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1 / 1)

他予我情长 晏灵子 4739 字 2024-10-05

第19章第19章

是卞梁亲自来接的卞睿安。

这是时微第一次亲眼见到卞睿安的小叔叔。和她想象中不苟言笑的模样不同,卞梁讲话的语气非常温和。但时微的第六感告诉她,这绝对是个说一不二的可怕男人,是个喜怒难猜的笑面虎。

小叔先把卞睿安送到车上去了。他没有同意时微随行,走之前他温和地安慰了时微,并且递给她一张手帕,让时微擦擦手上的血。血是卞睿安抓她的时候蹭上的。时微攥着手帕,目送那辆黑色汽车远去。

陈阿姨正低着头蹲在地上,收拾客厅残局。时微回屋后没有搭理她,因为心有怨恨。

理性告诉她,整件事都是卞弘毅的错,可从感性层面,时微无法原谅陈阿姨的冷眼旁观。陈阿姨有多紧张,她管不着,也没心思管。

她就是自私自利,她只想卞睿安好。

但凡陈阿姨稍加阻拦,哪怕是,提前上楼通知自己一声呢,结果肯定也会比现在好上许多。

绕开陈阿姨,时微回到二楼去,她去了卞睿安的房间,拆了一盒未开封的飞机拼图,坐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找,一片一片地拼。心里和脑海里都白茫茫的,不知道应该去思考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去担心什么。大概是出于愧疚或关心,零点左右,陈阿姨主动上楼问时微,要不要吃夜宵。

时微坐在地上对她摇头,只是摇头,不舍得多说一个字。时微很小气,时微还在记恨。她把自己这份恨完了,还要连着的卞睿安那份一起恨。

他大度他的,她小气她的。他们井水不犯河水。陈阿姨悄无声息地关上房门,退了出去。思路被打断,时微也不再继续拼图。在一旁的沙发椅上半躺着,她大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她没有给卞睿安打电话,因为卞睿安的手机没被带走,此时正静悄悄躺在她手边。在她两次睡着又腰酸背痛地醒来之后,卞睿安还是没回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时微走到楼下花园,蹲在地上找蚂蚁。为什么是找蚂蚁,因为她总要给自己的行为找个理由,否则天不见亮就走到花园做下蹲运动,多少显得脑子不大正常。

时微没有找到蚂蚁。于是她开始通过电话线骚扰全世界。不过她的全世界拢共也没几个人。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彭惜。

时微千叮万嘱,让彭惜千万不要吃回头草,千万不要跟卞弘毅谈恋爱,她大声控诉,说卞弘毅是个暴力狂。彭惜那边热闹得很,电话周围叽里呱啦,充斥着各种听不懂的鸟语。听到时微说“暴力狂"三个字时,她还笑了两声,她跟时微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的搬家提议?”时微说不考虑,我先挂了。彭惜又叫她等等,说自己有件重要的事得告诉她。时微终于在花坛边找到了第一只蚂蚁。蚂蚁或许也看到她了,她对蚂蚁来说是个庞然巨物,蚂蚁爬得好快,好像在逃命。

彭惜说:“我交往了新男友,他是个香港人,下次带给你认识。”

时微拨弄着手边的小草:“多大啊?干什么的?”彭惜告诉了时微男人的名字。

时微笑了下:“你是不是都参照财富排行榜找男友啊?”

