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沟(1 / 1)

第41章代沟

走回自己房间,薛庭笙坐到椅子上,双手搭着自己膝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又并非面无表情的冷酷,而是带着一丝茫然。

薛庭笙有点无法理解一-既无法理解沈南皎的行为,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

刚才站在门口看见沈南皎自己换药的时候,她心里居然有些许微妙的触动。

她接触的人太少,但并不都是坏人。也有一些好人,例如明月明,会主动对她释放善意。

一般这种时候薛庭笙会主动远离对方。

但沈南皎又和其他人都有所区别。

薛庭笙察觉到了这人于自己而言有些特别,但她不理解特别在哪里。所以在沈南皎门口的时候一一在他注意到自己之前。

薛庭笙先跑掉了。

到了午饭时间,有人敲门。

薛庭笙走过去开门,看见明月明和沈南皎一-明月明还是笑眯眯很和善的样子,沈南皎站在她旁边,在抬头看天。薛庭笙顺着沈南皎看的方向抬头往天上看,只看见屋檐,屋檐底下连只燕子都没有。

明月明不明所以,见两人都抬头望天,觉得奇怪,于是也跟着抬头望天。

仍旧只看见了屋檐。

明月明纳闷:屋檐上有什么吗?为什么这两个人都盯着看?

最后还是薛庭笙先觉得无聊,收回目光,看向明月明。虽然她没有说话,但是那眼神却明显带着询问的意思。明月明提起药篓向薛庭笙示意:“你该换药了,司林做了午饭,等你换完药我们一起去吃?”

薛庭笙侧身让她进来,并没有回答明月明的话。沈南皎正要跟着明月明进去,一只脚都已经跨过门槛了,但是又迟疑的停下。

明月明打算给薛庭笙换药一一而薛庭笙的伤口是沈南皎处理的。

他清楚薛庭笙最严重的外伤其实还是在背上,如果要上药的话薛庭笙就必须要把上衣给脱了。

虽然沈南皎又不是没看过。

但他觉得上次是情况危急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但这人……

这次自己如果再留下来,多少有点占人家女孩子便宜的嫌疑。

沈南皎自己多思多想,迟疑的停在门口。薛庭笙没有他想得那么多,转身走到床边解开上衫。

在她上衫滑落肩膀的瞬间,沈南皎反应迅速后退一步,用力将门关上。

几乎是紧随着大门关上的声音,薛庭笙上衣脱下来了,堆叠着卡在腰间,露出纱布缠绕的后背。明月明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奇怪的自言自语:“他怎么了?”

不过很快,明月明就没空管沈南皎为何这样了一一她拆开纱布,看清楚薛庭笙后背伤口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月明还是第一次在人的身上看见这种奇怪的伤疤,弄得她几乎有点无从下手。而承受了伤疤的主人却显得十分镇定,背对明月明站得笔直。

明月明小声道:“这个药上上去可能有点痛。”少女照旧不回答,好像多说一句话会死似的。明月明只得硬着头皮给她上药,磨成粉的药末粘合上半凝固伤口的瞬间,明月明清楚看见对方纤细的肩胛骨上肌肉绷紧抽搐。

她后脖颈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被痛出来的冷汗,青筋微微鼓起轻跳。

但即使如此,明月明也没听见少女哼一声痛。她大多数时候安静得像个哑巴,那种沉默的安静又并非因为她性格天生内向,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拒绝交流的抗拒。

好不容易上完药,明月明迅速的给薛庭笙换上新纱布,包扎好伤口。

她松了口气,想着要安慰一下薛庭笙,便没话找话的夸薛庭笙:“第一遍伤口是你自己处理的吗?处理得很仔细又干净,就算是医修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效果了。”“哦对了,南皎说你还有内伤,晚上我会在院子里煎药,到时候看你是自己来拿还是……

薛庭笙拢了衣襟,回眸望她,道:“我自己去拿。”明月明:“也行,好了,你好好休息吧,你这个伤要比我预想的严重很多,午饭我等会给你送…薛庭笙打断了她的话:“我自己出去吃。”明月明错愕:“唉?”

