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近来岐江城里有许多外来人,一应客栈都住得满满当当。客栈生意好,沿边蹲守着的乞儿自然闻着味儿就来了。也是运气好,今儿不知道哪个客人善心大发,竟拿整只烧鸡出来施舍。乞儿一拥而上,霍麻子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精准撕下两只鸡腿,往衣服里一藏,撒腿就跑。
一直到个走不通的小巷,左右看过确定没人,方才小心翼翼地拿出鸡腿,开始大口大口地咬。
一只鸡腿眨眼就剩下骨头,他正要去吃另一只,忽然却瞧见旁边废置的水缸后面似乎藏了个小孩。
瞧见了,却只当没瞧见。
岐江不富裕,前些年还摊上旱灾,粮食收成不好,像他这样的乞儿遍地都是,一点儿都不稀奇。
偏有些大的自己都吃不饱却还要生小的,一饿饿一窝,投生到这些人家肚子里的小孩才最可怜。
他同情这些孩子,但也只能是同情了。
飞快地把两只鸡腿吃干净,他连骨头都没放过,又是嚼又是嗦,剩下点实在没法咽下去的硬渣,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没舍得丢,揣回衣服里。霍麻子站起来,伸个懒腰,吹个口哨,也算今儿是舒服一把了。临走之前又看一眼那水缸后头,这回他看清楚了。瘦得皮包骨头一小孩,灰头土脸的,还不算暖和的天竟然脚上连双破草鞋都没得穿。
见他看过去,跟受了惊吓一样忙把身子往水缸后面缩,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不少红痕,一看就是被人打了。
霍麻子收眼不再看,恍惚只觉得吃到鸡腿的快乐都去了大半。停顿的那些时候不知道脑子里都过了些什么,终归,他对着那水缸说道:“过几天咱们知州大老爷宅子里办席面,白大人是个心善的好官,见者有份,到时提前些去白宅后门等着,多少能讨着些好。"
说完也不管小孩听懂了没,他径直走开。一出巷子,霍麻子长舒一口气,变回熟悉的自己。用指甲剔牙之际不忘眼观六路,想着日头还早,能不能到哪儿再弄点吃的来。无意间望见天空,他脚下步子顿了顿,片刻,又抬头望一眼。奇怪,今儿的天怎么出奇的蓝。
今日州县衙门琐事不少,白方圆一直忙到很晚才归家。还未进家门,却见管家李伯满面焦急地立在门口,一瞧见他,立刻迎上来小声道:“京城来人了,在正厅候着老爷呢。’“京城的人?”白方圆略微皱眉,脚步却不停,边走边问:“什么人?"“就是不知道呢,一位京城那边儿打扮的贵公子,一位穿咱们本地服饰的姑娘。”“其中那位公子说曾与老爷有过一面之缘,说是等您见到便知道他是谁。"白方圆越听越迷糊。
他一个地方官,统共也没去过几次京城,京里的人都不认识几个,来人却肯定他能凭一面之缘认出来他,能是谁呢.....
白方圆想了几轮都没想出来几个可能的人,索性不想了,径直推了门。白家宅子不大,进了宅门不远处就是正厅。正厅的门大敞着,归遇察觉到来人时正在陪师辞观赏侧壁悬着的字画,此前她提了个有关写字运笔的疑问,他不慌不忙替她解完疑惑,方才看向宅门。于是白方圆一进家门,远远地便瞧见了那张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面孔。他猛地停下脚步,顿一顿,再提步时面上不由染上几分激动。“小..
才出声,归遇却一笑,越过他的话道:“白大人,久违了。白方圆立刻明白过来大约是归遇不想暴露身份,勉力压下震惊,调转话锋道:“.小友远降,有失远迎,一路上可还安稳?''话说间,白方圆已经走到两人面前。
“一切都好。”归遇道。
自从进了白宅大门,他始终挂着一抹笑,起先还同管家天南海北地聊了许久,是与他平常全然不相符合的热络。
那模样真的,仿佛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师辞拿不准他的心思,不好冒头,却也不能少了礼数,便在后面朝白方圆规矩地施了个礼。
白方圆已经从管家口中听了几耳朵,自是知道归遇待这位姑娘极好,想来关系不一般,这会儿见她施礼,有些惶恐不敢承。想避开时却被归遇扶了把胳膊,力道很轻,意思却明确。他只好立在原地,完整受下。
归遇这才给他们互相介绍,“小妹白果,这位是岐江知州,白方圆白大人。这话一出,师辞面色有异,险些破功。
她猜到他会给她造个假名,却不曾想过是用一只鸟的名字。好在她一直低垂着头,倒也没谁能瞧见,暗自缓一会儿,好些了,师辞方敢抬头看向白方圆问安:“白大人安好。
“哎,”白方圆有些不知所措,从来也没听说过先头的靖国公夫妇还有什么女儿的呀,“好,好......
