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23章
“几乎收信前后脚,亲军统领武卓荆带着人来,说是奉诏召小国公进宫,另外,汝阳王府那边宫中也去了人,乃是由亲军副统领付一恒领头。”
傅伯说着,遥望了眼皇宫方向,“巳正时分来的人,眼下小国公应该已经到宫里了。”
这其实是他斟酌过后委婉些的说辞,真实的情况可比他这潦草几句骇人多了。
巳正初至,亲军统领武卓荆亲临靖国公府,乌泱泱来了约有整一部的兵马,将国公府团团围住。若不是归遇收到东羲传信当机立断送宁萝出去,再晚哪怕瞬息,国公府怕就连只飞鸟都别想出得去了。这架势,知道的说是天家要请归遇进宫,不知道的约莫都要以为是靖国公府犯了什么事要遭清算了。这样大动干戈,实在没道理。
出发前武卓荆还在公府门前对归遇进行了搜身,动作缓而又缓,生怕谁人看不见似的。
任何可能被用作武器的饰物皆被取了下来,每一样小小物件都要盘问半天,说刁难都是轻的,或许用侮辱一词更加贴切。
公府中人哪个不是铮铮不屈的性子,见此怒目圆睁,性子躁些的甚至抄起了家伙。
如若目光可以杀人,只怕武卓荆早已死过了千次万次。反是处在旋涡中心的归遇最为镇静。
他其实无所谓旁人对他怎样,但他不得不顾及归家的脸面,也不得不念及归家军各卫各部中兄弟们的想法。再这样继续下去,归家军与亲军结下仇怨,于归家于大尧,都没有好处。
于是归遇沉下脸,一掌擒住武卓荆,冷声道:“适可而止。”
他独身一人立于靖国公府门前,空手无物。与他面对而站的是武卓荆与他身后的数百骑兵,他们脚下蹬马,手中执剑,居高临下。
本该是一边倒的气势。
两相对峙之中,平地突起狂风。
枯叶腾空旋起,衣袍翻飞时,归遇漠然横向武卓荆的一眼,竟比料峭似铁的冬风更冷。
武卓荆一时间被威慑住,下意识松开手,哑口无言。如此归遇方才移目回身,与傅伯轻言说了几句。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多说,便只宽慰他道不必担心他去去就回。
之后归遇率先抬步而去,将武卓荆落在身后。错过大约几人宽的距离,武卓荆还在发愣没有跟上。归遇这才停步侧首,对着身后一字一顿道:“可以走了吗,武统领?”
回想起这些,傅伯仍觉心有余悸。
低头见师辞仍跪在石子路上一动不动,魂不守舍好似全然不知痛苦,便知她的担忧乃是真心实意,眸中不由软下几分。
正要开口劝慰,突然插进来一道跳脱的嗓音:“傅伯?您在这儿干嘛呢?”
是外出刚刚回府的绪言。
话落,绪言走近,探身望了眼,这才发现原来地上还跪着一个。
“嚅!”
他吓了一跳,手里才采的花儿差点飞了出去,“这不是…师辞姑娘?”
他声音不算小,但师辞正沉浸在思绪里,一点儿都没知觉。
反倒是傅伯对他一惊一乍不稳重颇有微词,当即瞪他一眼,“就知道玩,一晚上不见人,又到哪里野去了?”“喊,"绪言回道,语气略有被误会的不满,“我才没有野,我到清坪坊去替主子办事啊。”
清坪坊。
嗡鸣声中,师辞突然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绪言正往傅伯身上靠,架足势头大吐苦水:“傅伯你是不知道,我在那儿等了那鸨母有多一一”然而话没说完,就被师辞抬首截断:“清坪坊?大人让你去做什么?”
