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34章
就因为师辞一句"高兴”到最后打包算账时,掌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收了银子,亲自把两位贵客送出店门好远,方才转身回到店里。
一拂算盘归原,掌柜从账台后面走出来,喜洋洋地对店里帮工的小丫头们说:“孩子们,今儿开张一笔大买卖,桌上有胡麻油饼你们分着吃了吧啊!刚买回来的,热乎着呢!敞开了吃!不够我再去买!”
能在这个年纪出来帮工的多是穷人家的孩子,一听能吃饱肚子,小丫头们顿时爆发一阵欢呼。
归遇他们还没走远,听闻整个过程,师辞憋笑看向身边的人,“怎么不给咱们也分一块?”
归遇脚步没停,体态一派温文尔雅。
目光懒散地投向前方,说话也透着一股子惬意:“不然你回去问问为什么。”
听明白他又在调侃她,师辞微微撅了厥嘴,转回头,又几不可闻地哼了下。
她如今待他是愈发没有最初那股谨小慎微的劲儿了,归遇却莫名觉得这才是他们之间相处本该有的样子。极低地笑一声,他一转话锋道:“营门没有宵禁,越晚越热闹,晚点带你逛逛?”
今晚他们就在营门歇。
得先找个客栈落脚,再请客栈的伙计去支会方才成衣店的掌柜,好让他们把装箱的衣裳饰物送来。这点归遇之前就已经同她说过了,师辞点头应了声好。客栈没有费太多心思,路过一家瞧得过眼便选定了。安全起见,归遇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把马匹交给小二牵去后面的马厩里安顿好,两人便各自回屋安置,约定好等晚些时候再四处走走看看,寻些特色美食果腹。
期间师辞问小二要了些热水,亲自去隔壁,盯着归遇把药服下去才回自己屋里。
稍微归置归置,夜幕就已彻底取代天光。
与京城截然相反,夜幕不仅没有带走营门城的喧嚣,反而让沿街的烟火气愈发浓厚起来。
外面的嘈杂细语逐渐多起来,师辞没忍住好奇,走到窗边向下望了眼。
一个个商贩不知何时支起了摊位架,将街道两侧占得满满当当。
高悬的灯笼千奇百怪,色泽丰富不带重样,想着法儿争抢来往行人的注意。
“来一来看一看啊!新鲜出炉的胡麻油饼~”一声带着熟悉字眼的叫卖突然响起,一下就把师辞的目光引过去,定睛一找,就在客栈朝南面的斜对角。那摊位上竖着一杆旗,旗上写着王记油饼。是夫妻两人经营的小摊,妻子负责烤饼,丈夫负责叫卖并打包。
两个人的配合十足默契,忙碌中时不时对看一眼,双双露出笑容。
想来是这家的胡麻油饼的确美味,转眼间摊位前涌来许多人。
丈夫一个人忙不过来,妻子便放下手里的叉夹,上前帮着一起用油纸包好饼交给一位接一位的顾客。等一阵忙完,丈夫憨憨笑着给妻子擦擦汗,拉她到一边坐下歇息,自己则接过烤饼的活,虽然忙碌却没有一句抱怨,始终乐乐呵呵的。
师辞看着,不由地也勾勒出一抹笑意。
最美不过人间烟火,不外如是。
然而就在这个让人感到幸福的时刻,师辞突然听到她的肚腹发出两声扫兴的“咕一一咕一一”。原是馋虫被飘上来的胡麻油饼的香气给勾出来了。师辞低头看看自己不争气的肚腹,又气又笑。心有灵犀一般,归遇在这时敲响她的门,“歇得如何了?可要出去逛逛?”
“歇好了,"师辞回一声,想着夜里飞虫多便想把窗关上再出去,“就来,大人稍等。”
没想到这营门城就连支窗都和京城的不同,支撑窗扇的支杆不在底框而在两个侧边。
师辞闷头盯着底框找半响都没找见,心说真是稀奇,没有支杆居然还能叫窗扇悬起不落。
正纳闷,无意间一抬头才发现侧边那两根小小的木棍子。
不就是她要找的支杆?