太阳出来,把时微的头皮晒得滚烫,她骂骂咧咧地回了二楼。闲下来的时间真的很难熬,她去游戏室玩了俩小时游戏,然后气急似的,把手柄往地上狠狠一摔,冲到了浴室洗澡。

淋浴的水花劈头而下,她站在水里,被水帘蒙住耳朵,暂时与世界隔绝开。也不知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她把淋浴关了,套上浴袍走了出去。

在二楼长廊上,她看到了自己等待一整晚的人。卞睿安眼睛上贴了纱布,胳膊也悬在脖子上,白天的光线好了,脸颊蹭破皮的地方看着也特别显眼。“骨折吗?"时微走过去问。

卞睿安低头看了左臂,摇头说:"脱臼。”时微又指了他的眼睛:“这里呢?”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时微又去拉他左手,翻开他的手心仔仔细细地检查:“我昨天看到你手上有血。”

“手没事,是眼睛上蹭到的。”

“啊,对对。"时微回忆起昨晚的情景,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肩膀。

卞睿安看着她:“我很抱歉。”

时微很长时间没说话,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汇聚成一片暗色。

“饿了吗?“她忽然抬头问卞睿安,“想吃什么?”“陈阿姨呢?”

“可能出去买菜了,我不知道。"时微说,“面包?咖啡?还是包子馒头,或者馄饨?”

看卞睿安没回答,时微拧了一把头发上的水:“那我看着办吧。“她绕过卞睿安走到楼梯口,顿住脚步又转身走了回去:“别觉得抱歉,"她摸了摸卞睿安的手指,“你没做错什……我只要你人没事。”

卞睿安抬手拂过她湿润的发丝:“先把头发吹干,当心着凉。”

“还是吃吐司吧!我出去买!"时微觉得自己应该给他露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仿佛是僵化了,连带着喉咙、声带齐刷刷罢工,干脆找个借口先跑出门暂避一下。她不知道要如何表达这份关心和担心,自己的“爱”也不知到底是轻了重了,总好像拿不出手似的。她被卞睿安保护得太好了。

道歉不会,认输不会,连关心人都不会。

吹完头发,她换上衣服出门,特意绕路去买了卞睿安最喜欢的一家吐司。

吃早餐的时候,卞睿安一直看她,时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怎么?一晚上没回来,不认识我了?”卞睿安笑了笑:“黑眼圈,很别致。”

时微挠了挠眼尾,也跟着弯了嘴角:“没照镜子啊?你比我别致多了!“说到这,又觉得此话不妥,转而帮卞睿安剥了颗水煮蛋。

卞睿安伸手去接,这时电话却响了起来,他只好对时微摆摆手,先行拿起了手机:“小叔。”

“嗯,我回家了。没事,不用,真不用。“他抬头看了眼时微,“家里自在,我在外面不习惯。我知道,你忙吧,有需要我会主动说。”

挂断电话,卞睿安伸手拿了鸡蛋吃。

时微猜想着问他:“你小叔想接你走?”

“嗯。接我过去,或者,派个人来家里。但你放心,我都拒绝了。”

时微抓着吐司咬了一口:“多个人来家里照顾你不好吗?”

“家里多个男人,你不觉得别扭?”

“那倒也是.….…“时微的视线落在他胳膊上,“不过,很不方便吧?我的意思,比如洗个澡啊,洗个头啊什么的。”“放心,我不会趁机剥削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时微骤然提高分贝,“我只是担心你生活不便,又不好意思跟我开口!”

卞睿安看着她愣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我会好意思的。”

“最好是这样。"时微撇了撇嘴,可能是重新恢复打闹氛围的缘故,不知不觉的,紧绷的心脏逐渐松开了。卞睿安说自己能处理好,就真的没有找时微帮忙。除去陪同卞睿安去医院换药外,时微的暑假还和先前一样繁琐无聊。期间彭惜有打过电话来,问她有没有出门旅游的打算,时微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这天早上,陈阿姨做了小馄饨,时微没吃两口就回卧室梳妆打扮了,因为放假前就曾答应了秦清河,上午要一起出门看画展。

把卞睿安冷落在家,时微有点于心不忍,但看他眼下的模样,苦哈哈地跟着出门转悠一天,她更是于心不忍。小不忍败给了大不忍。于是她穿着白色的挂脖连衣裙小跑下楼,略带歉意地向卞睿安笑了一笑:“那我就先出门啦!”

