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1 / 1)

第33章年纪

薛庭笙吃完了那包龙井米糕,拍拍手,手指上沾到的糕点碎屑落下。

鸡立刻跳过来,啄了几口。

沈南皎左看右看,觉得新奇:“这就是活的鸡吗?”沈大少爷见过许多稀有的妖兽,也吃过很多种做法的鸡。

但这种活着的普通农家鸡,他却是第一次见。和他在各种秘境和山林里见到的鸡都不太一样。薛庭笙听见他的话,也垂眼看向台阶上正在啄食糕点屑的鸡。

其实她也没怎么见过这种鸡。

不过沈南皎都问了。

薛庭笙故作风轻云淡,颔首:“对,这就是活的鸡。”沈南皎:“我们上次在客栈吃的荷叶鸡就是这小东西啊?”

薛庭笙继续风轻云淡:“对,就是这小东西。”沈南皎在鸡面前蹲下来。

他的个子,就算蹲下来也挺高,影子笼罩下来,结结实实将那只鸡盖住。

面对体型过大又凑得这么近的人类一一鸡受到惊吓,发出′咯咯''的叫声,并扇起翅膀来。

沈南皎′哇′了一声往后跳,薛庭笙瞥他,浓黑眼珠里带着明晃晃的鄙夷:“真没出息。”

沈南皎立即不惊吓了,反驳薛庭笙道:“你把脸凑过去试试,我就不信你不躲!”

薛庭笙:“呵。”

沈南皎:“?”

沈南皎:“你那一声笑得是什么意思!”

薛庭笙觉得沈南皎幼稚又无聊,懒得和他吵架,转身就回房间去了。

沈南皎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回去,回房间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立刻压榨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对着房间里的被褥连施了三次清洁术。

在他施展清洁术的时候,薛庭笙就随手扒拉过来一张椅子,坐在上面等。

她暂时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唯一的任务就是等自己的身体消化完那些药物。

沈南皎施展完清洁术,看着已经很干净的床铺,看来看去,仍旧是有点不满意。

他皱眉:“我还是觉得应该把被褥都抱出去晒一下。”薛庭笙打了个哈欠,对这种事情无所谓:“随便你。”反正她又不会去做一一这种无聊的事情。

沈南皎说做就做,也不假手他人,自己就动手收拾起被褥来。

此时正是晌午,外面太阳又明又亮,沈南皎怎么看都觉得这是晒太阳的绝佳时间。

彼时薛庭笙打了第二个哈欠,有些困了起来。她喝的那些药开始起作用了,这才让薛庭笙犯困。要是平时,薛庭笙总是很难入睡的。

沈南皎找村长的妻子借了几根竹竿,用清洁术弄干净后将它们支在院子里,用来晾晒被褥。

妇人好奇的站在窗户边看他一一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公子哥儿,晒起被子来倒也有模有样,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手忙脚乱。

把被子搭上去后,沈南皎又怕院子里的鸡撞到被褥上。索性,他就站在被褥旁边,两臂抱着胳膊,权当做晒太阳了。

这天气虽然热,但他自恃自己好歹是自幼锻体修行的人,晒一下午顶多人晒黑点,应当不会有什么事。一个下午很快就被消磨殆尽,天上挂着的太阳渐渐西斜。

沈南皎收起自己打发时间用的闲书,将被褥一卷抱回房间里。

晒了一个下午的被褥蓬松柔软,还带着一股太阳晒过后的干燥温暖的气味。

这样的被褥让沈南皎很满意,觉得自己站了一下午的付出得到了回报。

他走进屋内下意识就要喊薛庭笙的名字一一喉咙里刚挤出一个气音的开头,又戛然而止。

薛庭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不确定她是真睡还是假睡,但她眼睛确实是闭着的。沈南皎脚步迟疑的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后,他放轻步子,蹑手蹑脚进屋,将被褥放到床上。

放完被褥,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沈南皎原本是想在晒完被子铺好之后,自己第一时间躺上去打个滚的。

但是把被褥铺好之后,他就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这个想法,眼角余光不住往一旁趴在桌面上的薛庭笙瞥去。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薛庭笙的后脑勺,她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声匀称而轻缓。

