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卫崇(十六)
“你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徐鸯不答反问。卫崇的气势顿时更微弱了,几乎被那摇曳的烛火所,好像下一瞬就要湮灭。但他还是抿着唇,用手撑着桌子,晃了晃,又勉强获得了些许力气一样,没有被堵回去,而是缓慢地,近乎一字一句地说:“我想问的是……既然是给卫衡授课,与阿雀关系不大,为何阿雀却要回回旁听?″
话落到地上,没人回,他又很快追了一句:“……我来此十回,能有三回撞见朱津离开。分明回回你都在陪着他……陪着他们!”
“因为你来的时候就是下了朝,议完事。他也是。"徐鸯道,她顿了顿,又挪开视线,轻飘飘地说,……还有,因为卫衡毕竞还小,就算不顾忌他的安危,总也要顾忌朱津会不会同他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吧?”“那你呢?”
“什么′我呢?”
“朱津难道不会同你说出什……什么'不该说的话吗'?“说最后半句的时候,卫崇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单单这几个字,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徐鸯静静地看着他,俯视着他。
…他倒是没有说错。就算她在卫崇面前扯了再多的谎,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但她还是没有反驳这句话。
……那么,陛下的意思是,妾就放着不管了吗?“她问,“这儿是崇德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是妾的责任。”
“你可以派一二宫人嘛!或者,实在不放心,让齐夫人守着不行吗?她自己的儿子,自己难道不乐意管?”
“…她是先帝的嫔妃,是寡居在宫中.…”“管他什么先帝后帝的!那老头子生前糊涂到连自己有几个夫人,哪个夫人长什么样都记不住,就算这整个宫的太妃都找了新欢一-就算都、都同朱津攀扯上关系了!他地下有灵,恐怕也根本认不出这些绿帽子是给他戴的!”卫崇借着酒意,怒气冲冲地说完,再和徐鸯一对视,才把嘴巴一闭,有些后怕似的目光下滑,只顾盯着自己的碗中的倒影瞧了。烛火还在欢快地、富有生机地跳动着。
这是徐鸯为他特意备下的香烛,其上雕文刻镂,好不靡丽。虽然或许对于先帝那样铺张的皇帝来说不算什么,但至少他们成婚后,徐鸯殿中就鲜少用此等奢靡的东西。
就像卫崇与她的相处,直白激/烈,哪怕吵得不少,其实很少有像今日这样难堪,也难以转圜的境地。
…薛氏说的对,人就算再聪明,陷溺在情爱之中,也会失去方向,不知所措。这样的时刻,不是理智与经验能够让她全身而退的。何况她已经无法自拔地变得难过了。
好半响,她才回神,缓声道:“如果你是在暗指我也可能与朱津有染”“不是!"卫崇急声驳道。
徐鸯于是又停了下来。她几乎感到无奈。
“那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又把语气放得更软了一些,“为什么介意这授课之事呢?″
“我知道你与他不可能有什…”
徐鸯看着他。大抵卫崇自己也没发觉自己说出这些话时,混乱而狼狈的模样。
但这副可怜样全被徐鸯看在眼里。
发冠歪了,脸颊红着,这也就罢了,连脸上方才灌酒留着的水痕也还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混像是大哭了一回,那泪还挂在脸上。“如果有什么呢?“她突然道,“你待如何?”卫崇一顿。
好像有人猛地攥紧了他的脖子,让他不能呼吸了。他的脸色急剧转变,连眼框都变得通红,但表面上却仍努力维持着平静。“你为什么这么说?你又不会…“他又顿住,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你生气了!是我猜忌你,是我的错,全怪我……你别气,好么?″
但是这回徐鸯真的没生气。
她张开口,又徒劳地闭上,点点头,仍觉不够似的,像想要把一切都摆脱那样出了一道长而缓的鼻息。
………就寝吧。"她最终说,两步走回桌前,坐了下来,坐在了卫崇的腿上。她抚着卫崇的脸,轻轻柔柔地拂去那些星星点点的酒渍,然后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唇。