…长一双眼睛也不知派什么用处。
被自己做的蠢事闹了个大红脸,师辞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赶紧把窗扇放下,快步走出门去。
“抱歉大人,久等了。”
归遇瞥一眼她发红的脸颊,有些疑惑但没多话,只道:“走吧。”
一出客栈,师辞便不由自主看向王记油饼的位置。约莫是新一炉的油饼刚刚烤好,摊位前又排起长龙,一眼都望不到头,只怕下一炉都不够卖。
师辞虽馋这一口,却也不好意思拉着归遇陪她等那么久,只好带着些可惜地收回视线,狠狠心一扭头,径直往反方向抬脚。
不想道没走动,手腕突然被人圈住。
“哪儿去?"归遇问。
师辞浑身一僵。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说这话时的声线格外低回,疏慵却不疲倦,平白添了几分不羁。
她鲜少听到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真要算起来,上一回还是.…
那是一年他的生辰。
前一日她刚因为不想被他拘在房里练字生了闷气,便临时把那副她靠卖绣品攒了许久的银子才买到预备拿来送他的名家扇面换了,换成一副她自己闲时胡乱涂画的玩笑之作。
那上面画一个他的小相,又画上许多飞禽走兽,猫儿狗儿鸟儿甚至蜻蜓蝴蝶……纷纷围绕在她的小相周围,两个小人成对立之势,她这边百兽林立威风凛凛,他那儿却只有他独身一个孤立无援,别提多可怜。
这画原本是画来让她自个儿窃喜一时,暗地里出一出被他整月无休全然不近人情压着学字的气。那时候他几乎已经事事顺她,把她惯得胆子愈发了起来,一个冲动,便把这副扇面当挑衅送了他。然而礼送出去的一刹那她就后悔了。
趁他还没来得及看,她悄悄去到他的韶文堂,想把扇面换回来,却被他抓个现行。
在她的支吾中他摸清了她的意图,于是当着她的面,他把那副不成样的扇面展开,拖腔怪调地解读一番。她又羞又恼,伸手去抢,他却举高不给她,笑着说:“礼既然已经送了,如何还能再讨回去?”说罢一顿,又道:“改明儿我就让人制扇,不出半日便可成,到时我必随刻不离身,参朝应卯都带着。”她被他这厚颜无耻的论调惊到倒抽一口凉气,扑过去扯着他的手臂往下掰,说什么也要把扇面要回来,“怎的还带出去给别人看?你不知羞我还羞,还我!”他却在这时一改不羁笑容,换上认真本色。情深的双眸凝着她,低道:“不丢人,我很喜欢。”那之后,他出征,她等候;他埋骨黄沙蹈节长眠,她积郁成疾久病亡故。
她再没有听过那道声音。
直至此时此刻。
师辞回身望向归遇。
良久,她对他一笑,轻问道:“我想吃胡麻油饼,大人可否陪我去买?”
归遇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得她的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丝黯然。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如此悲喜共存的神情了,他仍然会好奇,但如果她不想说,他永远不会再问。他看一眼油饼摊,没有丝毫犹豫,就着先前圈住的她的手腕,拉着她,径直走过去。
眼前是人山人海,他牵着她站到最未。
用行动给出他的答案。
很快,他们的身后又有许多人在等。
他没有再出声回应她,她也没有再开口同他搭话,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在一起等候,看着眼前的人潮逐渐散去,离摊位一步更近一步。
期间,他圈着她的手腕,一直没松。
也不知是一时忘了,还是终于决定遵从本心。“来了客官,要几个油饼?”
男人熟练的问询惊醒两个恍在梦中的人。
归遇看向师辞,全交由她做主。
师辞慢慢扬唇笑,眸光灿亮。
她朝男人比出两根指头,晃一晃,答道:“要两个!”许是她浸满愉悦的嗓音在这片习惯了来去匆匆的土地上实属难得一闻,油饼摊的夫妻同时抬头看来一眼。继而不约而同下落,定在他们双手相触的那处。夫妻俩对视一眼,露个过来人意味深长的笑。“得嘞,两个油饼,两个铜板。”
男人利索地拿油纸包好两个油饼,将要递出去时却被身旁的女人打了一下手。
随后女人接手,翻个面,露出一个没有包严实的小口子。
她在外又包一层油纸,不忘偏头杵一下丈夫,嗔道:“可不能叫这么俏的闺女脏了手,瞧你,缺口漏角的总包不好,回家再给我接着练。”
师辞正从归遇递来的钱袋里找铜板,闻声没忍住扑哧一笑。
女人包好递来,不好意思道:“叫闺女看笑话了,我家这口子,粗心大意是这辈子都好不了啰。”被数落男人也不恼,笑呵呵地擦擦手,对归遇挤挤眼找认同一般,无声说:可不敢惹。
归遇看没看懂不清楚,终归师辞是看懂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憋住没有再笑出声来。
一次是积极爱笑,再多可就不礼貌了。
忙把两枚铜钱递给女人,女人擦擦手接过,看也没看扔进钱盒里。
“好吃再来啊闺女。”
师辞笑着应下。
怕再耽搁会误后面客人的事,她道一声谢便告辞,之后反握住归遇的手腕,牵着他走开。
归遇也由着她,跟随她的脚步,在人群中穿梭。终于找到个稍僻静些的地方,师辞松开手,顺势把钱袋交还给归遇拿着。
闻了一路的油饼香气,她早已迫不及待,手一空出来便拆开油纸,咬一口饼。
入口便是胡麻油浓郁且独特的油香。
油饼烤得刚刚好,外皮酥脆,里芯软糯,简直香得魂掉。
“好好吃!“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忙把另一个分给归遇,“行朝你快尝尝!”
归遇闻言稍一顿,险些没接稳她塞过来的油饼。油饼还是烫的,却不及掌心和腕间犹存的温热,耳畔恍惚只剩下她唤他行朝的声音。
阑珊灯火下,他望进她灿若星辰的眼。
巷子里的酒香惯会醉人心,还有一轮迷人眼的月。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来营门,也不是他第一次吃胡麻油饼。
可偏就是这一次,那么不同。
归遇吃下一口油饼,品味到他此前从未留意过的酥香。随即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含笑道: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