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1 / 1)

今朝遇诗词 桑糕就酒 2009 字 2024-10-05

第32章第32章

他醒得太突然,师辞的手都来不及收回。

“你喊我什么?”

将醒的眸子里还有脱不开的迷蒙,像隔着一层空蒙雨雾,却目的明确地,径直望进她的眼里。

师辞甚至来不及因为他的清醒而欣喜,就被他这个问句打个措手不及。

在这个节点,她和他之间,还没有亲近到她可以随意唤他表字的程度。

师辞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这小小的神色变化自然没能逃过归遇的眼。他看着她,却不给她躲闪的机会。

“你方才喊我,行朝。”

师辞有些慌乱地垂下了眼,错开与他的对视。他的目光太厉害,每每被他这样盯着看,她总有种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紧张地缩了缩手,这才意识到她的手还在他脸颊侧边放着,急忙想收回来,却被他洞察意图继而快她一步。就见归遇一抬手,精准抓住她的,而后就着双手的连接,把她往里一带。

就算受了伤,他的力量也不是她可以相抗的。师辞猝不及防,被带得整个人都伏到了他身上。这本是个叫人遐思的亲昵姿势,然而一股血腥气以不容忽视的姿态四散而起,霸道地冲入鼻腔。师辞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兀然变了脸色。

顾不得什么破绽不破绽了,她柳眉一蹙,使了些劲要挣开他,好去查看他复又流血的伤口。

归遇却不许,全然不在意伤口怎样,只管盯着她说:“为什么那么喊我?”

师辞蓦地升起一股恼意,气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气他永远学不会首先爱惜自己。

于是她回望过去,凌厉道:“便是喊了又如何?不论是名还是字,不都是取来被人喊的?还是说我身份卑贱,不配称呼大人您的表字?又或者,大人其实还是没有放下对我的怀疑,不愿你我之间有更近一步的交集?”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归遇微怔,一瞬间竟然有些无措,“我不是.……”

“不是什么?"师辞冷脸打断,好似口不择言,“不是看不起我?不是怀疑我?不是什么都无所谓,我不在乎。现在,还请大人先松开我,你我这样,传出去我的名声都要被您毁干净了。”

或许是这最后一句委实过于严重,归遇停顿片刻,到底是依她所说,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师辞也不看他,手上一自由便扭头去解他的衣裳,在目光触及一团鲜红时,气又上头,忍不住瞪一眼罪魁祸首。也正是这一眼,让归遇明白过来方才她那些话并非真心,更多是出于关心故意拿话激他,心下稍安。见她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他自知理亏,不再开口讨嫌。

好在边上就有良尔留下的伤药,师辞熟练地为他重新上好药,包扎好,便起身收拾一室糟污。

期间,归遇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

虽然一瞬不错,却没有哪怕一丝的审视。

师辞的气莫名顺了些,收拾好东西,背对着他,平静道:“大人若觉得不妥,我不喊就是了,本就是我僭越,大人勿怪。”

说罢也不停留,带着换下来的杂物,径直向屋外走去。片刻,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还有一一“阿辞。”

“别恼。”

“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你常唤我……行朝。”

.……她这是怎么了,一来我这春暖堂就开始发愣,怎么的,我这地方有鬼吃魂啊?”

徐妈妈忍着嫌弃把边上良尔的脑袋推远了点,横他一眼道:“多大人了能不能稳重些,整日没个正形,净说胡话。”

良尔把手揣回衣袖里,有些委屈,“没胡说啊,妈妈瞧她,可不就像丢了魂?咱们在这说半天话了她也没点反应。”

徐妈妈这才看了眼不远处倚坐着的人。

就见师辞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边出神,眉心一会儿紧一会儿放,像有烦恼,又仿佛没有,徐妈妈再一想这姑娘适才是从哪儿出来来的这医药堂,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良尔也真是,她都想得明白的事,这鸡贼小子能不清楚?

怕不是明着说师辞,暗里实则就想着拉她一道看小国公这难得有的热闹呢。

徐妈妈笑叱:“去去去,不该管的你少管。小国公下一贴药捡好没有?还得熬上大半个时辰呢,可别误事。”良尔的小心思被徐妈妈直言点出来,也不觉得尴尬,摸着头憨笑两声。

到底是知轻重的人,最后带着遗憾看了眼师辞,便转头去忙自己该忙的事去了。

时间有如流水过。

第二贴药很快熬好。

徐妈妈盛一碗出来,用食盒装着以防烫手,这才轻轻喊了下师辞。

等师辞回神,笑着说:“这药也得趁热喝,只能再麻烦姑娘一次了。”

原本只要是事关归遇必将二话不说承担下来的师辞这会儿却有些踟蹰。

倒不是不愿意,只是有点胆怯。

归遇说的那几句话,在她心里无疑掀起了惊涛骇浪。什么样的梦里,她会常常唤他行朝?

有些事一旦有了开头,便很难停下来。

有些思绪也是。

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悉数在她脑中重现。最初是在汝阳王府,在那个他本不该现身他们本不该见面的夜里。

后续一切与前世不同的发展都基于此。

原先她想得简单,只觉得凡事不可能一成不变,只要大方向一致,有变数也合乎情理。

而如今,他的话却揭示出一个更为合理的解释。她既然可以带着回忆重生一次,他怎么就不能在梦里看到那些曾经呢?