毕竟是位姑娘,他不好长时间地盯着人看。然而一眼过去,却是一怔。
这姑娘的模样......竟有些眼熟。
没等他细想,归遇道:“我与小妹一路游玩来此,一连问过几家客栈都宿满,正想再去下一家时却恰巧听闻酒客说知州白大人家里将要办喜事。''“想我与白兄虽经年未见,交情却在,既然得了消息,没道理不到府祝贺,便备上一份薄礼聊表心意,还望白兄笑纳,不要怪罪我们不请自来。''他这话说得漂亮,看似寻常,实则透露许多意思,正好为白方圆指明方向。客栈宿满,意味他们无处歇脚--留宿。备了贺礼,需要人去整理登记--支走旁人。有朋远来,得找处清净地叙旧--闭门谈话。白方圆微皱的眉头终于放松下来。
直到此时他才能肯定,眼前这个,确是归小将军本人无误。不怪他疑心,实在两次相见差别太大。
当初那一面,正逢滕川府大旱灾,久饥荒而致民为贼,驻城守军被四散调去平乱,白方圆一个护卫都没带去到城郊道观施粥,遇上外邦人假扮灾民闹事。他们目标明确,直奔白方圆而来,眼见就要起肢体冲突,正巧归遇办差途中纵马经过,拉弓只消瞬息,一箭便射杀领头人,过后留下一队人马,对流民一一排查,外邦人无一例外被揪出扣押,从而化解一场灾祸。然而那时的归小将军,冷情冷性,霜雪般的冷漠包裹着杀戮带来的暴戾之气,让人不敢靠近。
白方圆本能地有些怕这个年纪甚至可以做他儿子的小将军。尽管他刚刚才从外邦人手里救了他一命。尽管他其实并不高高在上,待人接物都可见修养。那一次归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停留还不及一餐食的时间久。白方圆一直记着那次救命恩情,如今再见,自然激动,但为官十几载,他深谙谨慎之道,不会叫激动蒙了双眼。
感受到与从前如出一辙的杀伐决断,白方圆松了一口气,转头叫李伯带人去外面点礼入库,又使了几个人去收拾客房,并把归遇他们的行礼带去安置。自己则向归遇笑道:“哪儿的话!小友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今儿就在我家里住下,咱们好好叙叙旧!"
说罢看一眼天色,又问:“小友和令妹应该还没有用饭吧?不如我们到膳厅边吃边谈?‘
奔波一天,他们只吃了几口干粮,肚子里也确实是空了。归遇没有推辞,淡笑着应声好,“麻烦白兄了。”"粗茶淡饭,小友莫介意才是。”白方圆于是引路去膳厅,说是这么说,还是唤人去城里有名的酒楼打包几个菜回来。
饭桌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三个。
师辞好奇问了一嘴,白方圆露出些许无奈,“我家人口不多,我与夫人就得一个女儿。前段时间不知她中了什么邪,总觉得自个儿不够苗条,这不,带着夫人一道不用晚饭,说要瘦身,谁劝都不听。要不是你们两位来了,今儿又得是我一个人吃。"师辞听罢掩唇笑了笑,归遇眸间也闪过一丝笑意。“不提不提,”白方圆摆摆手,也笑,“咱们只管自己,来来来,动筷动筷。‘别看离得远,这岐江城的菜肴口味意外地合师辞的胃口。贪多多吃了几筷子,胃里撑得慌,便停下,默默听他们谈话。本以为会听到些重要的,
不想白方圆几次有尝试之意都被归遇暂且阻了回去,仍是小友来自兄去的,一点儿要说正事的意思都没有,她便放松精神,不再强求自己保持专注。
归遇和白方圆一起喝了点酒,师辞闻着酒香,也有些心痒,但念及自己酒量不好,怕误事,只能算了。
归遇注意到她的目光所向,一面回着白方圆的话,一面拿酒盅给她面前的青瓷小盏倒了点。
不多,就底里薄薄一层。
迎他含笑瞥来的一眼,师辞与归遇短暂地对视一下,悄悄地弯了笑眼,随即捧起自己的酒盏,十分小心地抿了一口。
岐江就连酒都是温和的,仅入口的刹那有一些辛辣,过后便是无尽的浓郁醇香,回味还带着一丝清甜。
师辞尝到甜头,一口喝干,而后悄悄把酒盏往归遇那边靠了靠,目光灼灼看着他。这回他却跟没察觉到似的,没搭理她。
师辞有些不满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他还是不理,只唇边的弧度变大了些。对面的白方圆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不禁笑叹:“兄妹两个感情倒好。"师辞自以为没被人瞧见,闻声一僵,悻悻收回手,赧然笑笑。归遇倒自在,道:"小妹顽皮,自兄见笑。’“诶,只是小孩心性,”白方圆多吃了几盏酒,有点上脸,少些拘谨,“要说顽皮,我家那姑娘才厉害,性子野得没边了。归遇顺着接话:“哦?这么说来,她们或能玩到一处去。”说着,给师辞递了个晦涩的眼神。
师辞接收到,一激灵。
顿时醒了神,不由坐正身子。
原来此前一切都是引玉之砖,重中之重其实是这位白家姑娘。可是一位闺阁女子,能有多大的问题?