“什么时候回来?"卞睿安靠在沙发上问。“至少得吃过午饭吧。”

“那正好。”

“什么正好?”

卞睿安坐直身子:“小叔晚上想请你吃饭。”“请我?为什么?"时微想到小叔那张脸,有点不安,“听着像鸿门宴,但我可没做亏心事。”

“他说要感谢你,为了那天晚上的事。"卞睿安很体谅地补充道,“但你如果不愿意,我就拒绝他。”时微稍作思忖:“去就去吧,反正你也在,横竖不会吃了我。顺便把手帕还他。”

仲夏的太阳不是一般毒辣,饶是上午九十点钟,也已经热得滚烫。和秦清河在美术馆外碰了头,时微跟她手拉手,马不停蹄往馆内钻。两人气喘吁吁相视一笑,缓了好一阵子,才稳住心心跳进入展区。

两人并肩在展区内缓慢溜达,秦清河一边看画,一边对着时微的白色连衣裙大夸特夸。这时时微停住脚步,望向右手边,秦清河也跟着她转了头,只见对面就有个熟悉的身影朝她们挥动胳膊,同时大步迈了过来。“程玉生?“秦清河睁大眼睛,“你剪了头发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像个小和尚。”

程玉生内敛地笑了两声:“我姐回来,拿我头发练手,翻车了,只好全部剃掉。"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两位女士,“我陪我姐和我妈来的。”

时微对两位女士淡淡一笑,跟着程玉生前去打了招呼。程玉生的妈妈认得时微,今天看她穿得清透白净很是喜爱,三两句话之后,又提起了彭惜:“等你妈妈回临海,咱们两家人一定要聚一聚,我和她还有好多话要聊呢。”“她应该也很期待。"时微甜笑着点头说。程玉生则是左右望了望:“睿安怎么没来?”时微眨了下眼睛,本想扯个外出旅游的谎,但又不确定卞睿安的伤能在开学前痊愈,只好随口糊弄道:“出了点事情,不太方便。”

程玉生和秦清河同时追问:“他怎么了?”“没什么大事。"时微无奈摊手,轻车熟路地扯了谎,“打球伤到了胳膊。”

中午和秦清河吃完午餐,时微就找借口回家了。卞睿安正在沙发上打盹儿。他平时没有午睡习惯,这些天实在是闲得发慌,总用睡觉打发时间。时微轻手轻脚地进屋,没有吵醒他。

卞睿安的呼吸均匀又平稳,看上去已经睡着好一阵了。下颌骨的小伤口已经愈合结痂,左眼一直被纱布遮挡着,去医院换药卞睿安也不许她看,时微隐隐有些担忧,眼下看他睡得又熟又深,就忽然起了偷看的心思。她缓慢挪动到卞睿安跟前,伸出手想要揭开纱布,手指划过卞睿安太阳六的瞬间,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鬼使神差地,时微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脸。

卞睿安发出一声轻哼,饶是在睡梦里,仿佛也很珍惜这份触碰,他往左歪了脑袋,整颗头的重量都压在了时微掌心。

这突如其来的倚靠让时微摸不着头脑,她恍然发现,自己倏尔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她这右手,缩也不是,伸也不是,静止不动,还是不合适。

其实时微开门的瞬间,卞睿安就已经醒了。他刚开始不是故意装睡,最近昼夜颠倒,精神不济,即便是脑子醒了,身体也需要反应。然而正当他准备睁眼起身的那一刻,时微悄无声息地挪动到了自己身边来。卞睿安顺势闭了眼睛,想要看看时微的心思。那只温暖的右手贴到他脸上,卞睿安的心轻微颤动。这个走向是他始料未及的。时微的手好柔软、好亲切,像丝绸,像云朵。

自己的脑袋应该有点沉吧,时微多半不敢移动了吧。他暗自想。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愿与那只手分开,竭尽所能地贪恋着他的丝绸、依靠着他的云朵。

