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1 / 1)

第50章幻梦

沈南皎站到薛庭笙面前,两人面面相觑一一被薛庭笙这样盯着,沈南皎觉得自己怎么站都很奇怪,甚至有种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的感觉。

薛庭笙表面上倒是很平静。

对视了数秒,她先开了口:“要怎么检查?”见薛庭笙肯开口说话,有要配合的意思,沈南皎心里松了口气,解释:“能附身并操纵人心心的妖物叫幻梦蚌一”他眼角余光左右扫了扫,见其他人守门的守门说话的说话,并没有人关注到这边。

于是沈南皎压低了声音,微微欠身凑近薛庭笙:“你还记得我们在海底被玄龙扔进贝海幻境里面吗?”薛庭笙点头。

沈南皎道:“贝海幻境就是由幻梦蚌兵解后留下的妖身炼制而成。这种妖物可以寄宿其他活物体内,读取活物的记忆,蚕食活物的脑子,并操纵寄宿对象的躯体。”“要判断人是否有被幻梦蚌附身,需要摸这里。”他摸了摸自己后脖颈,将大略位置展示给薛庭笙看:“脊椎与脑袋的交汇处,此为风府,幻梦蚌若要附身,便要从此处钻进人的脑子里。”

“摸这里有没有幻梦蚌爬过的痕迹,或者贝壳割开的伤痕。也有一些被附身了但是没有伤口的,手指在风府处用力往里按,可以感觉到幻梦蚌的存在。”薛庭笙看着沈南皎演示的位置,沉默。

沈南皎演示完了,放下胳膊又摊手:“他们做了协议,不经过检查的人不准进去。一旦混进去一个,突然暴起伤人还算小事,万一把别的幻梦蚌也带进来,真就给我们一网打尽了。”

幻梦蚌本身攻击力不高,但是蚌壳坚硬,体型又小,把两片贝壳一缩躲起来,冷不丁的爬到人身上钻进脑子里去一一令人防不胜防。

薛庭笙转过身去,曲起手臂拂开自己后脖颈垂下的短发:“检查吧。”

沈南皎防备道:“先说好,你得克制好你的一些条件反应!”

薛庭笙:“…我难道还能打死你吗?”

沈南皎嘀咕:“谁知道……

他声音越来越小,慢慢的就消失了,视线下落到薛庭笙脖颈上。

苍白又修长的一截颈子,上面落着短发发丝凌乱交错的阴影。薛庭笙的头发散了一一沈南皎注意到这点一一他手指轻轻按上薛庭笙脖颈。

摸上去的一瞬间,就能感觉到薛庭笙绷紧了肩颈。那层肌肉的变化迅速又明显,苍白柔软的皮肤被肌群带动着微微起伏,像触碰到晒热的桃子。

沈南皎手指停顿了一瞬,没敢把手掌贴上去。他弓起手背,掌心甚至和那截温热的脖颈保持一小段几近于无的距离。

这段距离可有可无,沈南皎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手掌心热热的。他手指顺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往上,一直摸到薛庭笙风府处。

那块有微微的凹陷,两指并行能隔着柔软皮肤触碰到对方头骨的边缘,少女乌黑而蓬松的短发笼着沈南皎半截手掌。

稍微用力摁下去时,沈南皎提醒了一句:“会有点痛。”

薛庭笙′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检查完了,沈南皎抽回手,扭头对明月明说:“她没有被寄生!”

薛庭笙抬手摸自己后脖颈和风府处,然后慢悠悠用手顺了顺自己被摸得有点翘起来的发尾。

沈南皎带着薛庭笙进入博闻阁内部大厅,里面还有不少人,大部分是修道者,也有少部分凡人。他引着薛庭笙往楼梯上走,边走边和薛庭笙解释:“昨天晚上的时候我在拍卖会那边买东西,突然附近有几个人抽出武器就开始无差别的胡乱攻击。”

“我跟几个没有被附身的人一路退到博闻阁附近,被博闻阁里的侍者招呼了进来。不过后面博闻阁里也出现了被幻梦蚌附身的人,乱了起来。”

薛庭笙看了眼楼梯底下,大厅坐着休息的那十来个人,道:“然后?”

沈南皎:“然后就找出被附身的人,杀了扔出去呗。哦对了,你记住,被附身的人只能砍头,砍其他地方不管用的,因为他们早就被幻梦蚌吃空了脑子,是感觉不到痛的。”

薛庭笙:“没有治疗办法吗?”

