无疑也让那昏昏沉沉的小内侍醒了过来。只见他看见徐鸯的头一眼,愣住了,与她足足对视了好半刻,才站起身来,称得上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外。

“一一醒、醒了!”

没说是谁醒了,但毋庸置疑,所有听者都知道说的是谁。这一嗓子,彻底扯破了天际的夜幕。顿时,那天边的光亮大盛,由白转黄,又在某一瞬短暂地化作了血一般的赤色。霞光打进屋内,晕出一道道带着热意一般的颜色,充盈了满目,接着又很是“守礼"地慢慢消散。再去瞧时,那黑暗早已如潮水般褪去,平静的素色,或许夹杂着丝丝缕缕金光,重新落回到大地上。

这一嗓子,也彻底惊醒了平静的侧院。

徐鸯这才发现,那平静不过是水面一样清浅,内侍一声喊,守在院里院外,屋里屋内的人,都像复苏的塑像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动了起来。隔着门、隔着院墙,那分辨不清的交谈与脚步声嘈嘈杂杂,若按以往,徐鸯是不大喜欢的,觉得烦,觉得打扰,可不知为何,今日这些细小又喧嚣的声音,却像是给她一点点注入的活力,反而让她慢慢地有了些许力气。她吃力地挪动手臂,想要撑起身子。

但就在她刚冒出这个想法,还没有付诸实践的时候,门又开了,那些吵闹声一下子倒灌进来,她抬眼,看见卫崇猛地冲了进来。或者说,不是猛地冲了进来,而是从门外的夹室中走进来。或许因为久站不动,那腿还有些趣趄,只不过瞧见徐鸯终于睁开双眼,正看向门外的情形,他根本什么也顾不得了,就这么快步走到床边。正是那朝霞最后一抹金光,打在塌边。徐鸯方才没力气抬起的手,被他一下握住,他动着嘴唇,有半响,像是不会说话似的,就这么看着她。“………醒了就好。都等着你呢!"他说。“你没把这彭城王府都给屠了吧?"徐鸯问。二人很没有默契地同时开口,又都过了好一会才领会对方的意思。“……没有!当然没有!没杀一个人!"卫崇忙说,好像这是什么很难得,很值得夸耀的事,“陛下在这儿,我怎敢擅专?”…擅不擅专的,说的跟她醒着也会首肯一样。但这种时候,徐鸯也觉得没有必要细究了,只敛了眼睑,看了看卫崇握着他的手,无声地露出些微笑意。

“好。……那日房中的……房中的几个婆子和内侍也安置了吗?"徐鸯顿了顿,又说,…也不必为难他们。就算知道了这些事,出去说,也没人会信。”“你放心。都没有为难。“卫崇应道,“一一若是他们掉了一根毫毛,你回头定要找我算账的。我哪里敢?”

话里话外,确实是盲目地,比她自己还要坚信她能够重新醒过来。更别提他也当真是日以继夜地守在门外,进门那一趣趄,还有面色上的焦虑与疲惫,确实比什么金银财帛都令人动容。这回,连她也有些心软了,有一会没说话。“……好吧。那……”她说,终于想起更重要的事,她醒过来最该要问的事,“那几人呢?淮州…逢珪…他在这边吗?”卫崇张了张口。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答,便有人再度推开门。正是逢珪。

他动作可比卫崇小心多了,一点朝露的潮气也没有带进来。而且与卫崇那完全不顾忌的担心不同,他的脸色也更像是淡淡的。双眸扫向徐鸯,简单地确认了一下她的面色还好,便露出个空泛笑来。“也是巧了,刚到便听见陛下在问某。"他说。“刚到′?出什么事了?“徐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她顿时正色起来,积蓄着力量,想要坐起。

一旁的卫崇瞪了逢珪一眼,又赶忙来扶她。“陛下才醒……本就凶险……”

“无妨,让他说。"徐鸯抬了抬下巴。

见她允了,逢珪面上也没有一丝意外,就这么平稳、平常地说了下去,好像说的不过是屋外的落叶一般的琐碎小事。“刘肃动了。"他说。

从徐鸯发动到刘肃发兵,统共不过四天。短短四天,当然不是他得到了消息一一他也远没有那么手眼通天,还当皇帝在京城熬病”呢。这事是巧了,却也是冥冥中,像是有些定数在里面。毕竟,不管他究竞是在暗地里谋筹什么,原先那回劫粮所拖延的时日已经所剩无几。一入秋,且不说王琬这边的粮食就能收上来了,就说这广袤的北方,哪里没有粮草?哪里没有粮道?他刘肃能想到借此拖延时日,必然也能想到这个计谋只能抵挡几个月,终究不能真正阻拦大军的步伐。更何况,这一次劫粮,实际上多多少少已经帮刘肃缓解了两边之间原本不占优势的兵力差一-徐鸯既然要粮、要打许州,她是被迫选择了屯田,牺牲了相当一部分最精良的人马。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就算再不情愿,再抗拒,在秋收之前,也一定要发兵了。

而且要快!