陈阿姨回家了。她拎着一大篮子的水果,风风火火进了门。

时微猛然站直身子,卞睿安失去重心,险些从沙发上滚下去。

“哇!今天买了这么多水果啊!"时微故作镇定,跟陈阿姨大剌剌地打招呼。

陈阿姨笑着对她点头:“我歇会儿就去给你们切西瓜。″

时微点点头,忽然又自告奋勇:“要不我来切吧!"不等陈阿姨回答,她逃也似的溜进了厨房。

西瓜清甜爽脆,也正好降温。

半盘西瓜吃进肚子,整个人都沉甸甸,时微的心虚也被填满了。她放下银叉,跟卞睿安分享了白天逛美术展览的事,她说秦清河夸她裙子好看,她说外面的太阳都能烤肉了,她说中午的泰国菜还不错,下次一起去吃。但她始终没有告诉卞睿安,她碰到了程玉生一家人。因为母亲曾经有过那样的心思,这让时微心里被动地飘起了鬼影。

小叔派来的司机是五点整到的,卞睿安坐在凳子上单手系鞋带,费了很长时间,打了一个松散的结,出门没几步,就散了。时微追上去,蹲在卞睿安旁边,帮他把鞋带重新系好。

卞睿安愣了一下,对她说了句谢谢。

去小叔家的路上,他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带看。卞睿安小学才学会鞋带的正确系法。母亲去世以前,他总穿小皮鞋,大部分小皮鞋没有鞋带,小部分有也不需要自己动手。母亲去世后,卞弘毅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的鞋带经常乱七八糟。

直到一位名叫玛丽的年轻老师看到了他运动鞋上难解的死结,颇为吃惊的同时,轻声细语地,将绑鞋带的手法教给了他。玛丽老师说,记住这个办法,你就能打出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蝴蝶结。

时微绑的鞋带就很漂亮,跟玛丽老师绑的一样好看。目的地是卞梁今年刚搬的新房子。房子特别大,装修豪奢,时微跟卞睿安并肩走进门,他正好从书房出来,跟两人打了照面。

“晚上好,微微。"卞梁挺不见外,张口就唤了时微小名。他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游走片刻,两人都穿得白净、脸蛋也白净,好像一对找上门的天使。

“您好,卞总。"时微中规中矩地打了招呼。卞梁摇头说:“跟睿安一样叫我小叔就行。”时微"嗯"了一声,但没有再喊他。

卞梁家的厨子手艺精湛,每道菜都对上了时微的胃口。晚饭期间,卞梁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特别柔和的状态,聊天尺度也把握得很好,时微没感受到任何不适。该说不是,卞梁还是值得佩服,只用了一顿饭的时间,便轻而易举打消了时微心心中对他的恐惧。

晚饭结束前,趁着卞睿安离席的空闲,卞梁和时微交换了联系方式。

“以后再遇上类似的事,可以第一时间联系我。"卞梁笑着对时微说,“这次多亏了你在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时微看着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卞叔….…走了?”“走了。“卞梁说,“你放心,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回来。”

卞梁提到卞弘毅的语气,完全让人想象不到卞弘毅是他亲兄长。

时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也没再多问。关于这个沉重的家族,她心里的疑问简直数不清,但卞梁显然不是那个能给她答疑解惑的人选。

晚上卞睿安洗完澡,站在镜子面前打了个喷嚏。他擦着头发往外走,就见时微一脸笑容坐在卧室沙发上,对着他摇头晃脑:“我帮你吹头发吧!”

“无事献殷勤一一”

“不是奸!"时微抢先一步走到他跟前,推着卞睿安的肩膀往浴室走,“也不是盗!”

“说吧,想让我帮什么忙?”

卞睿安被时微按在椅子上坐着,否则她够不到这颗脑袋的高度。

“没什么,"时微拿起吹风机,“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了。”

卞睿安的头发短,没几分钟就吹干了。他看着镜子里的时微,脑袋热烘烘,心里也热烘烘:“说吧,想问什么?”时微绕到他面前,撑着洗手台坐了上去:“你小叔和你爸关系不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只是比较淡薄。”

“可我看他对你倒挺好?”