“我……”
绪言一肚子的话被迫咽下,倏地一愣。
俯首迎上师辞的视线。
分明他才是占据高处的那个,可被这道锐利的目光攫住,绪言不自觉地站正了身体,恍惚间仿佛看到归遇第二。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绪言“我"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只好看向傅伯寻求帮助。
傅伯也有些震惊于师辞陡然外露的气势,但到底活得久见得多了,比绪言好些。
先将师辞扶起来,随即打圆场道:“姑娘您别怪绪言,小国公单下的命令是不能对………
“一一傅伯。”
师辞却又一次开口打断。
她知道这样不礼貌,但眼下,顾不得了。
刚才竭力思忖的那些时候,她脑中生出一种可怕的猜测,急需求证。
师辞看向傅伯,面上尽是严肃,“如若天家的另一拨人去往的是清坪坊,要寻的人正是我阿姐,傅伯您还要拦着我问吗?”
最后一字随着凛冽冬风飘然落下,傅伯便在这风里,蓦地变了脸色。
沉默不及片刻,傅伯转向绪言,与师辞同样严肃道:“小国公让你去清坪坊做什么了?”
绪言也知情况不妙,少了几分玩世不恭,也不耍滑了,“主子让我给师阿姐带一句话:舞姬师辞,幼年遭火,形容可怖。”
闻言师辞的眉心锁得更紧,又问:“那你可带到了?”绪言忽而难看至极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师辞眼前一黑。
她勉力克制着内心的惶恐,不问他为什么没将话带到而是问:“除此之外,他还有没有让你做过别的什么事?”绪言闭着眼点头,“主子让我仿了一把他的折扇,暗地送到了汝阳王府姑娘住过的那间屋子里,之后又让我盯着,确保取走它的是.……”
关键处他却忽然哑了声,师辞心心急如焚,连忙问:“是谁?”
绪言看着她,色如死灰。
随即他在她与傅伯两道急迫的视线里,抬手指了指天天家。
师辞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倒退两步。
天家喜舞重颜色且生性多……
让东羲带走“师辞”又疾言赶“师辞”下.……伪造“师辞”其人形容可怖的形象.……
用一把折扇关联起“师辞”与他….
仿制的假折……
纪允…….
脑内繁复杂乱的思绪像是突然有了指引,逐渐归一成为一条清晰的脉络线,轰然在她脑中炸开。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归遇他要的,也许从来就不是偷梁换柱瞒过天家,而是故意要将此事抬到明面上,借力打力,在彻底打消扶术对“师辞"兴趣的同时,借机反咬纪允平一口!若他当真如她猜的这样计划,那么其中最关键的就是.…
她不能是她一一
那个从清坪坊出,走过汝阳王府继而被东羲带走又赶走,最后留住莫嫂家,且身旁留有仿制的归遇折扇的“师辞”,绝不能是长着这样一张脸的她。
然而……然而…….
师辞僵硬地看向绪言,脸上血色霎时尽失。适巧这时,有个布衣扮相的人快步走近来,面色沉重,不顾当场有多少人,径直走向傅伯耳语。傅伯听罢立刻转头看向师辞,面色愀然。
师辞垂下了眼,既不回望也不开口相问。
隔了许久,方才失魂低语:“果真是去找我阿姐的,是不是?”
傅伯顿口无言,点头那一下,十足沉重。
师辞一双手被握得颤颤发抖,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阿姐在这件事里并不算重要,唯一的作用只有认人,依天家多疑的性子,多半不会直言点明让她们二人互相辨认,而是做一出意外相见的戏码,暗中观察各自反应。所以归遇才要让绪言提前给阿姐带话通气。可是这气没能通上,阿姐又如何会将没有半分相像的宁萝认作是她?
就怕计策不成,反要更多一条欺君罪名了。完了。
傅伯脸色也不好看,但还在极力压制,“此事也不能怪绪言,天家的人是在城门口截住师阿姐的,听闻她似乎是出城采买去了,刚回到城门口便被拦下,带进宫去了。”师辞沉了沉眸。
的确,阿姐她一夜未归,绪言等不到人,又如何能够传话?
怪不得他。
可绪言自己似乎并不这样认为,听完傅伯的话,他一言不发反身就走。
傅伯急忙唤住他:“你要去哪儿?”
