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背离
“这都可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无可指摘。”江初月的态度是给予肯定和支持。
沈长乐有些诧异,“你不觉得我残忍吗?""怎么会?”江初月同样诧异,“你以病弱之身努力为亲人报仇,我只觉得可敬可佩。''
这话如一股暖流,让沈长乐的心熨帖极了。“江大哥....
“乐央,处置完那些人呢?你有什么打算?”这才是江初月真正在意的。沈长乐:“我父母在位期间,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广施仁政,善待万民,当时大梁国泰民安,四海承平。温氏不思恩义,背叛君主,谋朝篡位,上位以后倒行逆施,纵容世家门阀横征暴敛,极尽压榨,使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我作为大梁唯一血脉,自当拨乱反正,诛杀叛逆,恢复正统。”
她这话大义凛然。
反齐复梁是沈长乐血脉里自带的责任。
江初月没什么可说,只是认真道:“乐央,你只管去做,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他不清楚对方手中有何底牌势力。
但不管如何,纵使敌强我弱,实力悬殊,朝不保夕,无人支持,他也会永远站在沈长乐旁边,不惜此身。只要他有一口气在,就护她安然无恙。甜蜜充盈在沈长乐心尖肺腑。
对方不觉得她在说大话,不觉得她口出狂言不自量力,不觉得她搅弄风云霍乱天下。
他是懂她的。
他虽然正直善良但并不迂腐软弱。
这让沈长乐十分高兴。
以至于得意忘形,真的认为彼此心意相通,是爱人更是知己。“江大哥,你真好。’
她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所有,让他能一并参与。“江大哥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恨。”她声音里满是痛苦。"我知道,我知道。”江初月再也克制不住了,揽她入怀。“我恨给我母亲下绝情散的人,因为他,我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因为他,我十五年饱受毒素的折磨,拖着一副病弱的身体。"“我恨那些武林中人,生于大梁,长于大梁,却背弃大梁,为了利益,就跟从乱臣贼子,杀我外祖满门,一百三十四口人啊,他们的鲜血,我到现在都无法忘怀。"她字字泣血,让江初月心痛不已。
她这一路走来,经历的磨难和痛苦太多了,他们相识的太晚,她的过去他无法参与,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也恨那些官员和百姓,食大梁禄米,受沈氏恩惠,却毫无忠义气节,轻易的接受了改朝换代,高高兴兴做新朝子民。”“当年之事,不管是真正参与的,还是袖手旁观的,我都要他们付出代价。”“江湖只是一个开始,名单上的人,我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所属的门派也并不无辜,一个都逃不掉。‘
“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该与我家陪葬。’随着沈长乐的“展望”,江初月浑身的热血一点点凉了下来。因为后面这些是完全背离了他的人生信条和他所受的教育。报仇是应当的,复国是正义的。
但毫无边际的大肆株连和迁怒却不应该被赞同。江初月扶住沈长乐的肩膀,把她带离了自己的怀抱,眼睛对着眼睛。“乐央,不,长乐,我理解你的痛苦和仇恨,我无条件支持你复国复仇,但你不能被痛苦和仇恨蒙蔽,突破底线和边界,滥杀弑杀,残暴不仁。”"这是不对的。”
沈长乐的兴奋和快意也冷却了下来。
“我为我父母亲族报仇,有何不对?"
"报仇是对的,但是不能过度。”江初月强调。“那你说说,哪些人不该杀?”
"真正与此事有关的,你可以依照他们罪行的轻重去惩处,有些人是故意为恶,死不足惜,有些人却是受制于人,逼不得已,不可一概论处。还有那些从头到尾完全没有参与的,不能因为他们胆小懦弱,或者冷漠旁观,就被牵连。仅仅是不作为,并无罪。’
江初月诚心诚意的讲道理,劝说沈长乐将仇恨控制在合理的范围,不要滥造杀孽。“可很多时候,不作为就是有罪。”沈长乐淡然道。“就如前朝旧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君效死。所谓忠臣不事二主,苟且偷生便是罪。他们但凡懂得忠义二字,就该知道与大梁共存亡。主辱臣死,君主都死了,他们还好好活着,有这种道理吗?“
"我帮他们尽忠殉节,何错之有?”