沈南皎也有过与师兄师弟们一屋睡觉的时候一一往往睡不好,半夜就会被呼噜声吵醒。

少数几个不打呼噜的,呼吸声也很沉。

修道之人气息绵长,呼吸声自然也沉稳有力。这点放在大多数女修身上也是一样的。

如薛庭笙这般,呼吸声轻到近乎没有的,才是罕见。这让沈南皎想起一些关于气息的说法。

据说一些擅长暗杀和潜伏的功法,修炼久了就能令人气息轻而弱,若是有意隐藏时,无论是呼吸声还是心跳都能做到令修道者也听不出来的地步。

但沈南皎与薛庭笙交手过数次,很确定薛庭笙修行的功法并非此类。

她是杀道剑修,无论是灵力还是剑气,都杀机很重,她那把剑只要出鞘必定见血。

第一次交手时,沈南皎因为手下留情,险些死在薛庭笙剑下。自此两人就结下了梁子,沈南皎再也不顾什么分寸,每每与薛庭笙交手都尽力施为,往死里打。那时候的沈南皎绝对想不到,自己还会有和薛庭笙这样,安静的共处一室的时候。

他绕了圈,绕到薛庭笙正面,轻手轻脚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

薛庭笙面朝他,安静的合目趴在桌上,半边脸颊软肉被桌子压得挤成一团。

晚霞光从桌子对面的窗户处落进来,薛庭笙趴着的位置不会直接被照到,却仍旧有玫瑰色的余晖铺陈于她苍白面容上。

她这样安静,不刻意做什么表情,也不说话,气息像某种幼兽似的内敛。

呈现出一种和薛庭笙性格截然相反的弱气,反倒是有了点年纪不大的少女的感觉。

沈南皎也在桌面上趴下,面朝薛庭笙。

他没靠太近,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拂到薛庭笙脸上,从而惊扰到她。

和薛庭笙生活了一段时间,沈南皎早就察觉到了她过于糟糕的睡眠情况。以前还恶意揣摩过薛庭笙的黑眼圈,是不是因为天天熬夜修炼想偷偷超过所有人。结果发现她只是单纯的睡眠质量很糟糕。

有时候沈南皎半夜迷迷糊糊清醒一点,就能听见薛庭笙在床上翻来翻去,翻了一会儿又猛的坐起来,开始发呆。他还是第一次碰见睡眠质量能差成这样的家伙。睡觉时间几乎没有,打架还那么拼命,薛庭笙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猝死,真是界内的一大奇迹。沈南皎两眼愣愣的盯着薛庭笙,脑子里的思绪胡乱漂浮毫无目的,一会儿想到这一会儿想到哪儿,但无一例外,所有的想法都与薛庭笙有关。

霞光之中熟睡的少女面庞,浑然不似幻境中的小姑娘那般削瘦可怜。

她长了点肉,尽管还是清瘦,但脸颊上有了些稚气的幼圆。

薛庭笙今年几岁来着?

沈南皎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他以前从来不可能想这些,但是在此刻,趴在夕阳光里无所事事的盯着薛庭笙发呆时,沈南皎却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看脸的话,十七?和自己差不多?

薛庭笙看起来睡得很熟一-也许是因为她中午服过药的缘故。

沈南皎无端的紧张起来,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向薛庭笙的脸伸出一根手指。直接问薛庭笙年龄当然是问不出结果的,薛庭笙大概只会无视他。

不过沈南皎会摸骨,他只要摸一摸薛庭笙的脸,就能知道她年纪了。

应该不会醒吧?

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距离薛庭笙的脸不过咫尺。薛庭笙仍旧闭着眼睛,呼吸间肩膀微微起伏,张开了一条空隙的唇缝间呼出微弱的气息。

她午后吃太多糖糕了,唇齿间的气息也有一股糖糕的味道。

沈南皎眼睫抖了抖,毫无征兆,毫无理由的,又咽了一下口水,喉结牯辘一声滚动。

他们之间分明隔着好一段距离,但沈南皎就是感觉薛庭笙呼吸的气息拂到他脸颊上了。

很轻的呼吸,微微有点热,气味闻起来是龙井米糕……她最后吃的那包糕点是龙井米糕吗?

停在半空中的手悬停太久,手腕已经开始微微发酸了。但沈南皎的手指却迟迟戳不下去一一他被那股龙井米糕的香气绕得头晕目眩,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暑了一一应该是中暑了吧?

早知道下午就不该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的。

蓦然,薛庭笙睁开眼睛。

沈南皎吓了一跳,手指一下戳下去,戳到薛庭笙脸颊上,将她柔软的脸颊肉戳下去一个浅窝。

……原来薛庭笙才十六岁。

薛庭笙:“你在干什么?”

沈南皎飞快的收回手,站了起来。

薛庭笙继续维持自己趴在桌子上的姿势:“你打算谋杀我吗?”

沈南皎的心脏还跳得很快,呼吸微微急促,没能缓过神来。

薛庭笙思考了一下,道:“被我说中,你心虚了?”沈南皎”

沈南皎:“你为什么一直趴着说话?”