…我去截车,"绪言未回头,背影显得分外寂寥,“城门偏僻,离皇宫远得很,算时间他们应当还在路上,来得及。”
“胡闹!"傅伯难得厉色。
“那我不出面,让没露过面的弟兄们去。"绪言又道。这回否定他的是师辞,“从接到人到进入宫中的这段路上,任何动静只会令人更添怀疑,不妥。”绪言驻步不语。
隔了半晌,他倏地蹲下身去,半环住膝头,绝望低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怎么办啊!”是……怎么办呢。
还有什么办法提醒阿姐?
在乘着阿姐的马车进入宫门前,他们只有一次机会。师辞死命咬着下唇,眼尾猩红一片。
沉默弥漫开来。
傅伯看看她,又看看那边自责的绪言,末了,语重心长:“罢了,事已至此,且等吧。小国公机敏聪慧,我还从未见过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难题,咱们要相信他。”说着,虚掺师辞一把,“咱们在这儿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姑娘不如先到储玉苑安置吧?“言罢又看向绪言,“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绪言闻言背手抹了把眼泪,沉默地起身,沉默地走近。与傅伯一起,一左一右护着师辞往储玉苑去。师辞被带着往前无意识地走了几步。
突然,她猛地停下,看向傅伯急言道:“我们是帮不上忙,但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谁?”
傅伯与绪言异口同声提问。
师辞努力平复着,拢住斗篷的手逐渐卸力松开。动作间,眸中的六神无主逐渐被坚定清明取而代之。斗篷落地的刹那,她望向面前二人,音声如钟:“元老太傅。”
大
傅伯今已五十有六,早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可不知怎的,一瞬失神,等回过神来,他便已身处在去往太傅府的马车上了。
他与绪言坐在一侧,师辞坐在另一侧。
绪言看着他欲言又止,手中握的是绪止从良尔那里截来又强塞给他的伤药。
药瓶在他手中待了许久,瓶身都被他的掌温捂热了,他却仍不知该如何开口。
傅伯看看他,又看看望空沉吟的师辞,叹了声,从绪言手中拿过药瓶,打破寂静,“姑娘,先上药吧。”师辞背靠在车壁上,愣神乃至声不入耳。
其实她早已疲惫不堪,手上痛,脚上也痛,浑身都痛,每动一下都像要散架一般,却还在强撑着,仔细在脑中演练见到老太傅后的说辞。
“姑娘?”
傅伯又唤了声。
“嗯?”
师辞这才回过神来。
傅伯指了指手中伤药,又指指她的手。
师辞随眼看过去,愣了片刻,却摇头,“不要紧,晚点再说吧。”
见她这样,傅伯也知她此时无心在意这些,又叹一声,也不强求。
转头开始与绪言细说太傅府的布局,说罢稍一顿,“一会儿你动动脑筋,看怎样能避开人,直接让姑娘见到老太傅。”
绪言这会儿比谁都沉默,闻言点点头,便再没了声息。傅伯又开口道:“太傅府是文仕家族,布防没那么严密,应当不难,我让马车在巷子口停着,待姑娘与老太傅说完话,不管成与不成咱们立刻走。”
“好。"绪言依然丧着脸,言简意赅地答道。靖国公府、太傅府与皇宫恰好连成一条直线,路途都不远,很快马车停了下来。
师辞深吸一口气,下车前突然看向傅伯,“谢谢您。”一路上傅伯没有问她一句,比如她为何会想到请素与国公府无私交的老太傅帮忙,又比如她预备怎样说服老太傅相帮……诸如此类。
说实话,傅伯如果真要问这些,她根本回答不出来。她阿姐与老太傅是旧交这件事,还是前世阿姐意欲让她随她一起走时不慎说漏她才知道的。
至于这点旧交的情谊,值不值得让早已远离官场的老太傅插手进这样复杂的一桩事里,她就不得而知了。终归没有别的办法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她自己想要拼一把是她的事,但稳健如傅伯竞也愿意纵着她做这样看似是胡闹的举动,是她没有想到的。傅伯随即露出一抹微笑,意味深长道:“至少,你对小国公的心意是真的,不是吗?”
