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长久
沈长乐不知道江初月想到了那晚,只以为他单纯是因为自己的话而不好意思,摇头失笑。
这人,不过是一句连情话都算不上的话,就羞成这样。真的很可爱。
她手指微痒,忍不住抚了抚他的墨发。
“从今以后,不会有人再敢欺辱你和你的家人。”至于从前那些,她已替他一一报复回去。
江初月怔住。
说不感动是假的。这段时间的种种,都在一点一点侵蚀他的心。
他能感受到她的付出和在乎。
虽然这些付出对于高贵的郡主来说算不了什么。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动容,是她蛮横的闯入他的世界,强硬的将他圈在身边。
现在只不过是略施恩惠,根本无需放在心上。可情感上,他又忍不住因为这人的一些妥协和让步而触动。
高高在上的郡主,本不必低头和后退的,他奈何不了她。
若只是看上了他的口口,强取豪夺就够了,哪里用得上使这些手段?
这个世界上有他在意的人,他不敢鱼死网破。所以,只要她足够强硬,就算是把他踩进泥里,折断他的傲骨和脊梁,他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曾经以为,他是男宠,是奴,是供人消遣解闷的玩意儿。
可,这世间只有玩意儿向主人献媚取宠的,没有主人反过来哄玩意儿开心的道理。
她并非全然无情。
就如自称,除了最开始逼迫他称奴,后来,他每每耍小心思以我自称,她都不曾有过什么反应。就如情事,说是以色侍人,结果这么长时间,他们真正到最后一步的才仅仅两次。
就如对他的亲人,他们明面上是因罪被押入京,实则更像被人好好请进长安作客。一路上,无论是病弱如师妹,还是年幼如丫丫,都毫发无损。一来就住进了有利于调养身体的温泉庄子里,衣食住行,无有慢待,师妹还有御医治病。
就如现在,竞然允他参加科举,更是劳动当朝丞相做老师指导学问。
若明昭郡主真把他当玩意儿,会给他往上爬的机会吗?想也知道拿捏一个布衣百姓和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的难易程度完全不同,她有什么理由给自己增添麻烦呢?江初月心内迷茫。
“怎么了?”
沈长乐温声拉回他的思绪。
“殿下是要放了我吗?”
他先是问了一个答案非常明显的问题。
“不可能,你是我的,想都不要想。”
他又问道:“那你不怕我抓住这个机会逃跑或者反抗你吗?”
“你有软肋。”
沈长乐回答的很直白。
她敢给他出去放风的机会,就是有把握他会乖乖回来。真正聪明的宠物都懂一个道理一一外面再美再好,也不能忘了回家。
因为玩野了心、忘了主人的下场是很惨的。轻则锁上锁链、关进笼子,终生失去自由,重则打断腿脚、折断翅膀,失去生命。
她肯定是不忍心这样对他的。
估计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吓到他不敢生出逃跑的心思也就罢了。
江初月不知道面前的人的心思,被对方这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拿捏住他的态度有些不高兴
不服气地道:“殿下就不怕养虎为患?”
若是他因为明昭郡主的强迫生恨,碍于家人表面恭敬听话,实则借助她的权势地位往上爬,到时候背后捅刀,岂不是防不胜防。
她未免也太小看人了。
沈长乐笑了笑:“我觉得你不会。”
这么相信他吗,江初月莫名其妙的有些感动。“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紧接着一句话将“功劳”拉回到了自己身上。“而且一一"沈长乐淡然道:“在你这句话问出来以后,不就代表我猜对了吗?”
是的,哪个心怀不轨的人会这么大刺啦啦地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江初月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表明他没有这种想法。刚刚生出的感动瞬间消失。
这人不管如何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根本说不过她。
“你开心吗?”
回答了好几个问题以后,终于,沈长乐表面淡定,其实心中有些紧张的问出这么一句。
“什么?”
这话题转变的太快,江初月被问懵了。
“我这几天做的事情,让你开心了吗?”