沈南皎摇头:“暂时还没有找到。”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二楼。

二楼设有休息的房间,以前是按照客人令牌等级分配。不过眼下情况特殊,博闻阁的人便主动交出钥匙把所有的厢房都打开,供大家分别休息。

沈南皎带着她进了其中一个房间。

房间内部陈设精美,但是在房间中央摆着的却不是熏香烟炉,而是一个正生着火的药炉子一一浓烈的血腥气味和苦得要拧出黄莲汁水的草药气味混合,在未开窗透气的屋子里弥漫。

薛庭笙目光瞥向床榻,上面躺着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青年。

尽管对方身上缠满绷带,但是薛庭笙仍旧凭借自己出色的记忆力一眼认出,那是沈南皎的师兄林司林。在药炉不远处的桌案上,摆着明月明用来存放无辜村民魂魄的阴阳葫芦。

比起薛庭笙上次所见,此时的阴阳葫芦身上贴的黄符变得更多了。

沈南皎将房门关上后脸上轻松随意的表情霎时褪去,变得凝重起来。

他将一枚防窃听的符咒贴到门上,随即走到床榻边以手指轻触林司林脖颈侧,确认自家师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没有停跳后,才放心的坐了下来。

薛庭笙:“秦家出事了?”

沈南皎面色不太好看,开口道:“秦家有问题一一我昨天夜里收到了师兄的传信烟花,当时正好遇上周围有被幻梦蚌附身的人在大肆攻击路人,我来不及回去通知你,就先去找我师兄他们汇合。”

薛庭笙:“所以你才来了博闻阁?”

沈南皎点头。

薛庭笙了然一一她就说,沈南皎躲妖怪为什么要躲进博闻阁。

和博闻阁比起来,怎么看都是她身边要更安全。虽然被附身的怪物很多,但以沈南皎的本事,跑路总是没有问题的。

原来是被重伤的林司林绊住了。

薛庭笙瞥了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林司林,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说说吧,秦家什么问题。”沈南皎:“我师兄和明月姐昨天带着渔村残魂去秦家说明情况,秦家家主不在,是别的秦家人接待了他们。在我师兄说明渔村情况后对方虽然做出惊讶的模样,但却并不怎么关心阴阳葫芦里面的残魂,反而问起锁星派的人下落。”

薛庭笙:“看来秦家和锁星派关系匪浅。”沈南皎:“明月姐说明来意,但秦家却说他们并无温养残魂的法子,又把阴阳葫芦还给了明月姐和师兄,并继续追问当时现场的情况,问锁星派可有人活下来,他们可有见到锁星派以外的什么人。”

“我师兄觉得不对劲,就没有跟他们说实话,只说迟去一步,到时只看见满地废墟尸体和残魂。”“交涉完他们便准备告辞,但秦家人盛情挽留,我师兄也想探一探秦家的底,就同意在秦家客房休息一晚。当天晚上他出门探底,明月姐留在客房看守残魂,后半夜时师兄重伤翻窗回来,秦家内部侍卫被惊动,乱成一团。”“明月姐察觉到情况不对,就带着师兄悄悄翻墙逃了出来,躲进了博闻阁。”

明珠庭在秦家掌握之下,大部分产业背后的主人都是秦家。

唯一能确定立场的只有博闻阁,这也是明月明选择这里藏身的原因。只是没想到会撞上幻梦蚌附身袭击的事情,博闻阁变成了众多修士的临时避难所。薛庭笙:“他在秦家探出什么东西了吗?”沈南皎眉头紧皱,说:“不知道。”

沈南皎:“明月姐一路只顾着带他逃命,传信烟花也是明月姐发出去的,等安置下来时师兄已经昏死了过去,至今未醒。”

“明月姐尝试过往城外发去传信花押,或者让博闻阁的伙计往外面放传信灵鸟一-但那些东西一进入白雾之中便会失去踪迹,没有一个可以把信息传递出城。”薛庭笙:“在城内就可以传递?”

沈南皎:“只能在城内传信。”

薛庭笙了然:“这是把明珠庭给封死了。”沈南皎:“有几个同门派的修道者组成小队,在半个时辰前出去了,说是去城门处探探情况。”薛庭笙:“林司林什么时候能醒?”