信任都是靠自己挣的。
师辞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归遇,这一点,他看得够清楚了。
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身上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那是一种像极了归遇的气息,他说不清,但直觉并不反感。
试一试就试一试吧,终归不会更坏了。
傅伯这样想着,抬眼就见师辞自见面以来第一次扬起真心的笑容:“是,我会尽力。”
大
绪言带着师辞,一路找到老太傅居住的敦厚堂。门前有几人正在当值,绪言见状牵了牵师辞的袖子,低道:“有人当值,老太傅应当就在里面。一会儿我引开他们,剩下的就靠姑娘您了。”
师辞紧张得手心冒汗,闻言看向绪言,也轻声道:“你自己小心。”
时间紧迫,拖延不得了,说罢两人互一点头,各自行动。
绪言口技在行,很快仿出烧火爆裂的声音将人引去四处探查,师辞仔细地观察着,寻到合适的时机,踮起脚尖飞快地跑向敦厚堂。
她脚底应该是磨了好几个水泡出来,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她咬牙忍着,轻手轻脚将门推开一条小缝,闪身而入。
背手复又将门关紧。
入眼便是书卷气浓极的寝居布设,与傅伯说的一致,应该没找错地方。
不想她甚至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忽地就有一把剑从旁直直横向她的脖颈。
剑身寒光晃眼而过,师辞呼吸一滞,即刻后仰。开刃的剑将她拦在门板之前,随即听闻:“你是谁?为何擅闯我祖父居所?”
这声一出,师辞蓦地一怔。
这是…元韪?
像是要印证她的猜想,执剑之人慢慢步出阴影,脸还未见,周身的桀骜之气已经扑面袭来。
这样不逊的气质,她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师辞看清了那人的脸。
果然是他。
前世的又一个老熟人。
元韪,老太傅的次孙。
与之同时,老太傅自内室慢悠悠地走出来,含笑道:“来者是客,阿韪,收剑。”
一听到老太傅的声音,师辞顿时扭头看过去,自觉忽略了周遭的一切,包括听了祖父命令正不情不愿将剑身插回剑鞘里的元韪。
师辞难掩激动,径直走向老太傅,元韪余光见她动作,伸手一拦没拦住:“哎一一我说你.…”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字眼在她突来的跪地中湮没不见。已经耽搁了太久,没时间再多绕弯子了,师辞单刀直入地开口道:“求老太傅,救救我阿姐!”说完这一句,她抬眸看向老太傅,张口正要继续说,却见老太傅在看清她的脸后倏是一怔,随即抬手止住她的话音,继而看向元韪道:“阿韪,你先出去,帮祖父看着些,别让任何人进来,也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位姑娘。”边说着,边伸出双臂将师辞扶了起来。
“祖父?“元韪眉心一皱,不明所以,“谁知道她什么居心,我得留…
“出去!”
老太傅截声打断,语气较之前一句,重了太多。.…保护您。
元韪在心中默默补足后几字,心心里又是委屈又是不解,但他素来敬重祖父,到底是蔫头蔫脑地哦了声,自觉退下。
直等元韪退出去将门带上,老太傅方才转向师辞,看着她和蔼道:“小姑娘,坐吧。”
师辞懵怔地坐下,心中的困惑不比元韪少。“你方才说,要我救你阿姐?"老太傅也择椅坐下,看着她,先抛出话引,“你说的阿姐,是锦容吧?”锦容?
这难道就是阿姐的名字?师锦容?
见她仍是一脸茫然,老太傅呷了口茶,笑道:“放心吧,锦容还有.…他们都不会有事。”
师辞不由讶异发问:“您知道我为了什么来?”“不仅知道你为什么来,"老太傅搁下茶杯,笑看她,“还知道许多其他事,如何,你要问吗?”很多事……吗?
