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相见到现在还不足一个月，覃教授的齐耳短发还保持着烫着优雅的花型，可是鬓角明显花白了很多。

顾璇不敢多想，宁愿相信她没来得及染发。

最近听到一些风声，孟河从人民医院离职，正在到处找下家。光熙人力袁媛都接到了猎头的推荐。

顾璇举起酒杯。

“老师，我敬您一杯，上次的事真是麻烦您了。”

“本职工作。”

覃教授豪爽地一饮而尽。

“要说谢，得我谢你，多亏你照顾我这傻徒弟。”

梁时雨头埋得更低了。

顾璇在桌下悄悄勾了勾她的小腿。

梁时雨坐正了身子，两手平放在桌前，目不斜视。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一道菜报一道菜名。

葱香海金鲳，朱桥甲鱼，四头鲍……

顾璇笑起来。

“今天大补啊。”

覃教授抬抬手。

“动筷，边吃边聊。”

今天顾璇本来是有事要问梁时雨，奈何梁时雨整个人不在状态，还以为要落空，幸而遇到一个重要见证人，当然不能放过。

他舌灿莲花，连吹带捧，哄得覃教授开心，开始拐弯抹角打听。

“梁医生真是我们那儿最传奇的人物了，总听人说她在手术室呆了十年，我怎么有点不相信呢。”

“在我们那个年代，十五六岁扛着医药箱满阵地跑的多得是。等到她这一批孩子，参加工作早了那么一点就成新闻了，太娇嫩。”

“可不是嘛，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没见过天才，确实稀奇。”

覃教授特意要了醉蟹，转着餐台到梁时雨面前，突然想起来她回去要开车，“哎哟”一声，急忙叫服务员。

“啊不用了。”梁时雨声音似蚊子。

“你坐着，你快吃。”

覃教授风风火火点了芙蓉蟹，又要了蟹黄汤包，忽然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有条短信跳出来。

顾璇真是饿了，吃了好几块鱼肉，回头问梁时雨。

“你为什么不爱吃鱼啊？是藏区传统吗？”

“什么藏区传统，她是汉族。”覃教授放下手机，按着顾璇的手臂把他拽过来些：“这个我知道，我给你讲，特好笑。”

本来梁时雨家乡不吃鱼，她也就不知道鱼虾能吃且好吃，出来上学开了荤，就敞开来吃个过瘾。十五六岁的时候，她还没养成那么多医生的讲究，最喜欢吃鱼生和生腌，甚至连韩式生牛肝也敢大口吃，怎么劝都不听。

只是几年时间，有一次科室聚餐吃日料，再让她吃鱼，她不吃了，其它海鲜倒也照旧，就是鱼，打死也不碰一筷子。

“我后来才知道，她一个小男朋友带她吃日料，有个创意菜—活造金鲷。一次性把她吃恶心了。”

所谓“活造”就是直接取活鱼以极快的速度刺身。厨师把金鲷鱼一半的肉剔掉，切成薄片码在另一半身子上，鱼头连着身子，大眼睛就瞪着自己白生生的肉，嘴巴还一张一张的。

“这要是放在鱼的视角，不亚于凌迟，真是相当残忍。”顾璇放弃了再夹一筷子鱼肉的想法。

“所以说常常要换个角度看问题，人是复杂多面的。”覃教授意有所指，眼睛从金丝边眼镜上缘看过去，落在梁时雨装傻充楞一张脸上，不到半秒就错开目光。

默默吃掉一块海参，顾璇看着覃教授。

“听起来，她有很多前男友？”

“不是同时拥有的，这个我必须提前说明。”覃教授夹起一筷子醉蟹，放在碟子里，让梁时雨展示剥壳绝技。

说起前男友的话题，倒确实有点内容，不过……

一分钟还不到，梁时雨推了碟子过来，螃蟹壳里堆满蟹肉，蟹嘴蟹心蟹腮，所有不能吃的部位统统剥除，连蟹黄上的防晒膜也小心剥掉了，碟子里只有雪白蟹肉和彤彤蟹黄。

覃教授低头吃一口螃蟹，抬头看向梁时雨：“这能说吗？”

