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逃(1 / 1)

洪炉点雪 衣带雪 1795 字 2025-02-02

第75章第七十五章逃

浓暗的长夜里,偏僻的城楼上,三个人影躲过秉着火炬四处搜查的兵士,暂作休息。

“刀主,为什么不杀了她?”

说话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在殇民里,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壮年了。此刻她看着中了埋伏而受伤的同伴,神色既愤怒又疑惑。“她是无疆侯的义女,杀了她,也让无疆侯尝尝失亲之痛!”却见那戴着斗笠,抱刀沉默着的人淡淡道:“她不是。”作为殇民,他们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这位刀主只干事不说话的风格,原本她已经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却未曾料想这尊石人回应了。一时间,她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另一个人影身手灵巧地攀上城楼,对他们说道:“你们去疗伤吧。我已经查清楚了,杀良冒功的不是无疆侯,如今人也杀了,这事算两清。”少女虽有不满,却也只能咽下一肚子疑问,默默带着同伴离去。一时间,城楼上只剩下百里悲声和图一乐。“我刚才也在无疆侯府,只是没出手。”图一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无疆侯新收的义女,应该是盐江城那收留过你的女人吧。”盐江城,镇痴寮。

百里悲声没有说话,刮骨茶带来的极致痛苦让他记忆混乱了很久。听图一乐说,他那时费尽千辛万苦才阻止了他回盐江城……只是那时的盐江城,早已冰封百里,生机灭绝。

他昏死在大漠里,回到驻地许久之后,关于殇民的记忆才重新占据了他的一切。

只是那场不知是美梦,还是梦魇的相处,还是深深地烙印进了他脑海深处。“你别不说话。“图一乐一脸凝重道,“除了长嬴王那种妖物,盐江城不可能有活人。”

“已经有传言说是长嬴王得到'岁寒哭",降下天罚屠灭盐江城,等同半步大巫。”

图一乐冷觑着他:“你怎么不说还有一种可能呢?”“你指什么?”

“有其他人继承了大巫的岁寒哭,而长嬴王替她担下了她手上的人命。”“不可能。"百里悲声一口回绝,“岁寒哭'需要莫大的痛苦和杀意才能沟通巫的灵明,她…她是个善良的人。”

毫无疑问,祈寒酥是个善良的人。

生在罪恶之地,只是想勤勤恳恳地把日子过好,这一点微小的愿望就是她的一切了。

会得到巫垂青的永远是那些贪欲无度、爱恨无穷的人。“不会是她,我会证明。”

“越想求证,越有问题。万一真查出点儿什么,你得给我一句准话。”“什么?”

图一乐正色道:“我们是刺客族群,百代人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把大巫施加在殇民身上的诅咒尽数还回去。为此,我们谁都要杀,哪怕那个人是你的救命恩人。”

百里悲声又陷入了那熟悉的沉默,他按着腰间的蚀欢,飞身跃下城楼,只留下图一乐在城墙上冲着他叫道一一

“你别忘了你的誓言一一承此蚀欢,尽除巫孽!”猎猎夜风中,百里悲声压下帽檐,掩住了紧抿的嘴唇。“小姐!”

祈寒酥按着脖颈,把被刃尖划断的金镶玉璎珞圈给摘了下来,眉梢不由得跳了跳。

她已经选了最厚最粗的首饰,饶是如此,被那刀芒一刮,还是断了……如果不是对方及时收力,自己只怕是要见血。她暗道惊险,可宋长史他们却是被吓住了。“小姐可有受伤?!”

祈寒酥连忙摆手,道:“我没事。刺客往城南逃跑了,快出府去追吧!”“分两队,一队带着兵犬追人,一队留在府中彻查府邸。“宋长史一脸寒意,“以防还有刺客以缩骨功藏在某处!”众府兵应是,宋长史这才回头看向祈寒酥,无奈道:“小姐下次万万不可以身犯险了!侯爷遇刺就遇刺了,又不是没有被刺过。”你们怎么都不太在乎无疆侯的死活啊……

祈寒酥脸上露出几许怜悯,又道:“没想到这刺客的身手如此了得,此次打草惊蛇,想再引他们出现就难了。”

“哼,要不是这皇城之中不能用弓弩……“宋长史摇了摇头,又道,“小姐这次在刺客面前露了脸,恐怕他们要记恨上你了,看来得是时候加强一些府中的守卫。”

“何必如此。“祈寒酥道,“我来时见坊内就有一间客栈,不如我今夜就离府住几日,想来刺客也不会想到我在那里。”“这……

“宋伯伯也看见了,那些刺客的身手极其厉害,我自然也是害怕的,今夜权且如此,一切等到侯爷回府之后再定夺如何?”宋长史再怎么犹豫,也只能遂了祈寒酥的意,为了不打草惊蛇,派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深夜从侯府的后门离开。

小半个时辰后,客栈。

“小姐有需要的尽管说,今日有些仓促了,明日找些值得信赖的贴身侍女。”