师辞想起老太傅看清她长相时的那一眼停顿,顿时有些五味杂陈。
其中难道也包括她的身世?
然而晃神不过片刻,到底还是对归遇和阿姐安危的紧张更胜一筹。
师辞眨眨眼,撇开余的心思,重启前一个话题又问:“您怎知他们不会有事?”
她的答非所问好似也在老太傅意料之中,就见他悠闲地盘着手中核桃,笑意不改:“倘若此事中做局的是其他家小子,那你今日来找我,确是找对人了,当下也只有我或许还能进宫去尝试救一救。”
“. …...“师辞心焦不已,才出口半个音节却被老太傅压一压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你呀,别小看了归家那小子啊,“话中拈了拈须,又是喟叹,“那小子的心眼可多得很呢。”
说罢,老太傅视线悠悠飘向窗外,突然指着天边一片云,问师辞:“小姑娘,你看那云,像不像个叁''字?”师辞依言望出去,却见云朵连成一团,哪有什么叁了肆的。
但老太傅既已直言点出归遇做局,那看来他所说的与她想问的是同一件事,她没有理解错意思,那句没事,答的就是她心中疑惑。
稍稍放下心来,师辞胸中的急火灭下去不少,“恕师辞眼拙。”
老太傅闻声一笑,老迈却依然很稳的指头拿杯盖一下一下拨着面上的茶叶,又问:“在你看来,归家那小子意欲一箭几雕啊?”
一箭几雕?
师辞被问住。
第一只雕,救她。
第二只雕,反创纪允平。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第三?
她缓慢地抬起眼,日光翻跃窗台,映入她清澈而懵懂的双瞳,“师辞愚钝,还请老太傅指点迷津。”不想就是她的这句话,让一直游刃有余的老太傅忽也愣了瞬息,看向她,模糊的眼前却仿佛现出另一人的模样。「“学生愚钝,还望老先生不吝赐教。"」一时语塞,落目的动作稍显狼狈,老太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默默说了句什么,师辞没听清。
下一刻便听闻他道:“如果我告诉你,锦容出城直至今早才回,本就是遵了归家那小子的意思。此番你再看,还觉得他的谋划只是要一箭双雕吗?”
师辞愣了。
这话的意思是,他与阿姐早已达成了共识?那昨夜他要绪言带话给阿姐不就是多此一举?
还有,他能早早地与阿姐通气,那同为局中关键的她与宁萝互换身份,为何要拖延到今天这样仓促地进行?可为,却不为。
他是故意如此的。
那么,为了什么呢?
微风拂过她的长睫,师辞眼神闪烁了一下,凉风激起粟栗的同时,似乎也将她的心一并带寒了些。原来,这第三只雕,是她啊。
故意将换身份拖到今天一早,是为在她心头营造紧张气氛,而后入府,傅伯先瞒而后说,让她卸下防备的同时再进一步地感受到局势紧张,最后,任务失败的绪言登场,诱导她误以为他的计划中出现漏洞。
步步为营,一环扣着一环。
这样算计,为了什么呢?
为了试探她。
得出结论,师辞闭了闭目,心口有些说不出的苦涩。老太傅见她忽而低落,便知她是想明白了,调侃她道:“生气了?”
师辞眨眨眼,笑容苦涩得不像笑,却还是摇头。她不生气,只是有些……失落。
他不比她,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而来,对他来说,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一个来历不明、立场不明、目的也不明的陌生人。
其实从他的视角看来,她的出现蹊跷得很,几次接触她藏不住她的欢喜却又处处保留,整个人身上可谓矛盾成谜,他对她有所怀疑再正常不过。
换作是她,身边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她一定也会同他一样戒备试探。
可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说服自己却没那么容易。不过转念又一想,他既还有空暇抽出心思来算计她,看来在应对扶术与纪允平一事上,当时顺利无误的了。不论怎么说,胸口大石头得以落下,她还是高兴的。想清楚这些,师辞藏起苦涩,抬眸,看向老太傅,“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太傅也看着她,目中似乎夹着些怀念。
稍顿,他老话重提:“那么其他事,你可有要问的?”闻此,师辞一双晶莹的眸子微微闪烁,静默良久,她抿了抿唇,“有。”
坚定的一声"有"重重落地,随即问句轻若飘绒,“我是不是……很像您认识的什么人?”
