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崇(三)(1 / 1)

第142章卫崇(三)

她所求,自然就是南宫那群宫娥所求。

…保全性命而已。

看起来简单的四个字,其实困难重重。

皇帝一死,这些宫中的妃嫔们,不管往日曾经如何风光,不管容貌仍旧如何娇妍,都只有两条路而已。

生或者死。

当然,大部分人是不能得到活下来的此等“殊遇"了。没有那样的好运气。若按往例,只有位至夫人,或是生育了皇子的宫妃,才能侥幸逃脱殉葬,保得一条命在。

而这也只是“按例",实际上,本朝被殉葬的夫人也不是没有……权力更迭,那些新掌权的王公大臣,只要他们缺些鲜血来立威,那么首当其冲的,自然也是这些宫妃。

毕竞皇帝一死,她们也“没了用处"。

手起刀落,既免了日后的麻烦,又能震慑人心,还有礼法大义为由,可谓是一举多得的美事一桩。

因此,没什么人会在这事上费劲。破这例子,吃力不讨好。“……但大司马不同。"徐鸯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司马的威名,如今整个北方……整个中原,都是知晓的。只不过,恕妾直言,光靠威吓与震慑,恐怕不是长久之计。若要长治久安,还是要得人心才是。

“……宫中女眷,官家女不在少数。救了她们,也就是施恩于世家。这难道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低头,没有直视朱津,而是看着廊下那洒进来的阳光一般,朱津也没有看她,他在看着那章德殿的殿门,门前柱上盘着威武华贵的巨龙,栩栩如生。

但这终究只是装饰,只是章德殿廊下的一道寻常的门柱,就算雕得再精巧,也不会有人细看。

可惜了,他漫无边际地想,也不知道雕刻它的匠人会不会抱憾。于是,有一会朱津没有回答,二人沉默下来,直到他回神一般,终于把目光落在徐鸯身上。

她今日的行头也很简单。一身素色曲裾,春日还未过,寒意未褪,所以又搭了一件外袍。立在廊下,立在微寒的春风中,不像那夜月下那么铮铮,反而显得小意柔和。

像是温柔的伪色。

“…皇后殿下欺我,"朱津蓦然笑道,“这可不止两句话'了。”他满意地看着徐鸯眼睫一颤,也抬眼望来。二人终于对视了。

徐鸯果然还是年轻……她脸上的恼怒藏得不好,眉轻蹙了一下。也很生动。“怪我。“她很快收拾心绪,平静道,“事关重大,又见大司马亲切,多说了几句。忘了大司马入宫是为了来见陛下……”朱津的神情越发古怪。

见他亲切?这宫中的人,见朱津向来比见鬼还胆寒,也亏得她一时间口不择言,竞说出这么敷衍的话来。

“…若大司马急着面圣,那妾就不打搅了。这宫中事,的确不该麻烦大司马的。"她把话说完,微微倾身。

风轻轻撩动她的袍脚。

多么稚嫩的以退为进。

但朱津看着她,把手一背,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杀她们…“他终于开口,慢吞吞地说,“难道皇后殿下打算自己来养她们?”

徐鸯的神色一动。

这话听起来像是讥讽,可也的确说到了要害。就算再草菅人命,也不至于没有原因便要取这么多人的命。就算有那么些人要立威,但再往前追溯,也不至于代代都这样残忍吧?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她们没有安身立命的东西。

原先是皇帝的嫔妃,只要王朝不覆灭,总有她们一口饭吃。但当新帝登基,这些人自然成了累赘。

不仅是一张张吃饭的嘴,还有衣帛、珠饰,都是不小的花销……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活着,占着原先的宫室,那么新帝的宫妃又当住在何处?又不能把她们赶出宫去一一若这么做了,那才真是要把死了的那位从棺材板里气活过来!“妾身哪有这样大的魄力?这些宫妃在宫中待了半辈子,先帝又那般慷慨’。她们养活自己的余钱还是有的。“徐鸯快速说道,“……况且,不管是谁养,就算是生生饿死了,也不干大司马仁德的贤名了,是不是?”