卞睿安点头:“我招人喜欢。”

“谁信你这理由?"时微啧了一声,“快点回答我的问题,"她敲敲吹风机,“我是用劳动换的。”“我说错了吗?”

“这是重点吗?”

“是。"卞睿安仰着头追问,“那我这话到底错没错?”时微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在他身上游走:“没错,但一一”

“没错就行了。"卞睿安看着她笑,“你重复一遍。”时微懂装不懂:“什么啊?”

卞睿安不动声色。

时微拖长声音,做投降状:“是一一全世界你最招人喜欢了。”

卞睿安这回满意了,靠着椅背,继续解释道:“爷爷让他对我好,他就对我好。”

时微眼睛咕噜一转:“他这么听话?”

“小叔没有孩子,如果我也像我爸一样,被爷爷赶出家门,他就难办了,他是不可能结婚生子的。”“为什么?他年纪也不大呀?”

“他喜欢男人。”

和往年暑假比,卞睿安呆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每天跟着时微睡到中午起,吃吃饭、看看书,在楼下听她练练琴。偶尔会去花园里站个十来分钟,从冰箱里拿出陈阿姨一早买回来的金枪鱼刺身,明晃晃地诱惑隔壁大橘。喂完鱼肉双方就各回各家,都不情愿在烈日下逗留太久。听到楼上琴声暂停,卞睿安悠哉悠哉去了琴房,他仰头靠在沙发上,伸长了双腿问时微:“哪天去集训?”时微摸着曲谱叹了口气:“下月初。”

她是真的不想参加什么劳什子集训,她也根本没有参加任何集训的必要。但不知道彭惜究竞听了谁的谗言,非要把她塞到天澜艺术中心上课去。

时微翅膀还没长硬,处处受她掣肘,再不情愿也没办法。于是在一个暴雨天,卞睿安早早起床,送时微去了天澜艺术中心。

雨实在太大了,两人都是湿了衣衫。时微抵达寝室楼下,就催着卞睿安赶紧回家换衣服。卞睿安还是坚持帮她把行李拎上了五楼。

两人站在楼梯口,都在酝酿着那句告别的话。风吹着雨丝,雨打着玻璃窗,世界热热闹闹的,总把时微的思绪敲断,那句“再见"盘旋在嘴边,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卞睿安扶着她的行李箱,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不看时微,只是看着窗外的雨,视线里的东西很单一,单一到仿佛没有变化,一切都是恒定的,这种恒定给人一种可以放缓时间的错觉。

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沉默,还是时微先开了口:“快回去吧,虽然我们周末也不放假,但你有空可以来找我,找个天晴的时候。”

卞睿安看着窗外的雨笑了笑:“要是这个月都下雨呢?”

“你就在家里等着发霉吧!”

“那不行。“卞睿安回过头来,“放心吧,下雨我也会过来的。”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他们五六岁认识以来,第一次面临半个月以上的分离。时微心里七上八下,有对卞睿安的不舍,也有对未知生活的恐惧。

“说话算话啊。"她突然软了语气,主动把行李箱接过来,“你要敢不来找我一一"说到这,她发现自己拿不出什么东西威胁卞睿安,便硬着头皮说,“我就跟你绝交!”集训是封闭式的,寝室为两人间,时微从来没有住过宿舍,和陌生人同吃同住的生活让她颇为不适。但好在除此之外,日常的学习和练习对她而言都十分轻松。星期一上午下课后,她路过办公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一段嘉木老实巴交站在一个中年女人身边,正讪讪笑着。

时微有些吃惊,但她没有主动跟段嘉木打招呼,而是走到隔壁教室坐着玩手机。不过五分钟,段嘉木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挥舞着手臂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在这儿都能遇上,咱们可真是缘分不浅!”时微抬头看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是来集训啊!"段嘉木回答。

“你要参加艺考?”