梁时雨夹起另一只醉蟹，低头慢条斯理拆分。

“想说就说噻。”

“臭德行。”

覃教授拉着顾璇的手，愉快开摆。

梁时雨最开始去外科坐诊的时候，还没有恋爱的想法，直到某天接诊了一个飞行员小哥哥，那叫一个帅，站在原地不动就像海报明星似的。梁时雨人生头一次受到荷尔蒙暴击，比较没出息的患上了短暂失语症，不得不把门口的分诊护士薅进来帮忙，才问明大概情况。

这小哥问题出在眼睛上，有点严重。如果视力受影响，他的飞行生涯毫无疑问就此断送，简直天都塌了。他不敢让人知道，是偷偷来的。

“医生，你看我还能飞吗？”

梁时雨老实回答：“我看你是网脱。”

“啥？”

“视网膜脱离。”

“我……我再也不能飞了，是吗？”小飞行员直接一个大崩溃，手足无措：“我可怎么办呀？我完蛋了。”

“不至于。”

小飞行员立刻马上重燃希望：“那我会怎么样？”

“会失明。”

“……”

“现在给你约手术。”梁时雨埋头刷刷开单子：“去缴费，等通知。”

“请问医生……”小飞行员抽抽噎噎的：“大概什么时候能手术？”

“等通知。”

“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学校？还有，我要准备什么东西？”

“等，通，知。”

那小飞行员出去门口哭了一阵，醒过神来右转奔医务站。

接到投诉的时候，梁时雨好大的委屈，不敢多说话也不算错吧？该说的我一个字都没少说啊。

“好看的水果不一定好吃，好看的人也不一定有好心。”

顾璇反手抓着梁时雨的肘弯：“别上来就挑战高难度，你处个同学试试呢。”

“现在想想他肯定没错，他来求医问诊的，当然心慌意乱，多问两句再正常不过了，他能有什么错呀？”

尽管已经时隔多年，尽管梁时雨已经不记得那小飞行员长什么样子了，但仍然记得年少的怦然心动。

“肯定是我不好，当时我应该多安慰安慰他。”

“你放弃吧……你有空安慰他，不如给人家早点排个手术室实在。这也就是人家上学的时候还能追一追，等到人家工作了，同事一水水儿未语人先笑、温柔有耐心、翩翩好风度，在机舱那么大点的空间里朝夕相对，简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妻离子散线你没听说过？就你这脾气你能忍得了啊？再说了，酒店、航空、医疗，三大出轨高峰行业，你不怀疑人家，人家还不放心你呢。就算你运气好，赶上个洁身自好的，可是人家飞了一天压力那么大，回家再看你这个炮仗，那不得老费劲了？”

梁时雨被这一通说傻了，直愣愣瞪着盘子里螃蟹的两个小黑豆眼。

“看人费力是屈光不正常的表现。”

“哈哈哈哈……乌龟壳都没你嘴巴硬。”

顾璇给覃教授倒满酒。

“老师您继续，我有预感，今天这点笑料能支撑我开开心心活过明年整年。”

覃教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酒都拿不稳，心说不用我爆料，听你斗嘴皮子都够我笑几天的了。

但是要说猛料，那可多了去了。

覃教授接着说起真正谈过的一个。

那时梁时雨也就十八岁多点儿，因为没啥经验，混不到大手术，死皮赖脸在手术室干点杂活，往往还是要被发配门诊。

某天，来了个芭蕾舞演员，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点跳舞的职业病，脚上长鸡眼。

梁时雨给人家挑了左脚，脑子一抽就说你把右脚拿出来我看看，一看也有俩鸡眼，顺手也给挑了。

结果，这小伙子彻底没法走路，在外科走廊坐了三个小时，硬生生等梁时雨下班骑自行车载他回宿舍。

冬天落雪，掉漆的二八大杠在薄薄的雪地上划s弯，两人一尖叫一路笑，到地方脑门腾腾冒热气。

俩人因此结识，谈了有一个多月。

顾璇从鼻腔深处哼出一声，一副如有所料的死样。

“十八九岁情窦初开的，怎么就谈了那么几天？”

