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1 / 1)

第31章活的

缩地成寸原本需要念咒,但薛庭笙急着逃命,硬生生将两次念咒时间压缩到几近于无。

所以等玄龙目光从自己胳膊上离开时,面前除了一地狼藉的龙宫,便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它垂下胳膊,从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液顺着手臂淌到指尖。除了血之外,还有几枚被剑气划破的鳞片,叮当落地。伤势看着好像很吓人,实际上对玄龙而言却完全是不痛不痒。

不过以她的年龄来说,只要不是致命伤的话,其实都不会觉得太痛。

鳞片离开本体后很快就失去了光泽,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松绿色石头。

平日里无比爱惜自己鳞片的玄龙,今日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关注自己落地的鳞片,甚至都没有管失去了自己灵力维护和催动,与鳞片一同落到地面的紫贝。

她纤细的眼瞳慢慢放松回圆润的模样,抬手向前虚握一一不远处地砖上洒落的血迹,飘飘摇摇浮起,被灵力包裹着飞到玄龙面前。

她眯起眼睛,像是在看着什么很稀奇的东西那样,看着这几缕在自己灵力之中流动的血丝。

尽管这些血丝里面带着人类的气息,但是它们与自己灵力的契合度高得惊人,几乎能毫无阻碍的与它的灵力融为一体。

毫无疑问,薛庭笙是它和某个人类结合才诞生的混血半妖。

但也不能说是毫无疑问,比如现在,玄龙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和人类有过春风一夜,又是在什么时候睡完顺手生了个蛋。

龙族与其他种族混血诞下的龙蛋孵化时间会因为另外一方的种族而变化,所以光靠薛庭笙的年纪去推算时间并不准确。

而且玄龙与外族混合生下的龙蛋……至少在她的印象中,与人族交合生下来的,就没有见过活的蛋,大多是死胎。跨种族杂交本就难以延续后代,更何况是玄龙这种有遗留问题的种族,加上人族与玄龙天然有血脉上的冲突;若是蛟龙,活蛋的几率大概还会大一点。

如果生下来就是活蛋,那她没道理会抛弃一一尽管玄龙自己毫无做母亲的经验和自我认知,但按照动物的领地意识,将刚出生的幼崽带回窝里养是天性。当然,怎么养,能不能养活养大,那另外说。会被自己随手扔掉只能说明它生下来就是个死蛋,如果没扔掉的话也有可能直接煎来吃了。

死蛋怎么会变成活生生的幼崽到处乱跑呢?这让玄龙不禁感到奇怪。

我到底是和什么东西口口,生下来这么个家伙?思索片刻,玄龙放弃回忆。

它活了上万年,春风一度的对象太多,男女种族无数,光靠回忆根本记不起来。

玄龙生性喜欢享乐,记不起来就干脆不想了。原本还因为自己收集的金羽仙鹤被抢走而有些生气,但现在得知是被自己的子嗣抢走,玄龙微妙的感觉没有那么生气了。

它单手托着自己下巴,眼珠转了转,很快又想出一个新的主意。

人类总说血缘关系是一种无法斩断的羁绊,而有缘分的人总会再度见面。

薛庭笙有一半人的血统,那么人类的俗语放在她身上也应当通用;她迟早会因为缘分而见到她的父亲,而自己只要跟着她,不就可以轻松知道她身上的另外一半血脉来自哪里了吗?

在脑子里理顺了这条线后,玄龙十分为自己的聪慧得意。

它看了眼被自己灵力挟裹的血,右手摸到自己胸口,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护心鳞拔下一-那些被灵力包裹的血浇到玄龙拔下的护心鳞上,一阵碧光闪烁。

碧光散尽后,露出一条青翠小巧的长龙。

这条小龙由玄龙的护心鳞和薛庭笙的血捏造而成,随着玄龙对它发出指令,一甩尾巴化作流光,追着薛庭笙遁走的方向追去。

薛庭笙松开沈南皎脖子,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沈南皎从自己芥子囊中抓出两颗丸药塞进薛庭笙嘴里一一薛庭笙没有嗅出毒药的气息,便放心的吃了下去。两颗药丸下肚,化作一股微热的气息,迅速填补着薛庭笙失去的气血。

甚至还减轻了她伤势上的疼痛。

薛庭笙有点意外,瞥了眼沈南皎一一这家伙的芥子囊里还有这种好东西?

沈南皎的芥子囊虽然在薛庭笙手上呆过一段时间一一但沈大少爷的那个芥子囊做工精致,内存极大,里面放着的五花八门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

薛庭笙只来得及搜刮里面可能有用的法器,却还没来得及查看过其他东西。

后面沈南皎复活,管薛庭笙要自己的芥子囊,薛庭笙就干脆的还给了他。

意外归意外,薛庭笙倒也没有想过要重新把沈南皎的芥子囊抢过来。

她握着剑身子歪到沈南皎肩膀上,对他比了个手势。沈南皎会意,抓住薛庭笙胳膊将她架到自己肩膀上,飞快的往上游去。

不一会儿二人游出海面,终于得以长呼一口气;薛庭笙回头往水下看了一眼,感到些微的疑惑。玄龙居然没有追杀上来?

