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就见她提篮走在前面,元韪则落后她小两三步。元韪似乎在与她说着什么,她没应,眉眼间稍有无奈,只管将脚下步伐迈得更大更急。
用不了多久,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陆无缄笑了,“那姑娘也是傻,想甩开人该走大道啊,怎么非选了条小巷去?”
归遇眼一垂,却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心说不是她选了小巷去,而是她根本不熟悉这一带的路,意外走去的。
被酒气浸润的眼眸半阖,他拿扇敲了敲额侧,到底是依存本心站起了身,对陆无缄说:“走了,后日城门见。”陆无缄也习惯了他这个好友随性来去的脾气,况且近日来朝局的复杂他也都看在眼里,知道好友的身心究竞有多疲累。
于是他没有挽留,点一点头就算是别过了。陆无缄不知道的是,归遇出了酒楼根本没有回府,而是从另一边,绕去了那条小巷。
才至拐角,就听得她的声音:“元公子,我与您说得很清楚了,那面刺绣是我仿的,不是终南绣坊的真品,当真要不了多少钱,您不…”
元韪却道:“那我也与你说清楚了,我弄坏的就是我弄坏的,该赔就是得赔。你要是不接,今儿别想甩开我。”边说着,边往她怀里扔去了个什么。
随后是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师辞没要,侧身躲开了。
师辞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她也有自己坚守与脾气,一时间,犟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
而元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完全不知退让为何物。见自己一片好意被她践踏,更是窝了一肚子的火,“我元韪给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这金元宝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换做别的什么人,他早用蛮力使人收下,断不至于纠缠这么久。
可是眼前的姑娘,生着一张月貌花庞,便是看她蹙眉也都赏心v悦目。
或许元韪自己也说不清,此番纠缠更多是因为安抚自己弄坏她刺绣的良心,还是因为内心心里那蠢蠢欲动的情悸。片刻后许是懊恼自己前句的强硬,元韪语气又软些下来:“你若觉得收着亏心,那你回去再多做几面刺绣给我,就当我预结了钱,这总可以了吧?”
一出好戏听到这,归遇反身靠着墙,垂首敛眸,莫名生笑。
不可以。
他默道。
果真,几乎同时,她比前面更不耐的声音响起来:“不可以。”
“元公子,"她的声音里有难压的浮躁,“您这一锭元宝价值几何,我想您应该很清楚,不说几面刺绣,就是几百几千面都买得,您非要我收,便是将我看作那等无耻贪财之徒了。”
元韪啊了声似乎有话要说,师辞却不管,自顾自说道:“您说你弄坏了我的绣品,其实不过起了几处针脚,我回去补一补也就好了,还是能接着卖的,自然不能算坏。”“如果您非觉得对不住我,那我与您算一算账。”一阵案窣之后,她似乎是从提着的篮子里找出来了所说的那面刺绣,指着叫元韪看,“这面弥勒佛像,采双股捻线,因您而起针脚那处用的技法是锦纹绣,边缘蒲穗掺入软毛,线与软毛都不值钱,唯有针法还能稍加些价,街市上这类绣品完整的大约值一百文上下,这一角分区算三十文,补线基于前头的走线,我看了,也不是十分复杂,补一补算您十文。”
“您若实在觉得良心上过不去,便付我这十文,就算此事了了。”
她这一通说,元韪大约听得是似懂非懂。
回神见她一本正经等着他的回答,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找出十文铜钱,乖巧地递向她。
师辞这回没拒绝,收下元韪的铜钱,语间终于有了一些笑意,从地上捡起那个蒙了尘污的金元宝,擦一擦,递还给元韪,“那便谢过元公子,天色不早了,元公子还请自便。”
归遇是知道她笑起来有多惑人的,拿灿比艳阳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元韪的心悸顺理成章,一时间,没了动静。直到她又一次出声催促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那情窦初开的傻小子才终于稀里糊涂地点头转身走出了小巷。这边,师辞终于摆脱掉这个缠人的富贵公子哥,长舒一囗气。
将十文钱收进篮子里,不免又看见那面绣佛像,面上顿时浮现十分可惜。
这是她绣过最精细的一面绣佛了。
前头有人开价五百文她都鬼使神差地没舍得卖,思来想去,她将它收回了篮子里,想着若哪日有缘能再见那位都督大人,便拿它当做谢礼赠送。
本是打定主意不卖了,谁承想飞来横祸,竟惹了这么一出是非。
师辞叹了口气,提篮重新迈开脚步。
不想拐过街角,却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大人!"她颇为惊喜地唤他。
归遇闻声掀眼看她,眸子里还带着看戏过后的几分兴味,嗯。”
见他还记得她,师辞喜上眉梢,走近几步仰面向他,倏地又有些赧然:“那日……喜菱都与我说了,多谢大人!”喜菱便是那个卖身葬母的小丫头。
归遇一时没记起来她说的是谁,顿了会儿才想起来起些,无谓道:“举手之劳。”
师辞却摇摇头,又郑重地说:“对您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我对喜菱,都无异于再生之恩,是天大的恩情!您真是个顶顶好的好人!”
