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1 / 1)

今朝遇诗词 桑糕就酒 2250 字 2024-10-05

第30章第30章

眨眼,二月过得悄无声息,三月就在不知不觉间来临。这段时间,师辞每日下下棋,练练字,过得十足安稳。她与徐妈妈傅伯以及绪止等人都熟悉了不少,说话谈天时的顾忌也少了许多。

这天,师辞才与徐妈妈闲话完,送走了人,刚预备喝点茶水润润嗓子,蓦地却有一人跌跌撞撞推开了她的门。师辞吓了一跳,惴惴回头。

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就贴着门边无力地倒了下去。

砭骨寒意在那一瞬间席卷而来。

师辞根本看不清来人的长相,但她就是知道,这个人是归遇。

“行朝!”

师辞心里慌张,脚下不免踉跄,几乎是扑倒在他身边。但再慌也不能失了理智,她顾不上膝盖的疼痛,着急先检查他的伤势。

白衣藏不了血,伤势一目了然。

共两处,一在左肩,二在左下腹。

肩上不过骨与肉,倒还好些,可腹部多脏器,若伤着..

师辞心尖一颤。

她不敢耽搁,借着衣裳被利器破开的缝隙,双手扯住用力将腹部那块的布料撕开。

血肉模糊的伤口落入她眼中。

只一眼,眼泪夺眶而出。

像是为箭矢之类的兵器所伤,伤口不算大但极深,差一点就是对穿。

师辞不敢多看,背手粗粗抹干净泪水,只管找来两条干净的布,先将他的伤口死死摁住。

伤口太深,若不止血,只怕神仙也难救他。但她到底不会太多医术,紧急止血还行,再多的也就不会了。

手上一刻不敢松,师辞转头唤绪止,想让他去把府医良尔找来。

可原本几乎时刻都在她身边待命的绪止偏偏在这时不见了踪影,任凭她怎么喊都没能把人喊来,连带着周遭一应婢仆也都不见人影。

眼见布条又快被鲜血浸透,师辞心焦不已。正想着办法,突然听闻不远处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脚步之后是傅伯略显严肃的呵止:“此乃靖国公府内院,还请诸位止步。”

“此言差矣,”回应傅伯的是一道陌生的声音,“越是内院越该仔细搜查才是,若让贼人惊扰了内院女眷,岂不是我等失职?”

察觉到局势不对,师辞忙闭紧了嘴,竖耳听着后续。傅伯似乎笑了一声,“副使大人这话倒有趣,莫不是当我国公府养的都是废物?内院闯进来个贼人都发现不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

“绪止!"傅伯没理那位副使的辩驳,冷声打断只管问绪止,“你一直带人守在这里,你说,可有见过副使大人要找的什么贼人?”

绪止不卑不亢:“未曾。”

“副使大人听到了?这里没有您要找的人。”“傅管·……

“副使大人!"就听傅伯蓦地拔高了音量,“您说您在搜查逃犯,却拿不出通缉令,依制便是不让您进我靖国公府大门都是在理的。小老儿看在您与我家大人同在朝为官的情面上做主开门给您行了方便,您搜了,查了,不说人影没见,就连您口中受伤逃犯身上落下的血迹都不见一星半点,足可以见我国公府清白。”

“这内院,没有我家大人的首肯实在不方便让外人进,还望副使大人易地而处,莫要把事做绝。毕竞您与我家大人未来的交集还很多,为了区区小事伤了同袍情分,值当不值当,副使大人心中自然有数。”

傅伯的话说完,很长一段时间外面都是静默的。师辞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手下按压的劲儿也不敢卸。

直到那位不曾谋面的副使叹了一声道:“傅管事所言在理,是我冒犯了。今日不巧,归都督不在,只好改日再登门向大人致歉了。”

“副使大人言重了,我家大人不会在意这些。”“都督不计较是都督大度,该有的礼数我不能少,傅管事莫要劝了,告辞。”

“那就辛苦副使大人,"傅伯语中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绪言,送客。”

错乱的脚步声如来时一般响起来,一直等到彻底没了动静,这回不用师辞喊,傅伯便带着几个人过来。“绪止已经去请良尔了,"指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仆从把归遇搀扶上床,傅伯对师辞解释道:“也不知道小国公伤得怎样,不敢随意挪动太远,就先借姑娘的床榻用一用,姑娘见谅。”