沈长乐抿了抿唇,问的更加详细。
江初月不由认真看向沈长乐。
和平日一样,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控,泰山蹦于前而色不变。
但是,他就觉得对方好像很在意他的回答。因此,收起了被噎的小情绪,认真想了想才回答。“开心的。”
最近对方所做的桩桩件件,都好像是特意哄他高兴。收到肯定的答复,沈长乐的心中那些许的忐忑消散了,脸上带上愉悦的笑容。
“那就好。”
只有简单三个字,但其中的情绪却明明白白地传达给了江初月。
好像是在说:
一一你开心就好,我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是的,她就是在有意讨他欢心。
她已经发觉自己的心了,对他,并不只是单纯的占有欲和暂时的渴望,而是想长长久久的拥有。并且,不只是口口,还有那颗心,也要为她而跳动。
车厢内恢复到最开始的安静。
江初月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沈长乐。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可搭配上对方直勾勾火辣辣的眼神,听起来像表白心意似的。
可偏偏人家又没有明确说一些过界的话,倒显得他在自作多情。
哪还能像之前那样自然。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免不了别扭奇怪。
时间就在这种古怪的氛围下悄悄流逝,很快,马车就带着他们回到了郡主府。
可还不等他们两人进府,宫里来的人便到了,是御前总管吴胜的徒弟,看到沈长乐便赶紧上前,脸上和眼睛里能看出焦急,开口便是圣上召见。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沈长乐脸色变了变,让江初月先回去,自己跟着小太监进了宫。
确实发生了件大事,天子突然头痛欲裂过后竞然直接昏倒了。
吴胜当即派徒弟来请明昭郡主入宫主持大局。等沈长乐骑着快马赶到以后,太医已经检查完了,得出的结果是陛下应该是接触了会刺激风疾的药物。“可有法子解决?”
顾不上想这药物是从何处接触到的,她赶紧询问御医。“殿下无需过于忧心,臣等商讨过后打算先煎一剂汤药给陛下服下,然后施”
沈长乐也是通医理的,在天子第一次表现出风疾的症状后,更是经常研读这方面的医书,此刻听不出什么问题,便做主允了他们的方案。
先是把绝对可信的下人叫过来负责煎药看护做各种准备,然后让此刻当值的天子近卫金麟卫将整座安泰宫围住,并把所有没被分派任务的下人统一汇聚到一处看管,方便吴胜一会带人搜宫。
再然后,她将自己的令牌给寒刀,命她现在出宫去找云映华带自己的亲卫进宫。
想了想,怕赶不及,又找出天子调遣近卫的信物,让霜刃先将其余金麟卫召集起来。
“陛下晕倒的事有多少人知晓?”
沈长乐询问吴胜。
“回殿下,陛下是回安泰宫以后才晕倒的,目前还没泄露出去。”
“嗯,做的好。”
沈长乐对吴胜及时封锁消息的举动表示了满意,便开始询问他天子这一天的经历。
当听到天子去过淑妃宫中时眸光微动。
因储位未定,两位皇子又都已长成、成婚、开府,这争斗就免不了越来越激烈。
很多忠君爱国的正直臣子公开或私下里都不止一次向天子谏言,应尽早册封太子以安国本。
但天子的态度一直就是搁置不理。
大皇子沈靖和二皇子沈延的外家及附庸者便坐不住了。两位皇子的母妃都出自世家大族,分别是娴妃卢氏和淑妃王氏。
自当今收拢权柄,大败北狄免除外患后,便剑指世家,所行的一直都是削弱世家,扶植寒门的朝堂之策。虽然为了避免朝野动荡,没有用什么猛计,比较近于温水煮青蛙。但那些世家大族也不是傻子,都能感觉到自身的处境,不可能老老实实等着家族没落,这些年小动作不断。
二位皇子的出生则给了他们另一种希望。
如果未来上位的是一位亲近世家,甚至是亲近自己家族的皇子,所有的危机都可解决,甚至家族还能更上一层楼。
所以,储位之争,不仅仅是沈靖和沈延两兄弟的斗争,也是他们背后所占的卢家和王家以及那些贪图从龙之功者的斗争。
基于此种形式,沈长乐不得不多想,这次的事会不会涉及储位之争,涉及皇子,涉及卢王两派系……所以,再小心也不为过。
等到霜刃将所有的金麟卫都召集好,她便下令搜宫。不仅仅是安泰宫需要搜查,后宫各处同样,尤其是淑妃的嘉和宫和娴妃的承秀宫,更要仔细再仔细。这么大批的金鳞卫出动封宫搜宫,再是封锁消息也不可能一点消息不外露。
所以,很快,明昭郡主私调天子近卫以下犯上的消息就传到了位高权重者耳里。
各方反应不一而足。