“阿雀……“卫崇呢喃道。他木着身子,像是死而复生,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只任由着徐鸯摆弄着他早已歪掉的发冠。“你喝太多酒了。"她低声说,“早说了让你不要喝这么多。”这场风波没有不了了之。
当然,它也没有得到好的处置。正相反,这一夜,床榻上卫崇绝望又无厌的索求,终于推着她下定了决心。
卫崇总要发觉的。
就算她真的没有做下任何背叛他的事。但只要是朱津所提出的,只要与朱津二人共处一室,被卫崇发觉了。他一定会大闹一通。而徐鸯当然也不会放弃。甚至从最开始她与朱津那远远的遥相对视的一眼,她其实早已做好了准备。
以朱津为首的一/党在朝野在战场上皆是如此铜墙铁壁,她好不容易,侥幸地、喜从天降地抓住了这个缝隙,可以从里到外去瓦解、攻破……她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赶在卫崇真正察觉之前,就把此事一锤定音,定下来。没两日,朱津再度进宫时,她一改先前长久的犹豫的做派,让卫衡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留给她与朱津二人方便说话的机会。因此,等朱津一进内室,室中只有她一人,站在帘帷之后。朱津的动作顿了顿,侧身,关上了房门,才不紧不慢地说:“……皇后殿下想必今日是有话要说了。”徐鸯没有答。她上前一步,安静而流畅地伸手,将那房间中间的帘帷一片片撩起,归拢,夹在墙边。
片刻后,他们当中再无遮挡。
她抑制着心中的惧意,抬眼,看向朱津。
“是,有话要说。”
“请说吧。”
此刻他们二人不过相距咫尺,眼睛里能瞧见对方的倒影。若是教卫崇知道了,他大概会直接冲动地拔剑,砍向朱津吧…她有些无端地分了会心,才又回过神来,看见哪怕是她这片刻明显的分神,朱津也没有丝毫不耐。
平心而论,朱津的确是一个极有教养,极有耐心的“猎人”。“那日大司马同妾说的话,妾想了许久。实不相瞒,为了这几句话,妾近来是夜不能寐,时时刻刻都放不下。“徐鸯顿了顿,道,“其实妾没有拒绝的理由“既然这么说,就是想要拒绝了?"朱津问。到了这一步,他的脸上竞还带着微微笑意。
“不…是这样。妾知道这样的好事,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宗室礼法,朝堂社稷。一者,这于礼不合…”
“一一你请我救下这一宫宫妃的时候,考虑过礼法吗?”“其二,这江山毕竟是卫氏的,若陛下得知此事……“一一他为难你,同你争执,乃至动手的时候,又考虑过你吗?”当然是考虑过的。哪怕只是为了骗过朱津,徐鸯的心也短暂地痛了一下。她立刻低下头,看起来好像一个少年夫妻,一个生活不尽如意的皇后该有的悲切模样。
朱津也敛了敛神情。
“…当然,他不会知道的。你的手腕,加上我的权势。“他把声音放缓,“有我帮你打理宫闱,从今日开始,皇帝该瞎、该聋的时候,我会让他眼瞎耳聋的。你若实在放不下,留他一命也不是难事。”闻言,徐鸯这才抬眼,看向朱津。
“好。“她轻声说,“妾虽势单力薄……但既然这样,大司马要办的事,要行的路,都请带上妾吧。妾愿尽微薄之力,报效大司马的知遇之恩。”这么郑重的一番话落下,朱津却没有立刻回。他似乎看着她看入了神,又过了一会,看得徐鸯几乎毛骨悚然,他才沉声道:“应下了?”
……嗯。”
话音落下,朱津也适时伸出手来,用指节贴近她的身体,贴近她因恐惧紧张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脸颊,但只在徐鸯眼前这么空落落地悬了片刻,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你额前出了细汗。"他转而说道。仿佛知道这紧张胆怯的汗是因他而起。“多谢大司马提醒。”
但朱津仿佛也知道她在敷衍于他,又抬眼来,看了她一眼,温声道…秋日虽然还有余暑,但风凉,若不小心,不管这些汗,则最易受寒。”又道:“我也是原先在许州逃难,把衣被都让给了张孝适,夜里受凉,才落下的病根。那也是个秋日,不比现在冷。”这些忆苦的话,徐鸯就不知道怎么接了。她迟疑了片刻,回身拿了帕子,在朱津那过于紧迫的视线中一点点拭去那些汗。其实不多,也不难受,若不是朱津拿出来,“大做文章”,徐鸯自己都没有察觉。
擦完了,她方道:
“还要多谢大司马关心。大司马旧疾未愈,也应当保重身体“你既然应了,该叫我什么?“朱津盯着她,突然道。……老师?”
这回,朱津没有立刻回她。徐鸯只好强压着不解与羞赧,忍着辩驳的冲动,静静等着。
等着朱津又抿着嘴,看着她,喉结滑动,仿佛又压抑地咬住了牙,抑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