薛庭笙也不同她解释,穿好衣服后径直推门出去。托那另外一半的非人血脉的福,薛庭笙的身体实在是很耐折腾。昨夜那种伤势换成其他修道者,这会儿连床都未必能爬得起来。

但薛庭笙已经能到处走动了,就是还不太能跟人动手。沈南皎就站在天井里,抱着胳膊仰头在看荔枝树。薛庭笙一出来,他立即回头,在望向薛庭笙时,又有些不自在的眨了眨眼。

四目相对,薛庭笙拿出沈南皎的芥子囊,抛给他一一沈南皎慌忙接住。

天井下边要矮一些,沈南皎站在里边,两手捧着芥子囊,但眼神仍旧没有从薛庭笙脸上挪开。

薛庭笙是完全站在太阳光底下的,不过即使晒在晴朗的日光里,她也并没有变得更加开朗,看起来更像是一朵被迫晒太阳的苍白蘑菇,让人很担心她会不会被晒化。一阵风吹过去,荔枝树的树冠被吹得沙沙作响。薛庭笙垂下眼皮,目光掠过沈南皎腹部:那团生命体一如既往安安静静的团在里面。

她的目光又落到沈南皎右手,他右手衣袖一直垂过手腕,薛庭笙只能看见他手指上缠绕的一些纱布。薛庭笙从檐廊的台阶处走下去,走到天井里。沈南皎的视线也从明显的向上仰望,渐渐放低。

直到薛庭笙走到他面前,沈南皎的视线变成从高往低的俯视。

薛庭笙:“那老不死的芥子囊,你有拿走检查吗?”沈南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锁星派的那个吗?当时我忙着带你回来,就让我师兄去了一一我还没找他要,呃,你等等,我这就去问他…”

他立刻就要去找林司林,转身便跑,因为心慌意乱,什么都没注意,转身往前第一步撞上荔枝树。薛庭笙沉默片刻,伸手抓住沈南皎腰带,把他往后拽。沈南皎踉跄着站稳,捂住自己额头倒抽气。薛庭笙想不出撞到荔枝树能撞出什么伤来,但是沈南皎一副很痛的样子。

她总不好对孩子的父亲视而不见,而且沈南皎也确实救过她的命一一救命的情分不大好还。

她绕到沈南皎前面,“你把手挪开,我看看。”沈南皎抱怨:“这树硬得像铁。”

他边说话,边移开手,露出额头,只见额头上有一小块被撞出来的红肿。

甚至都没有破皮。

薛庭笙的目光停留在那块红肿上,片刻后,她又看向沈南皎有些润泽的浅色眼瞳。

薛庭笙真心实意道:“都没破皮。”

沈南皎:“……可是都肿了啊!我自己摸到了!”薛庭笙:“都没破皮。”

沈南皎:“?”

沈南皎:“它都肿了啊!”

薛庭笙:“都没破皮啊。”

沈南皎被气笑了,薛庭笙觉得很无语,两人四目相对,已经不觉得尴尬了,唯一剩下的只有血压在无声的升「F]o

沈南皎觉得自己居然会试图和薛庭笙交流一一自己真是疯了。

薛庭笙则觉得会信了沈南皎鬼话,甚至还担心了他几秒钟的自己,更像是疯了。

两人不欢而散,被留在回廊上面的明月明什么也没看懂,摸着自己下巴露出沉思的表情。

不一会儿林司林端着饭碗从她身后路过,见她表情凝重望着底下天井。

林司林纳闷她在看什么,于是也探头去看底下天井,天井里除了那颗荔枝树什么都没有。

林司林:“你在看什么?”

明月明:“我在思考。”

林司林:“嗯?”

明月明抬头,严肃的望着林司林:“你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和小孩子已经有代沟了?”

林司林大惊失色:“不至于吧?我才二十七,平时和我师弟师妹们聊天也没感觉到什么代沟啊!”明月明指着天井道:“刚才你师弟撞到了那颗荔枝树,他那个重伤的朋友过去看他撞哪儿了。”林司林:“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你要是撞到了我也会来问一声啊。”

明月明:“然后他两就吵架了。”

林司林…哈?”

林司林听得一头雾水:“这件事和上一件事之间,有任何的联系吗?”

明月明摊开手,严肃:“我看不出来联系,所以我就怀疑,我们两是不是也到了和小孩子有代沟的年纪了。”林司林…”

薛庭笙出门之前服用了易容丹。

她原本就和明珠庭的秦家不和,如今重伤未愈,更加不愿意跟秦家人对上,能避着还是避着一点比较好。走到街道上时薛庭笙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街道上衣襟印着秦家家徽的侍卫变多了。

她随便进了一家茶馆,点上饭菜后同旁桌打听。旁桌看她一副完全不知事的模样,诧异:“你居然不知道?昨天夜里,有天星坠落,落到了城外的一个村子里,将整个村子都烧成了废墟!”