薛庭笙回答:“趴太久,僵了,脖子落枕。”沈南皎有点无语,却也不觉得很意外。

他跳过了薛庭笙问的问题一一那问题太弱智了,沈南皎懒得回答。

沈南皎:“我给你弄起来,放心,不会谋杀你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他手掌按到薛庭笙肩膀上,顺着肩膀往她脖子上按;薛庭笙很快就感觉自己僵硬的脖子有热流涌起来,和原本那种僵硬的麻木感混在一起,又酥又麻的。沈南皎的手掌心有点热,覆盖下来就能握住她整个脖颈。

尽管知道沈南皎现在不会对她下手--但是这种致命的位置被其他人触碰的感觉,还是让薛庭笙有点冒鸡皮疙瘩。

所以她脖子刚恢复一点知觉,就立刻坐起来拍开了沈南皎的手。

转头看见铺好的床,薛庭笙没有多想,直接走过去倒在床铺上。

刚晒好的床铺又温暖又柔软,扑通一下躺进去时会闻到那种干燥热烈的太阳光的味道,给人以幸福的感觉。薛庭笙铺在柔软床铺上,瘫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沈南皎道:“你说得对。”

脑子还在其他地方开小差的沈南皎:“啊?”薛庭笙道:“被褥光是使用清洁术是不够的,还是要晒一下太阳,躺起来才会舒服。”

沈南皎:“那当然!你以为向你传授的是谁的经验?是我……等等!谁让你躺上去的?那是我晒的被子!我都还没有躺过!!!”

他猛的回神,发现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躺的被子已经被薛庭笙躺了,气得要死。

薛庭笙蹬掉脚上的鞋子,翻了个身翻到床铺里面,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喏。”

沈南皎大为悲愤:“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庭笙:“那你到底躺不躺?你不躺的话我就继续躺大字型了。”

沈南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觉得不能让薛庭笙这样占自己便宜,于是也蹬掉鞋子躺上去。

好在床铺够大,躺下两个人也还绰绰有余。薛庭笙打了个哈欠,没睡醒,还困得很。

中午吃的草药到现在还没消化完,仍旧很想睡觉,更何况现在还躺在刚晒好没多久,仍旧残留着太阳气味的柔软被褥之上。

她闭着眼睛,转过身去,面朝着沈南皎,道:“我要睡了,天黑之后再叫我。”

她的声音因为困倦而有些低哑,和平日里的声音不太一样。

原本在看着天花板的沈南皎转过头看了一眼她一一然后吓了一跳。

他以为薛庭笙也和自己一样是好好的正躺着的,结果没想到她翻过身来面朝着自己了。

薛庭笙说完那句话后就很快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几缕碎发沿着她的脸颊落下来,散在她鼻梁骨和嘴唇上。沈南皎有些不自在,低声:“睡了?”

薛庭笙没理他。

沈南皎坚持不懈:“真睡着了啊?”

薛庭笙闭着眼睛道:“闭嘴。”

她语气变重,带着几分明显的杀意。

沈南皎立刻把嘴巴闭上,继续老老实实的盯着天花板。这天花板可真天花板啊。

这天花板可真黑啊。

这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可真多啊。

这天花板……

被褥柔软,晚霞温热,空气中有一股干燥又清甜的香味。

沈南皎胡思乱想着各种事情,想着想着,也困意上头。他才不像薛庭笙,要靠着草药的那点药劲儿才能勉强入睡。

沈南皎睡眠质量极好,困意一冒起来,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外面太阳渐渐沉入了海平线,渔民们收网回家,各家各户热闹起来,开始有小孩子吵闹的声音,还有晚饭的香气。

村长妻子做了饭菜,正要来喊客人吃饭。

她走到门前,却发现房门大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妇人小心探头往屋里一瞥,只见屋子里干干净净,唯一不和谐的,就是床榻边胡乱扔着的两双鞋。而床榻之上,那两位出手阔绰又好看的年轻客人,正面朝面睡着,也没盖被子,呼吸声匀称的起伏着。说来也怪,妇人隔着一段距离,见他们这样并躺在床上,却并没有那种看见年轻男女坠入爱河的缠绵。二人都睡得极香,脑袋埋在柔软的被褥里,像两只冬眠的小熊贴着额头,有股孩子气的纯真可爱,却绝无半点旖旎情/欲。

整个房间都浸泡在一种温热的,好似美梦一般的气氛中,被落日的余晖染上柔软的颜色。

仿佛是夏日被晒热的海水,温凉得令人困倦,想要无所事事的大睡一场。

这让妇人不禁想到自己经常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两个孩子。

她不自觉抿唇笑了笑,小心的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