朱津仍看着她,半响,笑了。

“皇后殿下还真是……天真。“他说,没有继续说这事有哪些困难,只转言道,“既如此,为何方才不向陛下开口,反而要来问臣呢?”徐鸯一听,便知道他已经被说服了。

“正因妾自知愚钝,"她垂眸一笑,“还要仰赖大司马在其中多多斡旋了。”事实上,徐鸯当然不是因为觉得朱津做事妥当才出言相求。这个事实,两人心中都如明镜一样。

她方才去见卫崇,正是为了这事。原本徐鸯的打算自然是让卫崇开口,说白了,对皇帝而言不过是一道御令,费不了什么功夫。可不巧她几日没"回"北宫,撞上卫崇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卫崇的脾性,她是知道的。一生起气来,不管不顾,甚至曾经几乎打杀下人,都是她亲手拦住的。就算在是他们这夫妇之间,也不乏有为难她的时候,仁么在外人面前咬她的耳朵,逗她失态,或是一定要逼着她行那事时也面对着他,甚至亲他,实在任性至极。当然,至少目前他没有动过拳脚一一真动了,他也不一定打得过她一一反而是徐鸯有时实在看不过眼了,怀念起小时真能踏踏实实揍他一顿的时光,手痒,真动过两次手。

总归平日里,卫崇只要没把徐鸯逼得动手,他都是在东宫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徐鸯也是忍气吞声,最多嘴上劝几句,其实还是纵着他的。只不过这几日事情多,又繁杂,她一时没有顾上。当然,她哪里知道这家伙是变本加厉,不过几日没有见,就这样生气,竞还开始学着同她虚与委蛇。起先,她瞧见卫崇满脸平静,甚至口气温和地问她是否有事,还真被卫崇唬了过去。直到她开门见山,把南宫那些妃嫔的请求大致说了一遍。卫崇就绷不住了。他本来也沉不住气。

只见他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顿时黑了下来,速度之快,连徐鸯也被吓了一跳。

“一一所以你这些时日不肯搭理孤,就是因为这些、这些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女人?"他黑着脸问。

徐鸯眨眨眼,识趣地没有去提醒他用错了自称,又放低了身段,温声道:“妾是在忙宫务……”

但卫崇冷笑了一声,却难得地没有买账,冷嘲热讽道:“忙!忙点好啊!

“忙得连家也不顾了!夜里都不回来了!一-可别告诉孤,是那群女人勒令'你不回北宫的!”

…还真给他骂中了。徐鸯顿时头大,她忍下心中的气,走上前,正要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以图让卫崇稍稍平静下来。可卫崇见她上前,竟从御座上站起,略显狼狈地一退。他红着眼睛,瞪着她。

…也不知道他一个皇帝,究竞退什么!

这下,徐鸯的火气也窜上来了。

“一一陛下真不知道妾身在忙什么吗?!陛下不懂妾身在为谁而忙吗?!陛难道以为……以为当皇帝,就是接住天上掉下来的皇位便可以了吗?!”三个问,一个比一个急切,一个比一个掷地有声。显得还红着双眼,站在殿上的卫崇一点也不占理了……甚至显得他孤伶伶的。“我……“他也只好把声量拉高,嘴硬道,“不管你怎么说,总归孤是不会下这个令的!你关心她们…你怎么不关心孤!你没良心!孤一个人睡了三日冰冷冷的龙榻,硬得像粪坑里的石头…对了,这群女人从前还为难过孤……他猛地想起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但徐鸯却打断了他。

“一一不管她们怎么为难过你,总不至于要了你的命,是不是?再者,赏罚不能相抵,你若真受了委屈,想报复回去,哪怕是想要谁的命,等这些事都告一段落了”

“……你果然不在乎孤!"卫崇几乎失声咒骂道。不管后面二人又如何争执,徐鸯又如何忍无可忍地拂袖而去。总归这事还是告吹了。

廊下那回相见,其实是她强压着怒气,从章德殿中走出来,正巧撞见了朱津。

电光石火间,她拦住了朱津,既是为了帮卫崇,掩饰方才二人的争执,也是心念电转,一瞬间想到了…

“此事若是我去做,是博美名,甚至是笼络世家。但若是没有根基的皇帝这么做,反而会招惹那仅存的帝党,也就是那些老顽固们的质疑……实在是一箭双雕,既达成所愿,又′卖了我一个人情。“……可惜了,这一连两个皇帝都是蠢货……难得瞧见一个好的,哪怕是卫氏的女子,也能有点用。但她毕竞姓徐。"朱津说,有些怅然。这是在他府中。

他这样说,众人哪敢插嘴。就算朱津平常御下再宽和,这毕竞也是议论皇帝,更重要的是,他朱津自言自语说大事,寻常人是不敢置喙的。不过这回,却有一个平静而大胆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姓什么其实也不重要。前朝执掌朝政数十年的曹太后,也不是国姓,不是吗?”

朱津回身一瞧,面前的人群自觉散开,露出说话的人。是一个有些面生的谋士。他看着那出言的谋士,把眉一扬。

那谋士果然会意,俯首鞠躬,道:

“在下河内逢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