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38章
外界传闻,康老性情古怪,脾气难以捉摸。时微打从进入餐厅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提醒自己,说话做事小心为上。
然而一餐饭后,康老在时微心中的形象得到了极大扭转:说话幽默又不失风度,心胸开阔又不失原则,总体来说,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和学习的长辈。
对康博而言,能替蒋希文寻到时微这样的指导老师,也是意外之喜。其实从技法上来讲,今天有两位面试者都比时微稍强一些,但演奏风格与康博大相径庭,唯独在时微身上,他看到了令自己满意的“颜色"。
康老与时微一拍即合,卞梁当然也很高兴,毕竞这条线是他主动牵的。
午饭后,康博问时微下午是否有空,可以先去他家,与蒋希文见上一面。时微思索片刻后,答应了下来。三人前后走出包间,在二楼长廊里,时微还在跟康老有说有笑。
接近楼梯口时,卞梁突然停下脚步,时微顺着他的方向往楼梯上看,一群人正热热闹闹往下走,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卞睿安身在其中,显得尤为突出。他今天仍旧是一身休闲打扮,但从身后那批中年人西装革履的装束看,今日应该不是出来消遣的。卞梁微笑着,主动和他打招呼。
卞睿安听到这声"睿安”,居高临下笑了一下,然后缓步踱到卞梁面前,亲切地叫他:“小叔。”卞梁点头,热情地向他介绍康博。卞睿安与康博握手,全程彬彬有礼。他看到时微,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甚至还随口讲了几句寒暄的话。
时微有些心虚,也没主动搭腔,以浑水摸鱼的态度告别卞睿安,她跟着卞梁下楼,乘车去了康博家中。在康博的大房子里,时微见到了他的爱徒蒋希文。小姑娘乍眼看来文文静静,一头长发披散着,脑袋顶上别了个精巧的月亮形发卡,结果刚一出声就把时微吓了一跳,蒋希文的声音粗声粗调,中气十足,还带着几丝与年龄不符的沙哑。
康博将时微介绍给她时,蒋希文颇感不屑,连一句时老师也不愿意叫,反而故意大声喊她微微姐。时微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
她十分理解蒋希文的心理活动,蒋希文平日接触的都是业界大拿,作为康博的关门弟子,肯定是被追捧着长大的。
在傲慢和傲气的双重影响之下,不愿叫她老师实属正常,谁让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面对这种嚣张的小孩,再多口舌都是白费,想让她改变态度,还是得靠专业说话。不过,时微并不急于这一时,反正她们来日方长。
时微没有在康博家中待太长时间,下午四点多,就跟着卞梁一起离开了。
冬天的临海,天空总是灰蒙蒙。
时微坐在汽车里,看着窗外。窗外有棕色的飞鸟掠过,有绿色的叶子被风吹起来,有背着黄色书包的幼儿园的小孩成群结队过马路。地面上的一切反倒是缤纷多彩,足够她一路欣赏,打发时间。
“在康老家里还能说会道的,怎么出来就哑巴了?"卞梁忽然问她。
时微扭头叹了口气,回答得也算诚恳:“不知道说什么。”
卞梁的手机响了,他看到来电显示,先是笑了下,等了半响才按下接通:“什么事?嗯,跟我在一起。你要跟她说话吗?”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卞梁抬头看向时微,同时轻蹙了眉头:“这我不能答应你,至少得问问本人意愿吧?“然后他放下电话,低声问,“送你去仁和公馆可以吗?”时微知道这通电话是卞睿安打来的。
卞睿安前脚告诉自己远离卞梁,自己后脚就跟卞梁吃饭,还倒霉催的给他迎头碰上。
这个时候往仁和公馆去,并非明智之举,只能落得一个不欢而散的结果。时微知道自己需要给卞睿安一个解释,但绝不该选在他正值气头的今天。
于是时微慎重摇头:“我回家。”
卞梁拿起电话,继续说道:“微微忙了一天,有些累了,她想先回家,你们另找一个时间再约吧。”卞梁挂断电话,时微试探着问:“他不高兴了?”“没有。"卞梁想了想又说,“不过这孩子好些年没对我当面发过火,我也听不出来,他的心情到底如何。”时微也没准备让卞睿安冷静太久。怕冷久了,心就凉了。所以第二天一早,她主动前往仁和公馆,打算好言好语地向他解释一番。
打了一路的腹稿,时微抵达小区门口时,八点不到。新保安看她脸生,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通,仍旧是不愿让她进门。时微正犹豫着给卞睿安打电话,那保安突然一拍脑门儿道:“你要找的,是开宾利的那家吧?”“对对对。"时微放下电话,连连点头。