师辞一直跟在两个仆从身边搭把手,闻言立刻摇摇头,“应该的,治伤要紧。”

良尔来得很快,带着半人高的医篓。

师辞自觉让出位置,良尔难看的脸色在看到明显已有凝血迹象的伤口时舒缓不少。

侧目看到两条浸满血的布条,明白过来,不由流露三分赞许,对师辞点了点头。

师辞看见勉强回了一笑,心思全在归遇的伤势上。良尔也知道事有轻重,随即收回视线,专心为归遇清创上药。

过程十分叫人揪心,傅伯见师辞紧盯着清创的每个步骤,被血腥吓得脸色苍白也不肯错过分毫,便上前贴心地替她问良尔一句,得到看似凶险实无大碍的回答,安了师辞的心,方才把她拉到一边,主动说起这次事端。“这次虽说暂时避过去了,不过那位荣明期荣副使不是个善茬,他说改日再来,就怕改的就是明日,小国公这一负伤也不知何时能醒,这可怎么是好。”师辞看了眼床榻方向,犹疑半晌,还是问出了口:“您可知道大人最近具体都在忙些什么?”傅伯摇头,“小国公做事从来不与我们说太多,绪言倒是领过一次差事,不知道与小国公最近在做的事有没有关联,等他回来姑娘可以问问他。”

“会不会不方便.…”

涉及公事,师辞多少有些顾忌。

“不会,"傅伯想也没想摆了摆手,“实话说与姑娘,您来的头一天夜里小国公就嘱咐过了,往后若有事,不必瞒您。说来,那日的事我还欠姑娘一句道歉。”师辞当然知道傅伯说的是什么,摇头道:“靖国公府树大招风,多的是视之为眼中钉心怀不轨的人,谨慎一些是对的。”

“谨慎无错,但终归伤人心呐,"傅伯笑了笑,也望了眼床榻方向,“姑娘大度,多的就不说了,总之往后的日子呀,小国公和我们都不会再叫姑娘伤心了。”这话话音刚落,正巧良尔喊了声傅伯,两人便止了话头,都急匆匆回到床榻旁边。

良尔把一个从伤口当中取出来的小铁钩拿帕子包着给到傅伯,“估计是小国公强行拔箭时断在里面的,也不知道有用没用,您且先洗洗干净收着吧,等小国公醒了再看怎么处置。”

说完转头对着师辞说:“看姑娘懂些简单的医理,想必包扎也是会的?”

见师辞点头,他舒了一口气,挑几处紧要关照过后便道:"血也止了药也上了,后面的包扎就劳烦姑娘来了,我方才来时着急让徐妈妈去熬药的方子不够对症,要稍微改动一些用量,门外人难弄清楚,我得亲自过去一趟。”“好。”

良尔把缘由说得清楚明白,师辞也就不推辞了,一口答应下来。

两人对换一下位置,良尔在旁看了一会儿,见她动作麻利,透着熟稔,也就放心地带着医篓离开了。包扎本就是一件需要专注的精细活。

对象是归遇,师辞更不容许自己有丝毫的分心。当她终于放下剪子直起腰来,才松了口气,却惊觉原来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没有旁人在场,对师辞来说自然松懈许多。她就坐在床榻边缘,静静地看着昏睡中的他。看着看着,她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的刹那,先前被强行憋回去的眼泪到底是落了下来。

“你吓死我了归行朝!你就是个骗.……”就在师辞略带哭腔说出这话时,沉睡中的归遇突然皱了皱眉头。

混沌的意识仿佛有了片刻的清明,他听到有人在唤他行朝。

而后便是一股脑儿涌入脑海的碎影画面:

--“你是不是答应了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那这是什么?我问你这是什么!”

一一“难怪你这几日总躲着不见我,明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就是不能对自己多一点爱惜!”