这样的疑惑只在薛庭笙脑中一闪而过。她虽然感到不解,却也不打算在无用的地方浪费时间。

遂不再去思考玄龙的事情,转而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核舟。

桃核雕刻的小舟栩栩如生,注入灵力后往空中一抛就会变成一叶灵舟。

虽然小,但是坐薛庭笙与沈南皎二人完全是绰绰有余了。

沈南皎惊诧:“你怎么还有这个?”

薛庭笙回答:“入海之前,我买了两条船。”沈南皎:“不愧是你啊薛庭笙。”

他一直觉得薛庭笙这家伙看似凶残暴戾不像个脑力派,平时也总是发呆,但却并不是直肠子一根筋。如今作为同伴相处久了,才知道这家伙确实狡猾。但狡猾得并不令人讨厌。

沈南皎撑着薛庭笙肩膀先把她扶上去,随后才自己翻身上船。

灵舟无需船桨,主人坐上来后它自己便会朝着设定好的目的地前进一一薛庭笙被扶上船后,便两手合膝闭目打坐起来。

蛟雾之前已经走过一次,无论是薛庭笙还是沈南皎,在这种事情上都记忆绝佳,默背路线出去第二次不在话下。很快灵舟便驶出那层白雾,白雾外面霞光满天金辉灿灿,正是一副旭日东升的景色。

沈南皎被这初升的太阳晃了下眼睛,抬起手搭在额头上,眯起眼睛遥遥望向天际。

如今也不知道他和薛庭笙在海底龙宫呆了几天,再见到这晨光,竞有一种恍然如隔世的感觉。

他回头刚想喊薛庭笙,却在回头看见薛庭笙的瞬间,张开的嘴巴有些迟疑。

薛庭笙坐在船尾打坐,暖色的晨光沐浴在她身上,但却并没有为她增添多少活人气一一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毫无血色,一副马上就要死了的样子。沈南皎伸手在自己芥子囊里掏了掏,掏出三颗固元丹,“薛庭笙,你要不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薛庭笙睁开眼睛,张嘴吐出一大滩黑色淤血。

血色染红嘴唇,也染到她苍白的皮肤上。她面色过白了,白得她唇边那抹血迹颜色浓烈。

沈南皎不问废话了,直接走过去把固元丹塞进薛庭笙嘴里一一塞完固元丹,他想了想,垂眼盯着薛庭笙摇摇欲坠的苍白脸色,不放心,又开始掏自己的芥子囊,掏出几瓶补气回血固本的丹药,一股脑全部塞进薛庭笙嘴巴里。薛庭笙嘴巴里塞满了丹药,眼皮往上撩,瞥见沈南皎近在咫尺的,明显挂着担心的脸。

她收回目光,慢慢嚼着嘴巴里的一堆丹药,顺带向沈南皎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沈南皎扭头看了眼薛庭笙吐在地面的那片淤血,甚至还在里面看见了一些内脏的碎片。

他嘴唇颤了颤,小心心翼翼的问:“薛庭笙,你不会死吧?”

薛庭笙回答:“反正你我交战,死的不是我。”沈南皎”

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一换成平时,沈南皎从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就已经要开始觉得薛庭笙很讨厌了。但是今天沈南皎却没有立刻反唇相讥回去,反而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薛庭笙。

薛庭笙没有听见沈南皎反驳,觉得很奇怪,看向沈南皎一一只见沈南皎神情复杂的望着自己。

半响,他叹了一口气,道:“没关系,我不会生气的。”

薛庭笙”

薛庭笙抬起胳膊,用自己冷冰冰的掌心摸了摸沈南皎额头:“你的脑子被海水泡发了?”

沈南皎握住薛庭笙手腕,把她的手放回膝盖上,认真道:“我脑子没事,你还是快点打坐调息吧,别真的旧伤叠新伤,然后把自己耗死了。”

他语气和表情都很真挚,浅色的眼瞳在望向薛庭笙时甚至带着一丝担忧。

沈南皎太真挚了,这让薛庭笙有点恶心,感觉自己胳膊上快要不受控制的往外冒鸡皮疙瘩了。

她狐疑的盯着沈南皎,目光上下扫视,甚至还看了眼沈南皎的腹部。

少年内府中那团生命体仍旧好好活着,虽然不太活跃,不过至少是活的。

薛庭笙从沈南皎身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正因为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薛庭笙更加困惑了,在困惑之余,还感到烦躁。总是无端被沈南皎夺去注意力已经让薛庭笙很烦了。

现在已经发展到自己要看不透沈南皎了吗?那不是更烦人了?