“今天晚上我们城里要举行海祭哩,希望那个村子里的人能早日安息,投胎转世,不要变成恶鬼来害人。”薛庭笙谢了邻桌,去付饭钱时便将邻桌的茶水费也一并结了。

秦家没有把渔村被灭的真相公之于众,不过这也不稀奇。

人就是这样的。

嘴上说着自己是一城之主,会庇佑所有人,但实际上只是找了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搜刮财富罢了。真到了需要他们付出的时候,又会想尽办法粉饰太平。

薛庭笙早已见惯这样的事情,心境如死水一般平静,不会再为此起半分波澜。

到了傍晚时分,街道上纷纷点起灯笼。

明珠庭是个海上贸易城市,街道在入夜之后丝毫不见冷清,反而变得更加热闹。

行人如流水,大多结伴而行,薛庭笙独自一人,即使容貌平平也显得有些扎眼。

她已经在附近茶楼吃过晚饭,想到明月明说晚上会在院子里熬药,便准备散步回去。

薛庭笙才走了几句,忽然听见旁边的人惊呼一声。她侧过头去看了眼惊呼的人,是对年轻眷侣,依偎着恋人的女子正指着天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她便也抬头往天空中望去,看见墨蓝夜空的远处,有数盏孔明灯扶摇升起。

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好奇交流。

“那是什么?明珠庭的特殊表演吗?”

“我听说是祈福活动。”

“祈福?祈求风调雨顺吗?”

“这就不清楚了。”

入夜之后,林司林就把院子里的灯都点上了。明月明将药炉架起来熬药,旁边的炉子上摆着阴阳葫芦,葫芦口贴着聚阴符一-因为里面装的都是虚弱的残魂,也就没有必要贴什么凶恶的符了。

沈南皎暂时没别的事情做,躺在院子藤椅上看话本。但他心烦意乱,即使捧着新的话本,却也根本看不进去,随意翻了几页,一目十行看完女主被推下池塘陷害的戏码,沈南皎′啪''的一声将话本合上,翻身坐起。沈南皎:“明月姐,你在熬什么啊?”

明月明:“晚上你朋友要喝的药。”

沈南皎′哦′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飘到药炉上。明月明正在捣药,将药材捣碎后倒进炉子里,一股新鲜药材独有的清苦味道充斥着整个院子。

他闻出了其中几味,但分辨不全。

毕竟医修不是沈南皎擅长的。

不过看着明月明煮药,沈南皎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他单手托着自己脸颊,问:“明月姐,蛟龙的鳞片如果被拔掉了,那有什么办法能让它再长出来吗?”明月明:“什么鳞片被拔了?”

沈南皎以为她是没听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蛟龙的鳞片。”

明月明扭过头,好奇的看着他:“怎么,你见到过被拔了鳞片的蛟龙?”

沈南皎:"……没见过,我就是好奇,随口一问。”明月明思索片刻,道:“例子太少了,我也不敢说我的认知就一定是完全正确的一一蛟龙的鳞片如果是连根拔掉的话,应该是不可能再长出来了。”

“不过我有个很喜欢研究蛟龙的师叔曾经说过,玄龙的护心鳞可以令蛟龙死鳞复生。”

“但这句话是真是假,就无从得知了。本来蛟龙就已经少得可怜,百年难得一见,更别提玄龙,我觉得那玩意儿应该早就绝种了。”

林司林听完,顺口接了一句:“就是那个支使你去榕国帮他找白蛟龙的师叔?”

明月明面露无奈:“对,就是那个师叔。”沈南皎的耳朵自动捕捉到了''白蛟龙′这样的关键字,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想起了太簇。

蛟龙本就罕见,尤其是白蛟龙一一

沈南皎不动声色,只做好奇模样问:“什么白蛟龙?”明月明向他解释:“九年前,我的师叔曾经在榕国遇见了一条纯白蛟龙。他有心前去结交,但是碍于宗门急令,不得不立刻返回宗门。”

“结果一走九年,他一直被各种私事绊住,再也没能腾出时间去榕国故地重游寻找那条白蛟龙;最近大概是年纪到了总爱后悔,越想越觉得悔不当初,三个月前写了好长的一封信寄给我,托我去一趟榕国,为他寻找白蛟龙的踪迹。”

林司林补充:“你之所以会在明珠庭碰见我们,就是因为我和明月自望棠山出发去榕国的话,正好要路过明珠庭。”

“原本是想留在明珠庭停留两日,买些东西,以备路上不时之需的,没想到会收到你的传信。话说回来,你那个朋友一一”

林司林不知道对方名字,所以迟疑了一下。沈南皎补充道:“她叫薛庭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