她提问出口,老太傅却好似全不意外。
目中的怀念也不再收敛,他看着她,有看小辈的关切,却又夹杂着些些奇怪的歉意。
可是,这些情绪似乎都不是对着她这个人来的。师辞的手抖了抖。
老太傅道:“这一问,我可以答你,但有一个条件。”“您说。"她平静地回道。
“离开归家那小子,离开京城,此生不再踏进京城半步。”
听闻,师辞愕然抬首。
喉头好像卡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将她的气息阻尽,也让她不能言语。
老太傅依然温和地笑着,“不用着急决定,考虑清楚。”
她的座位正对窗牖,前一刻还是天晴白云,忽就移来了一层厚乌云,遮天蔽日,拦截日光,将世间搅得昏沉。不知为何,师辞心中忽而腾起一阵疲倦,始于身心,却不知终在何处。
她突然觉得好累,前有纪允平说她的存在会害死他,后又有老太傅要她离开他才愿意告诉她一些真相。她师辞从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抱负愿望。
在遇见他之前,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她这平凡的一生,有亲人相伴,有友人作陪。
在遇见他之后,她的畅想里多了一个他,却仍期盼着平淡温馨的生活,与他一起,与亲人朋友一起,吵吵闹闹欢笑着过完一生。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都那么难实现.……眼前不由氤氲出了水汽,师辞低下头,轻声说:“不用考虑了,我不问了。”
老太傅看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道:“想清楚了,你只有今日这一次机会。今日不问,日后若你后悔又想问了,我不会再为你解答。”
师辞出神地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却摇头笑道:“想好了,不会后悔。”
老太傅听她说罢,看着她良久,蓦地笑了,“论长相,论性情,你真的很像她。”
她?
师辞指尖一动。
就在遐思逐渐冒头时,却闻得老太傅斩钉截铁的一一“可惜,相像只是相像,你并不是她。”
师辞心心中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您如何肯定我不是……她''?”
“如何肯定.….“老太傅望向远方,眼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一下,带出些些红丝,“因为,那孩子已经死了。”“是我……亲眼看着她断气的。”
师辞震惊地吸了一口凉气。
老太傅有些哽咽,“那孩子,本不是没有了活路,我其实能救,但出于私心我没有救。锦容正是因为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不愿再与我与元家多有往来,直到今天她都没有原.…
“你不知道吧,几日前你被汝阳王强掳去,锦容破天荒给我来了信,信上只有两个字,赎罪。”话至最后,老太傅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师辞从中听出许多愧疚,于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傅抹了抹眼睛,笑一笑,“见谅,人老了,就是容易多愁善感。”
师辞摇了摇头。
老太傅又看向她,“你别怪锦容,或许她收养你的动机并不那么纯粹,也有她寄情的私心,但她待你的好并不假,无关容貌。”
“对她而言,你也是这世间无可取代的存在。”说完这些,老太傅就不再开口了。
而师辞一下听到了太多真相,消化不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师辞咽下翻涌情绪,长舒了口气,站起身来向老太傅深鞠一躬。
老太傅满目复杂地看着她,却也不躲,承下了她的这个礼。
师辞出言告退,老太傅也没有留她。
而当临近推门,她却又顿了步子,回身,最后问道:“可是即便我不是那人,我的存在还是有可能会害了他,是不是?”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必明说。
老太傅并未起身相送,端坐高堂,看向她,一如前一次的喟叹道:“别小看归家那小子啊。”
“万发缘生,皆系缘分,未来的事,谁知道呢。”大
从太傅府出来重新回到马车里。
只有绪言着急问她如何,而傅伯,则是眼含歉意地看着她,只将那瓶伤药往她这侧推来些许。
师辞淡然一笑,接下伤药,同样没出声。
绪言还想问,被傅伯拦下。
师辞就这样靠着车壁闭了眼。
她真的很累,以至于回到靖国公府,半个字都没再张囗说过。