客栈的门一关,祈寒酥吹熄了灯火后,没有上榻就寝,而是坐在榻边,漆黑的眸子中闪烁着思索之色。

她就这么坐着,直到了天蒙蒙亮时,开门叫了打着瞌睡的小厮送来热水,等小厮一进门,立即悄无声息地敲晕了他,患上对方的外衫,将其塞进床底后,从客栈的窗户翻下了小巷。

皇城中大多坊市在辰时开启,但官员们因要上朝点卯,坊市大门开得更早。当祈寒酥顺利地混在人堆里离开无疆侯府所在的地方后,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禹阳城中上百个坊市,她脸上始终存在的清澈茫然终于一扫而空。在温槐序身边,她不敢逃,文襄看着的时候,也不敢逃,甚至入了侯府,她还在怀疑自己时刻被监视着。

直到刺客出现,侯府的府兵全数被支走,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或许这也是唯一一次机会,再晚下去,等到有贴身侍女在身边,就更不好跑了。

她必须要跑,尤其是在见识到了自己身上那诡异莫测的能力时,她就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张网里。

千丝百结的那一头,至少有一个牵线的存在,是温槐序。他有事情瞒着自己,而祈寒酥不想陷入被动。“至少四个时辰内,不会有人追上来。”

祈寒酥极其谨慎,往人最多的地方走着,就像她来时数着牌坊一样,她不知道禹阳城的方位,但计算着牌坊的数量,大约知道自己已经离无疆侯府很远了直到日落西山,还是没有人追上来,甚至城门口也不见盘查的,她一咬牙就混出了城门。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姑娘坐车吗?半吊钱到驰南、光州、洛道。”一出城门,就有拼车的车夫热情地上来拉生意。

祈寒酥没有轻易答应,直到走出半里地,才在路边看到一个打扮土气、操着一口浓烈口音、喝着大碗茶的车夫,遂上去问价。“我们这儿车马贵,要一两。“车夫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摸一下小手,减五十文。”

祈寒酥面无表情道:“先上车,等到了就给你摸。”“好嘞,走着。”

坐上车看着偌大的禹阳城在身后远去,祈寒酥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自由了。

先找个偏僻的地方落脚,自己身上还带了一些首饰,熔了做本钱,再了解一下大夏的风土人情,等到时机合适,过个一年半载,就可以筹划回盐江城的事了。

想着想着,就又过去了两个时辰。

就在祈寒酥考虑着是不是要睡一觉时,忽然,她有些起疑。她雇的这辆车,驾驶得太平稳了……或者说,路太平整了,不像是繁忙的官道,也不像是乡间小民会走的地方。

而且,那好色的车夫一路上竞没有半句骚扰于她。不对劲!

她暗道不好,正要跳车时,一掀开帘子,却发现一座镶铜的大门在远处缓缓闭合,甲士林立,氛围肃穆。

显然是逃不掉了。

“你是何人?!"祈寒酥沉声道。

车夫道:“奉命行事,姑娘别让我等难办。”祈寒酥头皮发麻,她万万没想到,千挑万选,却还是中了圈套。她咬了咬牙,道:“你怎么知道,我会上你的车?”车夫笑了:“姑娘说笑,这里的禹阳城,只要上面的人想。你出城之后见到的每一个贩夫走卒,都可以是朝廷的人。”听到这句话之后,祈寒酥人都麻木了。

索性也不再观察逃跑的路线,沉着脸下了车,跟着他来到了一处雅致的庭院。

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四下所见庭木,皆珍稀非凡。放目身后,月色映照下,远处琼楼玉宇,廊腰缦回……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一片宫殿群。

“请。"说完这句话之后,车夫就做了个请的手势,停在那里。祈寒酥瞪了他一眼,跨入庭院。

可她没有看见臆想中的会审,而是看见了一座极其熟悉的院落。黄杨老树,石桌石凳,晾晒药材的藤架…甚至当她推开主屋的门,还看见了自己那张被紫藤绢花包围着的圆吊床。她几乎忘记了一切,但这无比熟悉的地方,还是让她确定……这就曾是自己住过许多年的屋子。

就在祈寒酥愣在门槛外时,一道修长的人影随着月色落在她身边,轻声慢语道:“布置得仓促了些,还合你心意吗?”祈寒酥张了张口,一时竞难以回头,艰涩道:“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要逃走的?”

“你把那件嫁衣一起带走的时候。”

祈寒酥盯着自己带出来的包袱里露出的一角漠蚕纱嫁衣,一时哑然。她舍不得这件嫁衣,所以借口去客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起带走了。显然,这个举动已经暴露了她想逃跑的意图,半天时间,截住她足够了。温槐序盯着她沉默的侧脸,并不见愠怒,道:“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不逃?

祈寒酥很想反问,想起这段时日的装腔作势、甚至还试图用勾引的手段,一时竞有些讪讪,只能试图插科打诨地混过去:“我一介罪民,受不住这泼天的富贵,怕折寿。”

“你怕我什么?像这样,布置好一个笼子,囚住你一辈子?”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却是让祈寒酥不由自主地后退,直至被逼进屋子里。她看见对方的阴影非人般延伸,连同周围的烛光都无风摇动起来。可是他的神色始终不见喜怒,唯有吐出口中的言语带着毫不掩饰的侵掠意味:

“的确,我想过这么做,倒不如说,无时无刻不在这么想。”他很清楚,自己的心底,滋长出了一丝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