“他家主人今天一早出门了,"保安说,“正好是我换班那会儿,四点多。”
凌晨四点出门,这个时间有够诡异。
时微向保安道谢,试探着打了几次卞睿安电话,没人接。她想要问问孙飞昂,翻开通讯录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留过小孙同志的联系方式。想来想去,能给她答案的,恐怕还是只有卞梁一个。
卞梁告诉时微,卞睿安的确不在家,他今天一早搭乘飞机,去T国了。
时微很是纳闷儿:“去T国干什么?"在她印象里,T国总是跟战乱、游行、抗议等词绑定在一起。“这你就得问他了。"卞梁无可奈何地笑,“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值得他冒险走这一趟。说真的,我也特别好奇。”
卞梁这话听得时微毛骨悚然,但卞睿安又不傻,即便是身在T国,肯定也不会主动往动乱的地方凑。时微从早到晚都在试图与他联系,终于,在转机的空档,卞睿安给她回了个电话。
“你去T国干什么?"时微问。
“有事。“卞睿安语气冷淡,心中分明还带着气。“我早上去仁和公馆,保安跟我说你凌晨四点出去了。”
“我去T国也是保安告诉你的?”
时微蓦地一顿…是小叔。”
她原本想要借着电话,将昨天的事情解释给他,但眼下看,一时半会儿更加说不清楚了。
T国很乱,你注意安全。”
卞睿安“嗯"了声:“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时微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没什么事了。”“行。“卞睿安挂断前,又顿了一拍,他主动告知时微,“我二十四号回来。”
看他态度稍微转好,时微眼睛亮了一下:“你不是一个人去的吧?”
“孙飞昂跟我一起,落地后还有本地安保团队同行。”听了这话,时微才勉强放下心:“二十四号苟利云结婚,我圣诞节过去找你。”
“嗯,挂了。”
时微从卞睿安这通电话中得到了短暂的安慰,洗完澡后,她没有立刻上床睡觉,反而走到客厅,破天荒地打开了蒙灰已久的电视机,来来回回地切换频道,看了许多T国的相关新闻。
看着看着,那通电话带来的安慰烟消云散了,一颗心在胸腔内胡乱蹦跳着,她很难得地,感受到了失眠的滋味。好不容易睡着,还做了噩梦。
她梦到卞睿安在战后废墟中被炸成两截,头脸都被血糊得不成样子了,上身残躯飘在半空中,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他在破败的城市里游荡,好像幽灵,好像在寻找什么。时微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他红着眼睛朝自己猛扑过来,时微登时惊醒,满头满脑都是汗。
起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时微站在落地窗旁边往楼下望。市中心最值钱的夜景也变得诡异可怖,总觉得有东西会顺着排水管道爬上来,她后退了一步,赶紧把帘子拉上了。
卞睿安落地后的头几天,时微发消息还能收到回复,二十二号之后,每条消息就都如石沉大海。时微从新闻上得知,因为各种原因,T国通讯受到影响,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反复告诉自己:通讯受阻、通讯受阻,是因为通讯受阻,所以卞睿安收不到消息、打不出电话。卞睿安不给自己报平安,并不等于卞睿安不平安。怀着七上八下的一颗心,时微迎来了苟利云结婚的日子。
苟利云的婚礼对她来说也是个大挑战,因为她是苟利云三个伴娘之一,为了参加今天的婚礼,她还特意找乐团请了三天假一一一天用来参加婚礼,两天用来休息。婚礼前一天晚上,时微排练结束回家稍作收拾,就和秦清河一同去了苟利云家。
至于为什么要提前一天去新娘家同住,时微不清楚。以往参加婚礼,顶多也就是去吃顿饭罢了,除吃饭之外还有什么流程,她一概不知道。
前阵子,因为对这方面的事情知之甚少,时微还打起了退堂鼓,但苟利云让她不用紧张,到时候指哪打哪就行。时微又想,反正还有秦清河以及苟利云的小表妹作伴,就硬着头皮答应了。
她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卞睿安会在苟利云婚礼前几天,于T国断联。
时微这些天吃不好睡好,整个人都特别不在状态。但她没有将此事告知任何人。苟利云的婚礼也是一等一的大事,这个认真、执着、专一、勇敢的女孩,从十几岁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