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药(1 / 1)

第32章熬药

直接从明珠庭内部的海港上岸,目标太明显了,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被人守株待兔。

薛庭笙在重要的事情上从来不盲目自信,自然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上岸后她将灵舟收起,与沈南皎一起进入就近的渔村。渔村不比明珠庭内部,自然没有什么客栈。薛庭笙向来很能适应环境,没有客栈便用银钱在村长家里租下一间空屋,暂作休息。

薛庭笙付钱大方,村长将自己和妻子的房间让给了她与沈南皎一-房屋外面横过去一道窄窄的檐廊,外面就是圈养鸡鸭和晒着渔网的院子。

屋内。

沈南皎两手抄在袖子里,看看那张床,又看看桌椅。他扭过头看向薛庭笙,薛庭笙已经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开始从芥子囊里一样一样的往外面拿草药。虽然在海上的时候,被沈南皎喂了一大堆丸药,但那些仙丹并不能完全弥补薛庭笙损失的气血。大多数修士受伤之后都会以修炼的方式运转自身灵力,滋润肉/体。但薛庭笙灵力却十分狂躁暴戾,只能用来淬炼筋骨,对于恢复弥补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若在重伤之时引导灵力浸润伤处,唯一的结果只能是伤上加伤。

所以薛庭笙受了内伤后要想要完全恢复,要么吃丹药,要么以各种仙草灵植熬制药汁喝下去。她亦知道这是自己的短处,芥子囊中总随时带着各种可以入药的天材地宝。

不过丹药却很少,几近没有。

薛庭笙从不与人深交,勉强称得上熟识的人也就只有沈南皎。

那些行踪神秘身价不斐的药师,薛庭笙自然是一个也不认识。人间倒是也有专门售卖丹药的周转所,然一则真假难辨,无从保证,二则需要与许多人打交道,仔细甄选自己需求的丹药种类与成色等级。

这样的事情,薛庭笙若是想做倒也能做,但她觉得没有必要。

她来人间的首要任务是寻找金羽仙鹤,不应当在这些琐碎小事上浪费时间。

沈南皎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道:“那张床一一反正我不睡。”

薛庭笙目光从灵气四溢的草药上移开,看向沈南皎。四目相对,沈南皎知道她注意力转移过来了,当即道:“那张床他们睡过了,你看枕头都黄了都!”薛庭笙:“用清洁术。”

沈南皎:……用清洁术也是被睡过了的啊!”薛庭笙蹙眉:“客栈的床铺不也被睡过?”沈南皎:“可是客栈的床铺会洗干净拿出去晒干一一晒干的被褥和用清洁术清理的被褥是不一样的!”薛庭笙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刚想说不睡床就滚去睡地板。

然后话到嘴边,她却没有把话说出来,只是微微张着唇迟疑片刻,舌尖抵着自己上颚。

片刻后,薛庭笙咂舌′啧′了一声,低头继续折腾草药。沈南皎抱怨:“而且这个房子里面一大股的鱼腥味!”薛庭笙:“难道不是你身上的鱼腥味?”

沈南皎瞪大了眼睛:“我身上怎么可能会有鱼腥味?”薛庭笙无语:“你在海水里泡了又干干了又泡,真以为太阳把你晒干了就没有味道了吗?”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沈南皎已经快速闻了闻自己胳膊。他什么也没闻出来,遂反驳薛庭笙:“我给自己用过清洁术的,你不要污蔑我,再说了,你不也是在海水里泡了又干干了又泡的!”

薛庭笙刚好拿完草药了,不理他,抱着那堆草药去厨房里面煎药。

她提前和村长打过招呼,走到厨房时村长的妻子已经把药炉给薛庭笙点上火了一一见薛庭笙和沈南皎一同进来,蹲在灶台前的妇人慌忙站起身,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

“二,二位贵客怎么来了?这地方还没打扫过,别弄脏了二位的鞋子。小姐要煎什么药,把药给我,我帮你煎就行了。”

薛庭笙给得多,除了住房之外,村长一家还给他们做一日三餐包括烧热水。

村长自己一家都还只吃两餐,但看在金子的份儿上,中午愿意开火额外再给他们做一餐。

煎药这活儿薛庭笙没提过要他们做,但妇人见她面色苍白如纸,兼之纤若垂柳依依,便猜是个缠绵病榻的大家小姐。

妇人便寻思:这种大小姐哪里会干煎药的活儿一一能帮点是一点,人家给钱这般大方呢。

薛庭笙却摇了摇头,道:“不必,我自己来就行,你出去吧。”