江初月从不知沈长乐竟是这种想法。
“你说的确实是圣人之言,可芸芸众生,九成九是普通人,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怎么能因为他们没有主动殉国,就责怪他们呢?他们可能是在道义上有瑕疵,却罪不至死。’
沈长乐却有话应对:“这不是普通的道义有亏,与国家与君主共存亡是大节,他们都多活了十年了,还不够吗?‘
江初月哑口无言。
他不认同这些想法,但是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反驳。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江湖门派呢?名单上的人你尽可以惩处,名单以外的没理由赶尽杀绝。’
“灭门之事参与者众多,这虽然是各门派弟子私下里的行为,但不可能他们所在的门派其他人就一点都不知情,既然有知情者,却知情不报,纵容同门犯下滔天大恶,怎么能算得上无辜呢?''
“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为首的几个人也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肯定避免不了遗落,我不能允许我的亲人等了十年的仇恨,还有人逃过。"“所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沈长乐的杀心沸腾,恍如修罗鬼刹,让江初月觉得十分陌生。他已失去了辩驳的心,只机械的询问:“普通百姓呢?他们没有能力主导这天下格局,只是被动的接受上位者施予的一切,他们很多都不识字,不知礼,勤勤恳恳却浑浑噩噩的活过一生,你总不能去要求他们为大梁和沈氏的灭亡负责。"“这当然了。”沈长乐难得的对江初月的话予以了赞同。“我有时候确实会对他们有一点点埋怨,埋怨他们随波逐流,不知争取。齐代梁以后,他们的日子越来越艰难,却还是老实温顺的像黄牛和羔羊一样,虽然心里思念沈氏统治的大梁,却没有丝毫反抗温氏的行动。’“但仅仅是埋怨而已,我不会对普通百姓做什么。只是他们太脆弱易碎了,在改朝换代,反齐复梁的过程中,他们的流血是无法避免的。''沈长乐说的直自又诚实。
让江初月无话可说。
他只觉十分痛苦,比从前所有时候都痛苦。“江大哥,你说过你会帮我,你会保护好我,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吗?”沈长乐目露期盼。
江初月苦笑:“长乐,我爱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沈长乐大喜。
“可我不仅仅有一颗爱你之心。”他接下了后半句话。“什么意思?”沈长乐的笑脸僵住了。
“我的所学所求所愿,绝不是黑白不分,助纣为虐。"“我是天下人中的一个,是武林门派中的一员,是藏剑山庄的少主,是武林盟主的儿子,我不能背弃我的理想信念责任担当。"他一字一句,说的艰难,他的心在滴血,但他还是说出来了。以沈长乐今日所言表现出的极端性格,她绝非天下明主。黑白不分?助纣为虐?
这几句话在沈长乐脑海中反复。
是啊,她就是那个“黑”,她就是那个“纣”。他正直端方温柔善良,一直以来都是行侠仗义,扶危济困,锄强扶弱,怎么可能愿意与她这种危险分子为伍?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不是早就知道吗?
怎么会被他的温言软语所迷惑,期盼着白纸染黑,与她狼狈为奸?她大错特错。
沈长乐的眼神一点点暗沉了下来。
也好,也好,从今以后不用再奢望更不用再担忧了。既然注定不能交心,她就用不上小心翼翼,瞻前顾后,隐藏伪装,克制收敛了。她可以随心所欲。
“江大哥,做不到为了我丢掉原则底线,无条件顺从,那就不要说爱我。””我沈长乐不稀罕这样浅薄可笑的爱。”
江初月心碎,但仍存一线劝说的希望。
“长乐,你可以这样想我,我无话可说。但我只求你在行事的时候,能有一丝怜悯之心,稍微顾惜一下人命。''
他想到了从前种种。
“长乐,我们一路结伴,你每次都是主动去帮助别人的,我不信你心中全是仇恨,你对这个世间,你对天下万民,也是有爱的,对吗?""黑风寨的女子,医馆门口的夫妻,生病的幼童,重病的老者,濒死的孕妇,流浪的乞儿..甚至是白小姐,你救了太多人,帮了太多人。''他殷切地举例,想要唤起沈长乐天性中的善良。“"不,你错了,我对这个世界除了怨恨就是厌恶。天下人在我眼里只有可利用和不可利用的区别。可利用的才有价值,不可利用的只是蝼蚁,是死是活,都不能让我有半分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