惊喜过后想起正事,“对了!大人且等等我。”说罢埋头到提着的篮子里翻找。
归遇看向她,视线低垂,片刻不错地看着她动作。觉得她与当初在汝阳王府时很不一样了。
整个人满身都是生机活力,几乎可以比肩蓬勃的阳光,连带着靠近她的他也一起,少了许多疲惫与烦躁。转瞬,她从角落翻出一只荷包,颠了颠,有些为难情地伸向他,“那日大人留给我的银子,我用了些攒了些,这个荷包里还差些,但差得不多。要不您先收了,过几日等我攒够了再将剩下的还您。”
银子他是留了,装银子的荷包却是没有的。这个荷包,应该是她自己绣的。
归遇看着那手艺精巧的荷包,没接,反问道:“怎么到了我这儿,只会道谢了?”
师辞正紧张地等着他开口,听闻这话,一怔,下意识望进他淡色的眼里。
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大概是听到了前头她与元韪的对话,抿抿唇,有些羞,“不一样,大人是恩人,那元公-…”
然而也不知怎的,听她说出元公子这三字,归遇心中生出些莫名的感觉,突然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停顿一瞬,他从她手中接过荷包与钱,对着荷包努努嘴,“割爱清账,舍得吗?”
被打断了话头的师辞没能跟上他跳跃的思绪,又是一怔。
等反应过来,看着已经到了他手里的荷包。想一想,以她的绣工,这个荷包的确能卖起一些价钱,添在一起,或许的确差不多平账,又或许,还是她稍微吃些亏。
才经历过前面那个好心办坏事的公子哥,眼前他这样的做法,倒叫她止不住的窃喜。
于是师辞抬眸望向归遇,粲然笑道:“舍得的。”这次会面到此为止。
隔日早间。
此间道彰帝给了归遇一桩差,因而应卯之后他即可以自由来去。
明天就将出发南下,本该回府做些准备,可他却像迷了心窍一般,等回过神,人已然到了那处宅子门前。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的时候,归遇不觉蹙了眉。可当他要走时,意外却在不远处看到了纪允平的手下竞大张旗鼓地挨家挨户搜起了人。
显然是得到了消息,贼心不死。
归遇眼眸一凝,再没多想,闪身进了宅子。彼时师辞与喜菱正在院里洗着衣裳,突然见他,两人都是一愣。
他径直走到她面前,沉声问:“汝阳王找来了,你…跟我走吗?”
师辞怔然答:“去哪儿?”