两位皇子当即召集自己的亲卫打着"制服叛逆,解救父皇”的口号准备逼宫。
宗室及高位大臣也结伴赶来宫门口高呼求见天子。此时云映华已经带着明昭郡主的近卫青鸾卫赶到了。守卫皇城的羽林卫也列阵以待。
有青鸾卫守门,羽林卫策应,沈靖和沈延赶到后不敢轻易动手,宫门外一时陷入僵持。
而宫门内,有金麟卫在,娴妃、淑妃等再是不愿,也阻止不了自己宫殿被掘地三尺似的搜查。
搜查的结果出来的超乎意料的快。
沈长乐看着被金麟卫呈上来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香囊。
是在淑妃的嘉和宫里花盆中找到的,里面装着药渣。单看没什么,但和她殿中燃的香配合,便能产生刺激患风疾者的效果。
沈长乐勾唇冷笑:“这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埋药渣就埋药渣,拿香囊装上再埋,这是生怕发现不了啊。
她挥了挥手,让人把托盘拿下去,“继续搜。”与此同时,天子那边有了动静,在针灸的效果下,人成功醒来了。
“舅……
沈长乐赶紧走到床前,蹲下,握住天子的手。“您可吓死我了。”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担心,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哽咽了。“别……别怕……舅…舅……没事儿。”
天子这一句话因为虚弱说的断断续续,很是艰难。沈长乐的眼眶不由红了。
“您先不忙着说话,先把药喝了。”
下人见状将早就准备好的药端了过来。
沈长乐接过,亲自服侍,一勺一勺地喂天子服药。想当初天子第一次风疾发作时,沈长乐要亲自喂药,天子还开玩笑说药苦,被人一勺勺喂不如自己一口喝完……但现在,就是想自己一口喝完都难,不得不让人一勺勺喂。
沈长乐心中的怒火更甚。
不管背后之人是谁,她都要对方付出代价。太医令等人医术高超,救治及时,天子这一醒便算是脱离了危险,只是以后的身体能恢复成什么样不好说。到底是身子正虚,加上药性,很快就又睡着了。沈长乐让下人守着,自己去了外殿。
吴胜正候着。
“嘉和宫的下人审的怎么样了?”
在从嘉和宫中搜出香囊后,里面所有的宫人便都被强行带走严加审问。
“有宫女受不住招了,是淑妃娘娘的贴身侍女晚儿,说是淑妃娘娘和二皇子一直对陛下心存怨怼,吩咐她做的。”
“哦,是吗……
沈长乐意味不明地道:“这么拙劣的计谋都敢拿出来。”
“这宫女招供以后便要咬舌自尽,被人及时拦了下来。”
吴胜继续回禀道。
“再审,看好了她,别让她死了。”
“另外,后宫中其余处也不能放松警惕,无论大小主子都要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并由咱们的人盯着。”“下人们则要分开审问,让他们交代自己这半个月每天都做了什么,与谁接触过,有谁能作证,并让他们互相检举可疑之人。”
一夜就在宫内宫外的双重混乱忙碌中过去了。天空翻出了鱼肚白。
宫外的人马和最开始一样,仍在对峙,没有打起来。沈靖和沈延很想冲进去确认天子目前的情况,却不敢真的率先动手。
因为在对峙开始后的不久,一封旨意就被递了出来,说的是不许皇子等人进宫。
一看就是天子的笔迹,让他们想用明昭郡主矫诏做借口都不行。
沈靖和沈延两人虽为兄弟,但却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本就不是一条心,即使都想闯进宫,也互相提防着,不愿意做那个违抗父皇旨意的出头鸟。
另一边,宫内,有沈长乐坐镇,有金麟卫和吴胜等天子心腹全力支持,所有的调查审问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按照常理,沈长乐作为晚辈,在天子昏睡,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大肆封宫搜宫,是极不合礼仪规矩的。但是,她本就是一个不守教条的人,任这些人如何不服气、如何指责反对甚至谩骂,她都不为所动。在她的铁血手腕下,所有不配合者,死路一条。不讲道理、强硬镇压一切反对声音的好处就是,天子睡醒后不到一个时辰,吴胜就把真相带了回来。与沈长乐的猜测相同,淑妃和二皇子沈延不过是被顶在明面上的替罪羊。
背后真正的策划者娴妃和沈靖。
淑妃的贴身侍女晚儿也是他们的人。
打的主意是一箭双雕。
按照他们的设想,天子会因为风疾加重、身体衰败,不得不选定继承人,三皇子沈安年幼,二皇子沈延背锅,最后沈靖上位便是顺理成章。