她语气不算和善,有种不容他人质疑的冷淡。妇人莫名被她身上的气势所震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呐呐的点头离开。

薛庭笙揭开药炉盖子,一股脑将所有的药材都倒进去。里面有提前烧好的开水一一煎药其实要以月露煮沸为最佳,寻常的水则会令效果大打折扣。不过薛庭笙没有那闲工夫去收集月露这么麻烦的东西。

只需要伤势恢复个五六分,她便要即刻动身回北冥山。那些药材掉进沸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沈南皎抱着胳膊站在薛庭笙身侧,眉头皱起。他对药理不算精通,但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南皎:“那些草药能全部同时下锅吗?我看许多药师们煮草药的时间是要根据药性而定的?”薛庭笙:“你懂这个?”

沈南皎摇头:“不太懂。”

薛庭笙:“不懂就闭嘴。”

沈南皎”

虽然觉得薛庭笙的做法有点问题,但奈何在药理这方面,沈南皎也是半吊子,想发表点什么都没有依据,只好郁闷的把嘴巴闭上。

他原先想着等自己恢复修为了,就马上离开薛庭笙,从此天涯海角死生不复相见一一但现在沈南皎又忍不住改变了主意。

他暗暗下定决心:等自己回到望棠山,一定潜心学习药理,然后回来狠狠纠正薛庭笙的药理错误!等纠正完薛庭笙的药理误知,他再和薛庭笙死生不复相见!

薛庭笙盖上药炉,搬了个凳子坐在灶火面前,捡了干柴扔进去。

沈南皎见她坐下了,自己便也想跟着坐下。只是看了眼厨房里为数不多的两三个木凳一一先不说那凳子为何表面如此崎岖,光是其缝隙间满满的污垢,就让沈南皎有点坐不下去。

他纠结再三,眉毛皱得打结,最后还是没能强迫自己坐下去,只好继续抱着胳膊站在薛庭笙身旁。火光烈烈,照着坐在灶台前的薛庭笙。

她往炉灶里塞了一大捆柴后便两手搭着自己膝盖,坐在那儿跟入定似的不动了。

一时间厨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灶台烧着的时候周围温度便越来越高,越来越闷热。薛庭笙微微眯着眼睛,脸颊和眼皮都被火焰的余温撩拨得发烫。她身上笼着沈南皎的影子,大少爷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都跟着她,但是进了厨房之后既不坐椅子也不说话,就像一根木头似的杵在她身后。

薛庭笙本来以为自己平时总是不自觉的被沈南皎吸引注意力,是因为这个大少爷实在是太爱开屏。就连失去了修为,在幻境里也要做出主动去和幻影搭话,去射灯笼这样的事情来。

所以自己才会不知觉就被沈南皎夺走了注意力。这就像是一张白纸上冒出黑色墨点,让人怎么能不注意呢?

这是正常的,没什么特别。

但是此时此刻,沈南皎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孔雀开屏的事情。他只是站在薛庭笙身后一-他这样安静,也没有说什么令薛庭笙不耐烦的话。

按理说薛庭笙应当无视这个状态的沈南皎。但是一一

不知为何,薛庭笙看着炉灶上跳动的火焰,却并没能顺利的无视沈南皎,自顾自发呆。

她总是发呆着发呆着,视线便从火焰,偏移到了沈南皎的影子上。

沈南皎就那样站着,也没动,他不动影子也不动,他的影子边缘是被太阳光照得很明显的灰尘,还有药炉盖子的缝隙间咕噜咕噜冒出来的白雾。

雾气虚化成半透明的影子,在灰扑扑的墙壁上滚动。薛庭笙换了个姿势坐着,曲起胳膊垫在自己膝盖上。其实比起换姿势,刚才薛庭笙更想做的是回头看一下沈南皎在干什么。

这样的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升起来的瞬间就立刻被薛庭笙压了下去。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难道是因为沈南皎怀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爱屋及乌,所以才这样关注着沈南皎吗?

她思考了一会儿,却没有想出准确的答案。沉默半响,薛庭笙开口:“沈南皎一

沈南皎:“嗯?”