段嘉木嘿嘿地笑:“对啊,我文化成绩差嘛。”这种表述让时微皱了眉头:“临海那么多培训学校,你怎么偏偏就来了天澜?”

段嘉木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她面前,弯腰问:“你想说,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我可没这么说。”

“我就是特意来找你的!"段嘉木朝她做了个鬼脸,“在哪儿学都是学,学习的同时还能见你,这么好的事被我撞上,我上辈子绝对积德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了苟一一"段嘉木用力捂住嘴,露出个无辜又心虚的笑。

段嘉木学的是钢琴,又跟时微不是一个水平的学生,俩人的课程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不过除了上课时间之外,段嘉木几乎随时随地往时微跟前凑。

虽然理论、实操都学得稀烂,天天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但只要他能每天和时微见面,就吃得香、睡得好,就快乐得仿佛要上天。

该说不说,段嘉木的到来,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时微集训生活的无趣程度。

本来一两天都觉得很难坚持了,跟他说说笑笑的,时微又在这里度过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星期天下午,生活老师来寝室找到时微,说是家里有人来了,正在一楼会客厅等她。

时微急得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跑下了楼。也不知道到底猴急个什么劲,卞睿安又不是煮熟的鸭子,又不会飞走。

他是带着维多利亚蛋糕来的,时微进屋时,他正在拆盒子。

时微背着双手摇头晃脑地走过去,凑到卞睿安跟前左看右看:“我这一离开家,你手也好了,眼睛也好了?”卞睿安把叉子递给她:“听你这语气,怎么还有点遗憾?”

时微接过叉子,戳了一块蛋糕,送到卞睿安嘴边:“给你吃第一口,祝贺你恢复健康。”

卞睿安低头咬住叉子:“借花献佛,借的还是佛的花?”

他垂眼的瞬间,时微看到了他眼皮褶皱上的伤疤,忽然就走了神,忘记了说话。

“想什么呢?"卞睿安问。

时微舔了下嘴唇,继续用手里的叉子吃蛋糕:“想我们食堂的饭有多难吃!”

“能比二中的饭难吃?”

“有机会我带你去尝尝就知道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难吃之外还有难吃!"时微告诉他,“不过这样也好,前阵子在家,我的嘴就没停过,少说也长胖了三四斤,就当是减肥了。”

时微没想到因为自己的随口抱怨,接下来的一个月,每日都有人专程跑到学校给她送餐。大部分时候,送餐的是一位青年男性,时微过去没有见过他,从零散的对话中得知,这人平时在卞梁身边做事。

八月二十号这天,时微向老师请了假。

早上五点多就起床收拾打扮,头发编了又拆,拆了又编,她至少换了四个发型,才悄悄摸出寝室大门,打车回了家。

时微到家才七点五十分,这个时间陈阿姨应该正好出门买菜,卞睿安多半还在楼上呼呼大睡。家里很清静,只有鸟儿在树桠上吵得欢快。

时微轻手轻脚地摸到楼上,想给卞睿安一个生日惊喜。卞睿安和时微一样,卧室从不上锁,所以她轻而易举拧开了门把手。虽然这种随意进出他人卧室的举动算不得多么文明,但认识这十多年,俩人都不文明惯了,如果不文明的次数叠加在一起算总账,双方都要被打入野人阶级。此时屋内窗帘紧闭,光线并不十分明亮,远远只能看见一床被子拱得老高,床上的人影瞧不实在。时微走到床边,准备吓他一跳,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她正想下楼找人,就察觉到一股热气逼近后颈。时微回过头,不偏不倚撞到了卞睿安湿漉漉的胸「口正中。她往后打了个趣趄,撑着床头才站直身体。