但是他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的一点就是会杀出个明昭郡主。
在天子被人谋害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前就赶进宫,更是当机立断,犹豫都不犹豫就封宫,连主子带下人一个不漏全都控制住。
完全不给娴妃和大皇子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机会。他们那些嫁祸、遮掩的手段虽然高明,却也抵不过这种掘地三尺的搜查和细致严明的审问。
最终的结局就是败露。
听了吴胜的回禀,沈长乐没有说话,而是认真的喂天子喝药。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天子的状态好了不少,能勉强被人扶起,背靠软枕歪斜着身子半躺半坐。
喂完药以后,沈长乐拿起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天子擦干净嘴角,又掖好被子,才开始看证据证词等东西。认真看过以后,递还给吴胜,转身面向天子点了点头。天子心中便有数了,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就把他们母子贬为庶人,终身囚禁皇子府吧。”
最后旨意是由沈长乐代笔的。
圣旨送出去以后,周靖如遭雷击。
“不,我不信,不可能,我做了这么多,怎么可能查出来……
一边的二皇子沈延先是震惊后是大喜。
赢了,他赢了,这天下以后就是他的了。
太爽了,真是老天有眼,没有让沈靖这阴险狡诈的狗东西得逞。
沈靖喃喃过后,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想要拼死一搏,可惜有青鸾卫、羽林卫和周延带来的人,最后的反抗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很快,宫门口的闹剧就被平息了。
沈延勉强抑制住自己的兴奋和激动,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向传旨的太监表明了自己想进宫探望父皇的意图。却被拒绝了。
他有些不高兴,但想到从今以后再没有人可以和他争了,那一点点不高兴又消散了。
反正皇位的归属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了,他完全不用急于这一时,便听话的带着自己的人回了府。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这一场谋逆的风波才渐渐平息。但水面的平静不过是表象,水下的暗流涌动暗示着更大的波涛。
这半个多月,沈长乐一直住在宫里,没有回去过。大皇子倒下,他身后那些势力正好趁这个机会铲除殆尽。
首当其冲的便是卢家。随着一道道旨意的下达,历经众多朝代,家族势力庞大的卢氏也追随着大皇子的脚步走向没落。
这段时间最高兴的莫过于二皇子沈延。
在他看来,太子之位已是他囊中之物。
再敢想一点,如果天子因为这场谋害缓不过来,没准他还能早几年登上皇位。
不料,又是十几天过去后的某一天,皇室宗亲、朝中重臣突然被传入宫中,在天子的床榻前听到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他要退位,传位给三皇子沈安。
这一消息传出去,朝野上下瞬间热议沸腾。对二皇子来说,更如晴天霹雳一般。
他好不容易将沈靖斗了下去,结果却便宜了周安那个小崽子?
当即就要进宫理论一番,最后是被身边的幕僚劝住的。天子虽然宣布了要退位,但是一来各项仪式流程需要礼部等人去确认准备,二来天子当前的身体状况支撑不了参加大的典礼。
所以说目前只是一个通知,真正落实还要等。对于沈延来说,这便是他最后的机会。
所以,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宫门处出现火光和喊杀声。
二皇子造反了。
淑妃母子不甘于将争了这么多年的皇位拱手让人,王氏等世家不愿意步卢氏后尘,渴望从龙之功的官吏也不想等着日后清算。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们集结的军队顺利进了皇宫,就被包了饺子,前后夹击。
眼看没了指望,众多十兵纷纷放下了武器,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