可师辞没有勇气去问去确认。

她害怕得到肯定的答复,但更怕这都是她一个人的幻想。

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究竞是希望他能想起一切,弥补他们上一世的遗憾,还是希望他能作为一个全新的归家阿遇,去走一遍与上一世全然不同的恣意人生。终归,她亲手放过了最合适的时机。

当她踏出那道门,就注定她再难开口问了。眼下师辞心绪繁杂,委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徐妈妈看出了她的为难,虽然不知为何,但贴心地说道:“不如我与姑娘一道去?如若小国公还醒着那是最好,若他又睡下了,到时再请姑娘帮忙。”

师辞瞟一眼冒着热气的黑褐汤药,沉默一时,点头应了。

于是两人一起回到储玉苑。

师辞手中提着装着汤药和蜜饯的食盒,分不出多余的手来,便侧一步,让出位置。

徐妈妈也很有眼色,上前,屈起两指叩了叩门,“阿遇?可还醒着?”

话落等一会儿不闻回音,她们理所当然以为他又睡着了。

徐妈妈便伸手准备推门,却不想门框还没摸着,那门就从里面被打开来了。

是归遇。

就一会儿没盯着,他居然就自说自话下床走动了。师辞与徐妈妈同时露出不认可的神情。

那整齐划一的模样,归遇看了莫名有些想笑。但毕竟是关心,他也不好真的笑出来,反而出言安抚:“小伤,不严重。”

与他正面而对的是徐妈妈,师辞在侧边,无形中少了几分拘谨,目光扫过他的伤处,万幸没有渗血,她若无其事地看向他处。

然而后一刻就听闻他说的这话,一股邪火又上心头。他总是这样,在他嘴里就没什么伤是严重的,有时候命都去掉小半条还当自己是没事人。

有关于此她简直积怨已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偏头暗骂了句。

默默骂完,神清气爽。

之后视线随意乱逛,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他的。也不知他是何时看过来的。

师辞呼吸一滞,赶忙把食盒提到归遇面前,僵硬开口:“喝药。”

“是是,赶快,趁热把药喝了,“徐妈妈在旁帮腔,到底关心占上风,再添几句叮嘱:“就算小伤也得养,可不好托大,快回去躺着去。”

徐妈妈说着话,却见归遇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身旁那姑娘身上。

虽是早知道自己此行十有八九是多余,但真见着,还是颇多感触。

欣慰地笑了笑,徐妈妈找借口开溜,“突然有些头疼,我得找良尔给我扎两针去。”

话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等师辞反应过来转身去拦,身旁哪儿还有人啊,留给她的只有一道风风火火的背影。

离远了,徐妈妈回过头笑,“阿辞啊,你多待会儿,帮妈妈盯着他喝药。”

师辞。…”

这一声喊的,当真中气十足。

被徐妈妈这一手架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师辞垂眼撇了撇嘴。

好在归遇没有为难她,伸手接下食盒,出言解了她的窘迫:“先别急着走,我有话同你说。”

他收起了先前挂在脸上的笑意,恢复他一惯的淡然,师辞便知道,他的确有正事要谈。

压下所有情绪,她"嗯”了声,随他往屋里去。余光瞥见他似乎捂了捂下腹上的伤口,心心一紧,脱口而出:“怎么了?伤口又流血了?你快躺回去让我看看。”随着话音落地,师辞从后边轻轻推了推他,以示催促。为了方便上药,归遇身上仅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此时被她一碰,她手上的温度几乎无甚阻隔地传递到他的背上,惊起许多粟栗。

脚步不由地一僵。

顿了半晌才想起来解释:“没有,稍有点疼罢了,别担心。”

行至屋内圆桌旁,归遇顺手把食盒放下。

打开,见药碗旁边还有个小碟,里面盛着几颗蜜渍梅。唇边弧度不自觉扬起。

举碗一口气把药喝完,他拈了一颗蜜渍梅送进口中,舌尖抵着它滚一圈。

等到苦味彻底没了踪迹,归遇突然道:

“明日我要去一趟岐江。”

“岐江?”

师辞蹙眉,“非去不可?”

岐江在西南一带,路途遥远,以他现下带伤的身子,如何去得?

“非去不可。”

师辞咬了咬唇,知道他既这么说便是无可转圜,也就不多费口舌相劝了。

正巧这时归遇回过身来正对着她,师辞望向他平静的双眸,突然领悟,“所以……今日你是故意负伤,故意引他们往内院来的。”

归遇不语,只看着她笑。

师辞无意识地勾了勾手指。

此前她就从绪言口中得知归遇最近接连搅了纪允平几个私下来钱的路子,逼得一些与之暗中勾结牟利的官员分成两派。

一派明哲保身暂时断绝往来,一派明牌站队把利益得失都搬到明面上谈。

今个儿来的那位荣副使便是因为姻亲关系明牌站队纪允平的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

他有意暴露身份负伤出逃,为的就是把纪允平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靖国公府,到时他久不露面,只要故作遮掩,他们便会猜想他或许重伤不治,说不定还能叫他们沾沾自喜放松警惕。

殊不知真身已然金蝉脱壳,逍遥远去岐江。她就说,以归遇的身手,怎会在区区一个卫所下设镇抚司的副使手下栽跟头。

不过.…….

“可您到底伤得不轻,此去恐怕不容易。”意外地,归遇这次没有否定她的说法,微微颔首,而后话出另一层顾虑,“届时会有许多人盯着储玉苑,即便国公府护卫森严也难保万无一失。”

师辞一怔。

他这话……是在说她。

是说如此情境下,她若继续留在储玉苑,隐忧重重。她果然会成为他的累赘。

一时间,师辞说不出心中是怎样的感觉。

眼见小姑娘眸中瞬时升起的愧疚与踌躇,归遇可不敢再拖延给她机会钻牛角尖。

就见他抬手正了正她发间那支乌金簪,等她懵怔着抬眼看来,缓缓笑道:

“我的意思是,岐江山明水秀,阿辞姑娘可愿与我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