沈南皎沉着脸,低声:“明月姐说要先观察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不醒那就危险………

他话未说完,贴在门扉上的那张符咒骤然发出簌簌的提示声一一这是有人接近门口才会触发的警报。沈南皎立即停下话头,离大门较近的薛庭笙站起身去开门,迎面碰上正要敲门的明月明。

薛庭笙神色淡淡,倒是明月明愣了一下。

见来者是明月明,沈南皎松了口气。

明月明进屋后做了和沈南皎一样的动作,先去探了林司林的脉搏。

沈南皎道:"脉搏还在。”

明月明苦笑:“我知道,但不亲手摸一下,我总归不太放心。我来是有件事情要跟你们说。”

明月明面色严肃起来:“刚才我检查完赵藕花,带她进来时,跟她们聊了几句,才知道她与同门派的钟试灯,玄天宗的李望春,是一起来明珠庭的。”

“而她们也并不是来明珠庭游玩一一她们来明珠庭,是为了调查半年前小山门失踪一事。”

听到这里,薛庭笙和沈南皎十分同步的迷茫表情。薛庭笙每每下山,目标明确直奔金羽仙鹤,和金羽仙鹤无关的事情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沈南皎倒是爱看话本听八卦,但他进人间历练第一步就撞上了薛庭笙,就此结下梁子,往后每次历练次次碰上薛庭笙次次打架,听的八卦十条里面八条是关于薛庭笙的,剩下两条是关于他和薛庭笙的。

什么小山门失踪之事一一这种事情两人连听都没有听过。

明月明看这两人的表情就看出来了,便解释:“小山门是南边的一个小宗门,最大的名声就是八百年前宗门里出过一个占相术的天才。”

“不过在那位天才功德圆满就地兵解后,小山门便也日渐没落了下去。虽然没落,但因为小山门收徒不拘天赋,凡间武者来求道也愿意收入门中加以指点,所以只是式微,却远还没有到灭门的地步。”

“直到半年前,一场奇诡的暴雨笼罩了小山门并其所处的南天城。暴雨下了三天三夜,一开始无人在意,直到暴雨阴云散去,南天城和小山门变成了无人之地。”沈南皎皱眉:“都死了?”

明月明摇头:“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小山门,还有南天城所有的人,全部都消失了。”

小山门确实只是个未流门派,但南天城却是个容纳万人的城池。

一城之人无故消失,令其消失的手段又如此阴诡,这显然是有鬼怪妖道介入的结果,界内不可能不管。明月明:“当时有不少门派都派出弟子前去调查,但至今未曾查出结果。赵藕花她们初出门派,原本没打算去管这么危险的事情,但她们在历练途中结识了玄天宗的李望春。”

“李望春有个姐姐,于下山历练时失去了踪迹。他修为小有所成后便下山寻找姐姐,循着线索一路找去,得知他姐姐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南天城。”

薛庭笙听完了,慢吞吞道:“南天城离明珠庭很远。”虽然都在南部,但南部可太大了,隔海相望的大洲就有三个在南边。

南天城和明珠庭甚至都不在一个洲里。

明月明回答:“她们有自己的调查渠道,不过不太愿意透露,只说消失的小山门和南天城人很有可能有部分在明珠庭。”

薛庭笙:“有说在明珠庭哪里吗?”

明月明摇头:“她们说还没有调查清楚,不过我猜是不愿意说。”

虽然明面上大家是一伙的,但行走在外,身份经历全靠一张嘴,就算拿出宗门令牌也可能是杀人越货的战果,交流信息时不透底是常事。

就是薛庭笙自己,也有不少事情是瞒着没说的。明月明将煎好的药给林司林灌了一碗下去。药是灌下去了,但是林司林本人却一点要醒转过来的迹象也没有。而时间过了许久,之前说要去城门口一探究竞的那几名修士却一直没有回来。

博闻阁结界外,那层本就浓郁的白雾变得越加稠密。刚开始薛庭笙还能从敞开的窗户往外看见一些建筑的屋顶和远处街道模糊的人影,但是现在往外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雾浓到连天光都遮掩,令人难辨白天黑夜。楼下镇守结界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变成三个陌生面孔一一守结界的工作是排了班次的,沈南皎为了不露馅,一直揣着那颗河豚妖的内丹,以要照顾自己昏迷不醒的师兄为由没去守结界。

薛庭笙靠着窗户在发呆,表面上是发呆但脑子倒是在很努力的转,今天一口气知道的消息太多,让她有点消化困难。

秦家和锁星派勾结是显然的结果,但是隔着大海又怎么会和南天城失踪人口扯上关系?