薛庭笙因为很烦所以不想说话,沈南皎则是在想别的事情,一时半会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灵舟轻轻颠簸,周围只剩下水流声,安静得好似这两个人都是死人一样。

忽然,沈南皎问了句与眼下情况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在贝海幻境里,你扔进芥子囊的灯笼,还在吗?”被沈南皎一提醒,薛庭笙立即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情。她神识探入自己芥子囊中翻找,随后摇头:“不见了一一毕竞是幻境里面虚构出来的东西,幻境一消失,自然也就跟着消失了。”

沈南皎:"但我们付给商贩的钱不是真的钱吗?”薛庭笙”

薛庭笙:“那些银钱大概落进玄龙手里了,龙都喜欢收集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一段谈话结束,薛庭笙偏过头咳嗽了两声。沈南皎有点紧张:“要不要再吃几颗丹药?”薛庭笙摆了摆手示意沈南皎别烦她,自己闭上眼睛继续打坐调息了。

她闭眼调息,沈南皎也就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黑犬的拿眼睛注视着薛庭笙。

虽然吃了很多丹药,但是薛庭笙的脸色仍旧很苍白,嘴唇上那点血色还是她自己吐出来的血。

沈南皎有点走神,目光滑到薛庭笙肩背上。他想到了自己在幻境中的所见。

当薛庭笙引开太簇,整个河堤上乱成一团的时候,沈南皎将观风月从弓袋中取出一一他结束射灯笼的擂台后并没有摘下指套和扳指,就是为了此刻。

为了让自己的手指和手臂始终保持在最佳状态,在薛庭笙给他创造出合适时机的瞬间,射杀幻境核心!尽管对方在外貌上是一个柔弱无辜的小女孩,甚至就在刚刚,沈南皎才教了她射箭。

但沈南皎有自信自己拉弓的时候绝对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他分得清楚幻境和现实,对虚幻假象仁慈,就是对他和薛庭笙残忍。这甚至都不能算作一道选择题,这是一道有着准确答案的填空题,而沈南皎正好知道正确答案。他从小女孩落水的那一刻就已经在细心观察,当小女孩挣扎着爬出水面时,沈南皎已经站在了最合适的位置。沈南皎脸上还戴着薛庭笙给他买的赤面獠牙恶鬼面具一一他没摘面具,觉得戴着这个面具射箭说不定会更帅气。直到那个小女孩爬上岸。

她显然不会游泳,爬得很狼狈,呛了水,巴掌大的小小脸苍白虚弱,伏在岸边大口喘息,湿透了的衣衫紧贴在她削瘦后背上。

夏日衣衫轻薄,吃透了水后可以隐约看见。沈南皎明明已经将弓弦拉满,却没能在第一时间将裹着符咒的箭矢射出,反而是眼皮神经质的跳了两下。在盈盈月光与粼粼水光交相辉映的一片明亮中,沈南皎看见小女孩衣衫下的后背,单薄的皮包骨上覆盖一层狰狞疤痕。

那疤痕还很新,因为她在水里的一番挣扎,重新又裂开,浸出血液,在她衣衫上晕开层模糊的鱼鳞状血痕。沈南皎看见那些疤痕边缘翻起来的,细小断裂的鳞片。他脑子空白了一瞬,但本能促使他大拇指扣紧弓弦射箭一一但沈南皎自己却完全没能反应过来。他脑子里完全想着另外一件事情。

薛庭笔……不是人?

一时间,之前在幻境中的所见所闻,包括薛庭笙威胁他闭眼的原因,全都变得明朗了起来。

因为薛庭笙根本就不是人,她是一只半妖!可是薛庭笙怎么会是一只半妖呢?

直到幻境在沈南皎眼前碎裂,他都没能想明白这件事情。

薛庭奎……那个薛庭笙,如明珠一般熠熠生辉的薛庭笙,怎么会是一只半妖呢?

沈南皎满脑子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盯着薛庭笙的肩膀看了许久。

她已经完全被太阳晒干的衣服是柔软的青色,衣襟上还沾着凝固的血迹。

猝不及防的,薛庭笙睁开眼,对上沈南皎目光一一沈南皎还呆呆盯着她看。薛庭笙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也垂眼看了看自己肩膀。

然后看到自己衣襟上的血点子。

她以为是沈大少爷洁癖发作了。但这种小事无关紧要,所以薛庭笙直接忽略了沈南皎的视线,站起身道:“下船了。”

沈南皎恍然回神,左右看了看,才发现灵舟不知何时已经靠岸。

不过靠岸的地方并不是他们之前出发的地方一一这是薛庭笙之前在明珠庭城外打探消息时,从渔民那边打探到的偏僻海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