要趁着王琬手下那些兵还没有从田野间撤出来,最好也趁着“皇后”生产,这淮州没有一个能拍板的人,又是特殊时候,几个大将不定能如何应对一一一确实恰恰正是这个时机!

这皇后生产的阵仗摆得如此大,刘肃只需要随便派探子打听打听,买通一个王府下人,甚至买通卫翊本人,就能知道她大抵会是什么时候发动。他只不过显然还没收到那第二封,说她提早发动的消息。说得过分一些,若徐鸯不曾这么早发动,这会正该是她躺在床上,生死难料之时。若刘肃这时来犯,那可当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了。…这么说,这回生产来势汹汹,也不尽是坏事了。至少如今,她就算再怎么虚弱,神志都是清醒的,哪怕指挥千军万马,也不在话下。

徐鸯沉吟片刻,便示意卫崇扶起她,然后,就在他不赞成的目光里对逢珪一点头。

“知道了,你把他们寻来,另外书房里那张重修后的舆图也拿来……“………陛下!"卫崇急得打断她。

“……无妨,我就嘱咐两句,又不是真要上战场打仗,没什么妨碍的。“徐鸯勉力拍了拍他的手,又冲逢珪笑道,“去吧。”于是,逢珪转身离去。

此时,窗外景色一片大好,已经彻底天亮了。再说众将,一听闻是徐鸯终于醒来了,哪个不是吃了定心丸?就算不知道她真实身份,与她这么相处两个月,看她调兵布防,又看她牵制卫翊,再没有不服的了。得了信,哪怕手中还有事,也二话没有,立刻赶来了王府院中。等众人都到齐,反而是脚不沾地地忙了三天三夜的陈侄姗姗来迟。也不怪他,他毕竞年有五十了,这两日又都是费尽心思,生生用药吊着徐鸯的命,好不容易看她情形好些,休息一回,反倒成了最后一个来的了-也只能看着徐鸯这大张旗鼓,分明要把師旗插到彭城王府的做派,吹胡子瞪眼,拦是一点拦不住了。

不过徐鸯说吩咐几句,确实也只是吩咐几句。刘肃进军,是从彭城以西进犯。他不愧是久战之将,经验确实老道,把守住了各个隘口,又借着彭城旁长长的微山山脉,缩短了战线,只分兵两处,从睢阳、郸县进军,与朝廷大军对峙。

徐鸯瞧了图,只问了两句,便道:“兵法我不熟,战场上具体如何应对,还要靠诸位将军。

“今日我只提两处,一是微山以北,未尝不会有敌军一-也不妨告诉诸位,这一道,王琬南下时就遇见了刘肃的匪军。诸位要多探查,以免腹背受敌,被肃围住了。

“二是这彭城的守军中,王琬手中的不能动,青州兵,能再多练几日就练几日。刘肃选择这样的时机进犯,是他手中兵马匮乏,怕我们,所以才看着我们的动向来出兵,而非按他自己的步调走。既如此,我们自己不能自乱阵脚。”众人忙道好。一番话,不止下了令,更是点破了刘肃的心虚一-说白了,既然刘肃自己心虚成这样,他们又有何可怕的?片刻后,这些将军又鱼贯而出。

房内终于空旷了下来。

人都走了,只有卫崇还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大抵不过是想多陪陪她。经此一役,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定要同他划清界限一一其实也从来没有成功过一一本欲默许了,只不过抬眼一看,还有另一个人也沉默着站在屋内。…是逢珪。

这便有些离奇了。在徐鸯没有睁眼的这段时间里,卫崇当然慌得跟无头苍蝇似的,是逢珪撑住了全局,他如今已是淮州说话第二管用的人了,他那性子文不像卫崇一样分不清轻重,应当最早一个走出房门,去忙军务才是。徐鸯反应仍有些迟缓,她眨眨眼,才明白过来逢珪这是有话想说,咳嗽了一声,硬下心把卫崇往外赶。

“可是…“卫崇欲言又止。

“哪有什么可是!“她反问,“朕病一场,说的话你就不听了是吧?”卫崇只好不甘心地闭嘴,瞪了逢珪一眼,在逢珪笑眯眯的视线里出门,脚步声越走越远。片刻后,又听见他愤愤的脚步声折返,在门口守着了。不难想象他臭着脸的模样。

徐鸯有一时的失神,又很快回过神来,问:“怎么了?何事,不方便在大家面前说?”

“此事确实是绝不能在众人面前说的。"逢珪等着她这一句似的,平静地接话,“某怀疑……我军中有刘肃的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