薛庭笙:“在幻境里,你为什么要去和小女孩搭话?”她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沈南皎挠了挠自己脑袋,困惑:“我看她想去玩射灯笼,太簇又不带她去,我就自己去了呗。”

薛庭笙:“为什么要问我想不想要灯笼?”沈南皎:“幻境表现出来的啊一-你小时候不是想要?我想着你小时候既然没要到,长大了说不定还是会想要,就问了。”

薛庭笙”

沈南皎瞪大眼睛:“不是吧?这也怪我?”虽然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做错了,但他觉得薛庭笙这样沉默不语,指不定是在想合适的措辞骂他,于是决定先发制人。

然而他说完那句话后,薛庭笙仍旧没有说话。没有人接话,沈南皎那句话落在地上,这个厨房都被闷热的,充满苦药味儿的一层白雾所笼罩。在这种静默中,沈南皎莫名的感到了几分尴尬。这时薛庭笙站起来,用手帕包着药炉盖子将其掀起。药炉盖子被掀起后,一股更厚更苦的气味涌了出来。沈南皎光是闻到这股味道,嘴巴里的舌头已经自动回忆起他在翠钱镇时喝的草药味道一一有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在他胃里折腾起来。

薛庭笙现在煮的这碗药,闻起来要比他之前喝的,苦了好多倍的样子。

但薛庭笙依旧是面不改色的,一手拿出药碗摆在灶台上,另外只手执起药炉倾斜。

暗褐色药汁自炉口倾斜出来,匀称又稳当的流进药碗里,很快就装了满满一碗,正往上升着热气。沈南皎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碗药,眉毛再次皱得打结。

他目光虚虚瞥向薛庭笙,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一一这药得放凉了再喝吧?薛庭笙喝药吃不吃糖?她吃什么味儿的糖?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沈南皎脑海中模拟出来十几条开场白。

不等他从这些开场白中选出合适的措辞,薛庭笙已经端起药碗仰头喝了起来。

药太多了,没办法一饮而尽。

她仰着脑袋,咕咚咕咚喝药,速度快得像是在喝白水,仰起来的那截苍白脖颈细长,白皮肤底下黛色血管蜿蜒,随着她快速吞咽的动作而起伏。

沈南皎所有的开场白都被薛庭笙这个动作掐死,愣愣看着薛庭笙像喝水似的往嘴里灌药。

即使如此也喝了好一会儿,药碗才空到见底。薛庭笙将空药碗放回灶台上,扯起衣袖擦嘴,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在喝完药后,变得更加难看了。如果说之前薛庭笙的脸色难看纯粹是因为受伤了毫无血色所以显得难看。

那么她此刻的''脸色难看''则明显带着情绪成分。满脸"我心情很差″的样子。

沈南皎伸手摸进自己芥子囊里,问:“你吃不吃糖糕?″

薛庭笙不语,只是向他伸出一只手。

沈南皎又问:“你喜欢什么味儿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芥子囊里面往外掏糖糕。都是之前在翠钱镇,薛庭笙给他买的。当时薛庭笙把糖糕买回来后就随手堆在了桌子上,沈南皎觉得以后说不定会有用,就全部塞进自己芥子囊内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皇天不负苦心人?

啊等等,这句话用这里怎么怪怪的?

沈南皎两手合拢托着一叠不同口味的糖糕,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薛庭笙也不关心糖糕口味,随便拿了最上面那包打开:是包梨花酥。

外形做得很漂亮,只可惜薛庭笙没心心情欣赏,拿出来一块便直接塞进嘴里一一酥皮很脆又细腻,有点甜味但不多,更多的是梨花的清香气。

但薛庭笙现在就想吃两口甜的,越甜越好。她把那包拆开的梨花酥塞给沈南皎,自己另外又拿了一包拆开。

莲藕紫薯糕。

软软糯糯的,挺甜,但是粘牙。

薛庭笙吃了一个,把拆开那包塞给沈南皎,自己又拿了一包继续随机拆。

沈南皎前一包梨花酥还没有吃完,手心又被塞了一包莲藕紫薯糕。

他看着莲藕紫薯糕,眉头一皱,还在嚼东西的腮帮子也皱,说:“爱!我不爱吃这个。”

薛庭笙:“我也不爱吃。”

沈南皎:“不爱吃你还拆!”

薛庭笙:“…少管闲事。”

沈南皎不高兴:“这是我的糖糕!”

薛庭笙瞥了他一眼,道:“我花钱买的。”这句话确实是实话,沈南皎被噎住,无话可答。能呛到沈南皎,薛庭笙心情好了很多,低头看自己拆出来的第三包。

是龙井米糕。

还行,不是讨厌的口味。

心情很好的薛庭笙决定就这包了,站在檐廊边慢慢掂着糕点放进嘴里。

沈南皎不高兴的站在旁边,吃完了梨花酥和莲藕紫薯糕。

空气中那点残余的药汁的苦味,已经完全被糖糕甜甜的味道所替代。

院子里散养散步的鸡慢悠悠踱步到这两个陌生人面前,歪着脑袋好奇的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