到储玉苑安置之后便独处房间,将自己洗净后也不上药就径直躺上了床,管他外头日光亮与否,只管将锦被蒙过头顶,悄然入睡。
睡了不知有多久。
她被手上传来的异样感扰乱美梦,昏沉着醒来。手指无意识地牵了牵,却意外碰上了什么。有温度,还比她暖。
她马上意识到了握着她手的是谁,但一点儿也不想睁眼面对。
她同时也清楚,自己装睡的本事一向很差,前世他每每都能发现,换到今生,没理由他就发现不了了。但归遇只是短暂地停了一下,便又专注地为她涂药。她当他不存在,他也遂她心意佯作自己不在。可他身上的气息,却无孔不入地袭向她。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归遇都一如既往地不喜欢熏香,衣上身上也始终只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清香,柔和,令人安心。
默着默着,师辞闭合的双眸中央竟然不受她控制地有了些些水痕。
他涂药的手又顿了,目光落在她身上,长久。末了,轻声开口:“伤成这样,不上药不行。”师辞见他说破,也不再装了,吸吸鼻子,又送气出声。手里一用劲,想把手收回来,他却不肯放,反而握得更紧。
一次不行,两次不行,她便作罢,随他去。另一手却攥着锦被一提一放,翻身向里,拿背对着他,明明白白一副不想理他的姿态。
归遇一怔。
执着她姿势诡怪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怎样。
目光从她的指尖逐渐攀上她的肩她的发,停顿了良久。而后师辞听到他说:
“抱歉。”
她憋在眼中的泪,顿时倾泻而下。
这一觉,她直将太阳睡去了西山后。
夜幕无疆,漫天遍野的黑将一阵隐晦的心意,送进这一间燃着昏暗烛光的四方屋子里。
师辞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哭泣都是细细弱弱的抽噎。归遇看着她,空悬的那只手握得极紧。
她的委屈化为利刃,一刀又一刀割在他心间,但这种痛,他活该受。
但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选择这样做。他无声叹了叹,随即又低下头去,将未上完的药给她上完,之后方才松开她的手。
看她极快地将手缩回锦被里,感受着掌中残留的温度,又是一顿。
他一直都没走。
寂静之中,师辞仿佛受够了僵持,突然开了口:“你不问我么?”
睡醒不久又哭了一场,她的嗓音很哑,张口还带着冲天的怨气:“为什么想到求助老太傅,我在太傅府待了那么久,又与老太傅说了些什么,你不问么?”归遇就立在她床前,隔了半响,回了她一句她听过的话:“我等得起。”
这话,她初次听到时很感动,现在再听,却只觉复杂酸涩。
“你问吧,"师辞半边脸都贴在锦被上,将她的声音压得又瓮又闷,“你问什么我说什么,只要你问我都告诉你。”“不问吗?”
归遇还是没有出声。
师辞自嘲地动了动嘴角,“是因为就算我说你也不会尽信吧?你怀疑我,所以我说与不说,对你来说都没关系,毕竟我说得再多也不及今日这样紧急关头下意识的举动来得真实可信,你就是这样想的,是不是?”.“归遇听她平静地说着这些,心间有些无措,但他还是承认了,“是。”
师辞笑得苦涩,心中却不由想,还好,他至少还是坦诚的。
许是她沉默了太久,归遇又道了声抱歉。
师辞轻轻拭干了眼泪。
良久,她将所有委屈压回心底,翻身坐起,仰头看着他,说话真心实意:“大人不用与我道歉,与您对我的付出相比,我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呢。”
他张了张口,似乎有话要说,她却抢在他之前,轻声说:“我不怪您,真的,但是我想知道,您现在信我了么?”归遇喉间微哽,哑声道:“信。”
“不掺半分怀疑,这样的信任?"师辞追问。他垂眼看着她,启唇:“是。”
师辞空搁在锦被之上的指尖微微一颤。
蓦地,她恍惚想起,前世他似乎也是有一段时间不信她的。
可是那时她对他除了感激也无甚多余的想法,是以他对她不信任,她只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断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难过,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都忘了还有那样一段时光。
罢了,本就是她心太急。
这样想着,师辞散掉最后一丝惆怅,一转话锋而问道:“今日殿上,可是向着大人计划之中那样发展的?”她是在问他针对纪允平的将计就计,即便他没有透露半个字,她也依旧靠着些简单的线索将他整个计划猜了出来。
她其实真的很聪明。
归遇凝眸看着她,萌生笑意:“很顺利。”“那宁萝大人呢?还有我阿姐和东羲公主,她们可还都安好?”