归遇一惯平静无波的眸子闪了下,声音忽也变得有些低哑。
他说:“靖国公府。”
画面又一转,她已然入了府,他却没能看到再多,原因之一是他安顿好她第二日便出发去了西南,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再见到她。
而另一个原因,却是颊上嘴边突然传来些怪异的感觉。先是滴下几滴温热的水状物,很苦,应该是药。继而苦药被瓷匙舀着,抵到了他的唇边,另外还有一道女声:“张嘴,啊一”
与她平日里说话的腔调十分不同,哄孩子似的。他下意识想张嘴,却晚了一步。
汤药毫无疑问往他脸颊流了下去。
随即听闻有人笑出了声,“我说姑娘喂不进吧?小国公就是这样的,人就是昏死过去也谨慎得很,要入口的东西,难呐。”
原来已经过去不少时候了,在归遇昏睡的这段时间里,良尔他们已经把药煎好送了过来,眼下师辞正试着给他喂药。
师辞忙拿帕子把流到他颊侧的药汁擦净,倒也不争辩,放下帕子对良尔道:“把药碗也给我吧,我再试试。”良尔有些狐疑地避了避,“你手能行不能?小国公手劲大,我刚看你手都被他握红了。”
师辞。…”
良尔方才端着冒着热气的汤药来,一推门进来就被他们交握的手惊得瞪大了眼睛,师辞赶忙想开口同他解释时归遇却突然用力地握紧了她,直疼得她把就在嘴边的解释变成了止不住的抽气嘶声。
想起这尴尬一幕,师辞还是忍不住有些懊恼。…无事,已经不疼了,"说罢追过去从良尔手中夺过药碗,故作镇定,“左右闲着,万一呢。”“啧,难。”
“便是醒着小国公也难得愿意喝药,不是拿去喂文竹就是喂水仙,可怜我那些稀罕的药·……”良尔靠在一边戏谑,其实并不觉得有几分可能,但不妨碍他随心畅想,随口胡心。
“这么些年我就没见过谁能在小国公睡着的时候给他喂进去药,姑娘要是能成功,徐妈妈傅伯他们非得把姑娘你当祖宗供起来不可。”
“那往后我可就轻松了,不必时时温着药,药材都能少耗不……那能省下不少银一一”
然而剩下的字音被眼前一幕震惊卡在了喉咙口。就见归遇唇缝半启,居然就真的允许那汤匙把汤药送了进去。
师辞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竞前世她喂他喝过那么多次药,没哪一次是喂不进去的。
她此时满心满眼都是归遇,只想让他赶快把药喝完,好好得快些,倒错过了一旁活见鬼似的良尔。连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自然也就不会知道不过短短半日光阴,良尔已经将她能给昏睡中的归遇喂药这件"奇闻”传遍了靖国公府上下。
总之等她一勺接一勺地把药喂完,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师辞去把帕子过了遍水,给他擦了擦脸,又用手背探一探他的额头,感觉温度并不烫这才松一口气。其实良尔早已经说过了,他这伤看着凶险,实则都避开了要害。
不过是倒爪把伤口撕扯得大了些,血流得太多,才看着厉害,等把血止住好好养几天也就没事了,但她就是紧张,非等亲眼看着他脸上逐渐恢复点血色方才安心些许。她重新坐回床榻边缘,双手覆上他的,轻声说:“药很苦吧?你要继续睡下去,下回吃药还得这么干苦着。”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师辞偏头莞尔,顿了半晌才又开口:“快点醒吧,醒了就可以就着蜜饯再喝药了,蜜饯那么甜,苦味还没上头就被压下去了,多好。”自言自语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始终凝在归遇脸上,无形描摹他的五官。
其实他的眉眼生得十分清冽,是山水画卷那样的清新纯粹,也不失挥毫泼墨时的随性壮阔。
少年意气自心中生,分散流淌在他每一寸外露的皮肤肌理之上。
睡着的他更比平时散去满身淡漠气息,平白有了些乖巧的意味。
师辞静静地看着,到底是没忍住,伸手过去,轻轻贴上他的颊侧。
轻轻地抚了抚。
“行朝.……”
这声仿佛带着万千眷恋的“行朝”刚从她口中呢喃出来,归遇突然心悸,感官就在一瞬间全面复苏。伤处火辣的疼痛,掌心久握的渥热,唇齿间苦涩的药味。
还有鼻间逐渐取代血腥气的她身上的清香,与他双耳听闻的那熟悉却不该熟悉的呼唤。
他蓦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