算了,这个不重要,暂时先不想它。

把不重要的线索踢出脑子,薛庭笙继续表面发呆脑子努力思考。

说实话,除了练剑和打架的时候。

其余大部分时候,薛庭笙的脑子并不太灵光。打架的时候脑子很灵光是因为从小到大吃亏吃多了练出来的。

就像太簇,平时是个傻子,到了要打架的时候就变成人精,等不打架的时候脑子表面又会变得像豆腐一样光滑。薛庭笙思考半天得出结论:秦家和锁星派勾结,幻梦蚌还有白雾说不定就是他们搞的一-虽然暂时还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弄出这些东西的。

和一开始的结论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正思考着,察觉到有脚步声接近。

薛庭笙眼角余光往后瞥,等了一会儿,那脚步声转过转角,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在薛庭笙面前。

是个年纪看着比她略年长些的青衣少女,腰间挂着一把长刀,面色有些憔悴。

她看见薛庭笙,也露出几分诧异神色,似乎没想到这种时候了,窗户边还会有人。

正当少女踌躇着要不要离开时,便看见薛庭笙主动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位置。

少女越发惊讶,向薛庭笙微微颔首道谢:“在下丹心宗许暮云。”

薛庭笙:“散修,薛庭笙。”

许暮云笑了笑,靠到窗户边:“屋子里怪闷的,我就出来透透气。”

说完,她又指了指楼下,“那位拿长刀守夜的,是我兄长许朝阳。”

薛庭笙许暮云的哥哥没什么兴趣,很敷衍的垂下眼睫随意扫了一限,便又收回目光隐晦的打量许暮云。许暮云叹了口气:“我和我哥哥原本只是想来明珠庭见识一番,没想到遇上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薛庭笙:“你最近没睡好吗?”

许暮云闻言,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眼眶一一少女容色姣好,唯独眼眶下两片青黑,看着十分疲惫。但这种疲惫的憔悴,又与薛庭笙那长期睡不好的困倦不同。

薛庭笙只是困倦,没睡醒,但不至于让人觉得皮肉都枯萎了。

许暮云看着却像是精疲力尽,马上要猝死的模样。许暮云摸着自己眼眶,苦笑:“这种情况,我哪里睡得着呢?这两天夜里总是做噩梦,时不时的就惊醒,唉。”提到这两天所做的噩梦,许暮云有些神色恹恹,也没有了透气的闲心,同薛庭笙打了个招呼后就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薛庭笙望着对方脚步虚浮的背影,抿了抿唇,眉头微皱。

她找到沈南皎房间,推门进去一一屋里原本趴着补觉的沈南皎,因为薛庭笙开门的动静,迅速吓醒站了起来。与走进门的薛庭笙的四目相对。

沈南皎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打着哈欠:“你要出去?要出去也行,先说好,我是不会跑出去的。不是怕危险啊,你也看见了,我师兄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现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守着他……”

薛庭笙反手把门关上,“博闻阁里的所有人,你都检查过一遍了?”

沈南皎一愣:“有人有问题?”

薛庭笙:“只是怀疑。”

沈南皎立刻严肃的坐直了:“每个人,包括我,明月姐,还有我师兄,我们都互相检查过了,绝对没有被附身的人。什么情况?”

薛庭笙:“刚刚在窗户那边,遇到一个走出来透气的女修,她看起来精神不好。”

沈南皎想了想,道:“这种情况,正常人都会精神不好吧?”

薛庭笙摇头:“不是普通的精神不好。你不是说,幻梦蚌会吸食人脑吗?她看起来就像是缺了脑子的那种精神不好。”

沈南皎”

大概明白薛庭笙要表达的意思,但她这个比喻太阴间了,弄得沈南皎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他身子后仰躺回椅子里,百思不得其解:“有结界拦着,不可能有幻梦蚌跑进来,而这里面的人我又都检查过了,怎么还会有遗漏的呢?”

薛庭笙:“说明附身方式不止幻梦蚌入体这一种。”沈南皎:“…这玩意儿怎么比蟑螂还能活?!”大

虽然因为大雾的缘故,使得天色难辨日夜。但博闻阁大厅挂着巨大的石英钟,加上修道者自有一套辨认时间的法门,所以天气并不影响他们作息。入夜后,除了要值夜班守结界的人和少部分有心事睡不着的人,其余人都入睡养神去了。

二楼走廊墙壁上的壁灯经久不息,烛火幽幽。一扇房门悄无声息的打开,神色恍惚的许暮云配着她的刀走了出来。

灯火葳蕤晃在她脸颊上,她原本呆滞无神的眼眸慢慢亮起光彩一一那双清透的漆黑眼珠转了两转,适才那种僵硬错位感霎时消失,甚至于变得神采奕奕起来。许暮云脚步轻快下楼,走过大厅一路至门外。今晚是她兄长许朝阳和玄天宗的李望春守夜。许朝阳见许暮云出来,有些意外,但也很快的站起身迎了过去:“暮云?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舒服吗?”大门口的灯点得极亮,也将许暮云的脸照得十分清楚一一少女面颊晕红,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疲倦困乏的模样。许暮云快行几步,扑过去抱住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