“都很好,“他声音很轻,也很温润,是与白日里不一样的他,“宁萝早先就有脱离军中的想法,此番事了,我会将她的名字从军籍册中划去,她可以自由地去过她想要的生活。你阿姐本就无甚大事,待陛下确认过他想确认的之后,便将她送回了清坪坊。此外,陛下还为纪允平砸她清坪坊一事宽慰了几句,说口后的修缮由朝廷出资,也算是补偿了。”
闻此师辞却蹙起眉头,“补偿?“她心间品着这两个字,“即便是补偿也该由汝阳王补偿才是,朝廷补偿?难道天家还要保他?”
归遇倒是没想到她能从两个字里品出这么多,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
“明保暗惩,帝王心术罢了。纪允平败局已定,你不必担心。”
师辞这才弯唇笑道:“那便好。”
归遇也笑,接着说道:“至于东羲,她很好,她还要我待她问你好,说是改日就要来看你,向你讨教舞艺。”也不知怎么回事,话分明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她眼前却呈现出东羲的模样,夸张的口吻,俏皮的语气,活灵活现。
师辞忍不住笑开,轻道:“如此圆满,甚好。”听她这样说,归遇无端心间一动。
“往后,会比今朝更好。”
师辞一怔,仰起脸看他。
昏黄的烛光里,就见他眸光柔和带笑,不再拒人千里之外。
像被蛊惑了一般,师辞突然倾身过去,展开双臂,环抱住他的腰,将脸靠上他的肚腹,轻轻地“嗯"了声,“会更好的。”
真真是胆大包天,可惜这份大胆,留存不过转瞬。一触即离。
不管归遇是什么反应,师辞眨眨眼抛开赧然,另言道:“今夜……我还是有些困,就不缠着大人说细节了,等明早,大人再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好不好?”归遇仍处在被她触碰后的僵硬和紧绷之中,直等半响方才哑了嗓音答应道:“好。”
师辞随即仰身躺下,看着他,弯月般的笑颜无声说着赶人的话。
归遇莫名生笑,扫一眼见一处被角落在床榻边缘,他便抬手替她收上来,又掖一掖平,这才直起身,退开道:“睡吧。”
“嗯,"她只露半张脸在锦被之外,闻言瓮声应了声,“大人辛劳一天了,也早些歇息吧。”
归遇点头应下,而后一直等她闭眼,方才转身离开。她床榻对角处还留着一盏亮着的灯,他犹豫过要不要将它灭掉,不过片刻又将这个念头打消。
只因脑内有道声音告诉他,她喜欢睡前留盏小灯。对于脑中这些时不时跃出来的奇思,他好像愈渐习惯了,尤其是关于她的。
不知从哪一日起,他反而期盼着它们的出现。最后望一眼安然入睡的她,归遇微微勾唇,轻轻地离开了。
大
翌日清晨。
这一晚,师辞睡得格外的好。
梦境中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许多人或热烈或淡雅的笑容。
想起他说的那句"往后会比今朝更好”,睡梦中的她不由也勾勒出一抹清浅的笑。
直到一一
皂角清香被浓醇馥郁的食物香气覆盖,她空了整日的肚腹发出一声令人赧颜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