一一“药苦你也得受着,不懂得爱惜自己的人不配吃蜜饯。”

一一“笑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这蜜饯买来不便宜,扔了多可惜,才勉强分你一点儿。”

一一.嗯?我不困,良尔说你这伤前三日凶险,我得守在这儿,亲眼看着你没事才安心。”

一一“行朝,所有曾经你答应了我又没做到的事我都不与你计较了,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你一定一定保护好自己,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一一“作为交换,我只要你平安。”

归遇眼睫一颤。

这次受伤是他计划之中,意外是伤他的箭头做了八瓣倒爪,拔箭比起普通的箭头,难了百倍不止。但那种情况,他只能咬着牙强拔。

八瓣倒爪全部展开,撕扯他的血肉,很疼很疼,可再怎么疼,竞也敌不过此时此刻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明明应了她好。

可他紧跟着看到了,她穿着一身素白绸麻丧服,立在归氏宗祠之中,听皇家礼官高唱给他的封家之词。她曾经那么灵动的一双眼,此时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麻木。

连哀伤都没有了,就好像被抽干了生气,活是活着,却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他不想看到她如此消极的神情,想把她从那种骇人的状态中唤醒。

可他做不到。

无论他怎么喊她,怎么晃她,都好像无用功一一她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只能在一旁看着。

看着她礼数周到地送走礼官,看着她回到宗祠守着他的灵牌。

看着徐妈妈哭喊着用力掐师辞的手臂求她哭出来,看着傅伯做好一样又一样她爱吃的糕点求她哪怕吃下一口。归遇不由皱起了眉头,垂落在侧的双拳也不觉紧攥。而后便听到仿佛来自天外的一声吃痛的抽气声。不容他细想,画面一转,他身处汝阳王府。正借闲逛之名四下探查。

突然间,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声女子绝望的呼救。偶然却也必然地,他从纪允平手中救下了她,而后在闻声而来的睽睽众目之下,将她带出了汝阳王府。出了王府,他没有直接将她带回国公府,而是带到一处绝对安全的街区,将外衣脱给她,并给了她一些银两,让她自行安置。

做完这些他提步就走,不想她却抱着他的外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不喊他,却也不离开。

归遇猜到了她或许另有相求之事,可对那个他来说,做这些已是多余。

他并非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能抚平人世间的一切苦难,他帮不了她更多。

于是他驻足,冷淡地与她说:走吧,别让我后悔救你。彼时的她比他当前识得的她更为懵懂,一听他这样说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他不耐于看姑娘落泪,转身就走。

可是走出不远,他忽而听闻身后传来她低微的:“不管怎样,多谢大人,大人是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好人?他?

况且好人一定会有好报么?

不尽然吧。

归遇颇有些不厌地这样想着,可脚下步子,莫名奇妙顿住了。

他还是回了头。

迎上小姑娘复而希冀的眸子,他舌根那句拒绝到底是没能说出囗。

于是他冷着脸,给了她又一次开口的机会。他本以为她会为自己谋出路,却不曾想她盼他帮的,仅是短暂地护一护她的来处清坪坊,让她的姐妹们免于承受来自汝阳王的怒火。

说完甚至没等他应承什么,她就身子一软径直向后瘫倒下去。

他这才注意到她烧红的脸颊。

衣袍翻动间,他接住了她。

他依然没有带她回府,而是寻了自家在外的一处宅子。途中偶遇个卖身葬母的小丫头,他心一动,有些自嘲地想着难得行善不如好人做到底,正巧这个病着的也需要人照顾,便将人买了下来。

之后到了宅子,他把人抱到床上。

叮嘱买来的那丫头几句,又留下些银两,这才真正离开。

此后过去两三月,忙碌之中他早将萍水相逢的她忘去了脑后。

直到有一日。

他与陆无缄上酒楼喝酒。

近日来朝堂上的烦心事太多,累得他愈发心烦意乱。一烦心,酒也就喝得又快又多,不多时,便有了微醺之意。

就在这时,陆无缄突然指着楼下街上,戏谑道:“那不是老太傅家的二孙子?叫元……元什么来着?”归遇懒得掀眼,淡淡说道:“元韪。”

“对对,元韪,"陆无缄一拍手,笑得风流浪荡,“这小子,好的不学,倒学那些不成器的招惹起姑娘来了。”说着,陆无缄探身出窗口,仔细看了两眼,啧啧称道:“别说,这姑娘的模样长得真是好。”归遇喝干了酒,浅一想,印象里的元韪似乎不像是陆无缄说的那般模样,于是也往下看了一眼。不想这一眼,却叫他酒意散去大半。

元韪跟着的那个姑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