时微下意识低了头,她的眼睛只能看到卞睿安的脚尖。卞睿安穿着拖鞋,脚背上的青筋很明显,他的小腿泛着水光,皮肤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刚洗过澡。洗澡不稀奇,时微在家的时候,经常碰到卞睿安洗澡。可他今天洗完澡没有穿浴袍,只腰间随意裹了一条白色浴巾,腰腹的线条显露得一清二楚,胸口的线条也一清二楚。

时微倒着深吸了一口气,她推开卞睿安,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卧室。她左手掌心是润湿的,贴近鼻尖一闻,好香,沐浴露留在卞睿安的身上味道,与留在自己身上的不大一样。

时微逃跑后,卞睿安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金灿灿的阳光落在皮肤上,更显出一种年轻健康的美感。他盯着窗外的树叶出了会儿神,然后不由自主低笑了声。回想起时微仓皇逃走的背影,卞睿安心里升腾起一种恶劣的快乐。想要再贴近些,近到她推不开、逃不掉的才好。

擦干一身的水汽,吹了头发,卞睿安换好衣服,下楼吃早餐。

这顿早餐时微已经抢先吃上了,非得往胃里塞点什么,才能把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稳住。

“怎么突然回来了?"卞睿安坐在时微对面,拿了一片面包涂果酱。

时微轻轻哼了一声:“明知故问。”

卞睿安把涂了果酱的面包递给她:“找的什么借口请假?”

“表姐结婚。"时微端起装着牛奶的马克杯,撞了下卞睿安手边的杯子:“生日快乐!”

卞睿安很配合地喝了口牛奶:“我成年了。”时微听了这话,仿佛不认输似的,立马回道:“我也快成年了!”

卞睿安单手托腮,笑着点头。他看着时微,没觉得和七八岁时有太大区别,眼睛圆溜溜,眼珠黑漆漆,一头长发秀丽又顺滑,嘴角总绷着一股劲。

她像只动物。像只灵巧的动物。

“陈阿姨买菜去了?"时微问。

卞睿安摇头:“这几天她都不在,请假回老家了。”“又回老家啊,那我们中午出去吃?”

卞睿安向后一靠。他仰头思忖着:“你请了几天假?”靠在椅背上的动作,拉长了卞睿安的脖颈线条,时微被他越发明显的喉结吸引了注意力。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时微从鼻子轻轻“嗯”出了一股热气:“就今天。”她话音落地,卞睿安隔了很久没接话。

时微半开玩笑地笑起来:“你不想我走啊?”“那就别出去吃了,路上耽误时间。"卞睿安拿起手机说,“点外卖吧。”

下午一点半左右,和外卖前后脚到的,还有时微订的蛋糕,以及一瓶三十年的麦卡伦。

卞睿安看着餐桌上的酒:“这是什么意思?”“我妈让人送来的。"时微二话不说就开了酒,“你不敢喝啊?”

“你敢倒我就敢喝。"卞睿安对自己的酒量没数,他不是那种会背着家长老师偷偷喝酒的类型。不是不敢,就是觉得没意思。

时微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浅浅倒了一个指关节的高度:“等你喝醉了,我就回学校。”

“那要是我一直不醉呢?你就不走了?”

时微摆手:“这酒度数很高的。"她凑过去闻了闻,立刻皱了眉头,“我都闻到酒精味了。”

“尝一下?”

时微双手交叉,作出拒绝的手势:“未成年禁止饮酒,你是大人了,可别想带坏小孩儿。”

卞睿安低低地笑:“到底是谁带坏谁啊。”两人一边吃饭,一边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闲聊。时微问卞睿安:“我们是不是半个多月没见了?”卞睿安放下叉子说:“十七天。”

“你倒是记得清楚,"时微托着下巴说,“上星期我还特意等你来着,集体烧烤都没参加。”

卞睿安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时微又见缝插针给他倒上。卞睿安笑:“看来你真是急着回学校了。”“可不是吗!"时微一瞪眼睛,“谁让你大半个月不来找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