师辞心里困惑,面上却不显,
顺道:“既如此,我可就要厚着脸皮请见白家妹妹了,不知可还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白方圆笑道,起身去外面唤个仆妇去喊,过后遥敬师辞一杯酒,"小女不久前才回到我与夫人身边,此前在乡下野惯了,没什么礼数,若有地方冒犯姑娘,我这做父亲的先替她赔个不是,姑娘多包涵。"闻言师辞脑中似乎游过什么关窍,但没抓住,一时有些迷茫。一旁归遇笑起来,“怕是旗鼓相当,还不知是谁包涵谁,白兄这话,早了。"自方圆听罢哈哈大笑,随即举杯,又与归遇遥相碰杯,仰头饮尽。不多时,仆妇带着人来。
白方圆座位对外,最先看见,招手唤女儿上前来,"来,宜祯,见过两位贵客。''师辞随眼看去并站起身。
是一位容貌不俗的姑娘,年纪看起来较她稍小些。肤白胜雪,玉软花柔,瞧着一点儿都不像乡里野惯的,倒像娇养十数载的千金大小姐。
归遇也站了起来,却没有出声,师辞便知道他这是要她主导的意思。初初相识,互通姓名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她笑着向自宜祯介绍自己姓名,姓还好说,随便编了个江姓,可那名,说时的笑容多少有点勉强。
好容易过关,接下去就该是介绍归遇了。师辞肉眼可见地来了劲。
自他把白果之名安她头上那一刻,她已然想好要许他何名。他既把机会给她,想来任她胡编也无伤大雅。师辞平了平偷笑的眼尾,引手指了指归遇道:“这是我家兄长,江柏实。”话音落地,归遇果然侧目向她看来,师辞心虚,别脸躲开。他还没说什么,知晓归遇真身的白方圆却被自己一口酒呛得咳了起来。“哎哟我的好爹爹呀!”白宜祯立刻大叫一声,忙去给她爹顺气,“怎么了您这是?喝口酒都能呛着!‘
一开口一动作,先前那股子娴静温雅的气质全没了,五官夸张地挤作一团,迈到白方圆身边的几个步子愣显出几分江湖匪气。要么说知女莫若父呢,果然,还是不能以貌取人。那边白方圆咳嗽还未休,连连给白宜祯使眼色,手臂上下摆得几乎出现残影。白宜祯见此“嘁”了声,撇撇嘴道:“可消停点吧您!都咳成什么了还惦记着要我装模作样呢,人白果姐姐和柏实哥哥又不瞎,我什么样,他们早都看清啦!‘白方圆瞪她,她也不怕,笑嘻嘻地继续给他顺气,“不是爹爹说的吗?只要女儿平平安安的,高高兴兴的,什么样都好,怎么您还说话不算话呀?那不然,您把我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我不在您面前碍眼。"不知是不是气的,白方圆瞬时脸红脖子粗,颤抖着伸出一指指着白宜祯,似乎想说什么c
白宜祯一把抓住她爹的手指,嬉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爹爹舍不得。得,人我也见过了,认识了,女儿就先回院里去啦?天知道我斗鸡看一半硬被妈妈喊来有多愁...
说罢飞快地对师辞和归遇施个礼,不等她爹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忽又回头,像想起什么一般对师辞挥挥手,“白果姐姐我院里太乱就先不邀请你一起了,晚点我再来找你玩儿!等我啊!"白方圆甚至还没缓过气,她便一溜烟没了影。师辞虽有些震惊她身上的匪气,但怎么说见识过东羲那丫头,倒也觉得还好。相比之下,她还是更担心眼前仍在咳个不停却望着白宜祯消失的方向猛拍大腿喊逆女的白方圆。
师辞侧身看向归遇,本想让他宽慰宽慰白方圆,却见他一瞬不瞬地在看她。也不知是见她看来才回看的她,还是一直就没把视线移开过。随即,他的唇瓣动了几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