“他讲汤显祖和莎士比亚，我谈农村营养不良和肺结核病，处不好就分了，至多是不合适，也不代表其中一个是恶人。”

“谁说你是恶人了？没人说。”

顾璇好笑至极，举着拳头凑到梁时雨嘴边：“我采访采访你，芭蕾舞演员是不是长得特好看？”

梁时雨不看他，把拆好的醉蟹推过去。

“是，比你好看一百倍。”

“这我不同意。”顾璇颇有自信：“一百个鼻子眼睛嘴巴凑起来得多吓人呐？”

覃教授哈哈大笑。

“还真别说，她们牧区虽然生活贫苦，那小伙小姑娘个顶个的野性美丽，就像……”

覃教授难得搜罗了一下词汇库，给出最终评语：“就像猛兽，危险、神秘，让人想接近而畏惧，远离又念念不忘。”

不过，梁时雨估计是看惯了套马的汉子，挑男朋友就认准一个漂亮，光是帅还不够，还得是笑面天仙，顶尖的大美人，知情识趣，让人如沐春风，就好比……

等一下！

这不对吧？

看着他俩人的互动，覃教授眼睛转过来转过去，转过去又转过来，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哪里不对，这太对了！

“小顾今年多大了？”

顾璇从碟子里抬起头来：“老师，我三十一。”

“挺好。”

覃教授又跟他碰了两杯，观察他酒量不错，喝了几杯也不脸红气喘，酒品也好，有礼有节笑眯眯的，也就识趣地不再提“前男友”相关话题。

说着说着，终于说到了火箭班。

覃教授的老伴就是火箭班的第一批教官，那时候奉命组建天才研究机构，全国各地筛选学生。

什么叫天才？其实没有统一标准。他们去一个学校，先问哪个孩子最奇怪。那些格外不合群的，或者惹出校园风云事件的，都有可能是天才的苗子。

顾璇挑字眼。

“老师，我认为天才就是天才，只可发现不可培养。好比外科医生和钢琴家，李斯特的手能跨13个音阶，人体内腹部伤口十几公分，手指长就够得着，手指短粗就够不着。”

“所以内窥镜出现了呀。”

“但也不止这一条，就算小树苗也不是都能培养成材。”

“那确实。”覃教授也不得不点头承认。

一开始大家没经验，找了上百的学生带回去基地，教给他们单独的一套课程，本指望能培养出一批国家栋梁，但很遗憾，没几天就看出来大部分、绝大部分其实只是有点小聪明而已。

想想看，哪怕天才是万里挑一，全中国十几亿人也能挑出十几万个。

更何况，天才只是一个门槛。

许多地方上打包票送来的奇才，在基地呆不了两个星期就灰头土脸地回去，从此一蹶不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所谓天才智商，在更多的天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而留下来的，又一批批被刷掉。专注力不够，内驱动不强，竞争意识不足，这三点是最大的原因。

“竞争？”顾璇不太明白，火箭班听起来不就是早早培养科研人员嘛，埋头做学问，坚守理想是重要的，怎么还要狼性机制啊？

“打比方说国家有十个亿的科研经费，你想载人登月，她想上火星，就这么点钱，是给谁是不给谁啊？可不是就要全方位无死角地证明你的项目具有特殊性，你的项目能碾压别人，你的项目值得这些经费嘛。你不争，你就没项目，你就没科研成果，你就不能拔尖出头，你的理想就无法实现。”

“所以……”

顾璇试探着问，当年梁时雨在人民医院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别人玩土匪强盗那一套？

覃教授笑起来，那就别提了。

而且当年她手下也不止梁时雨一个，那是一群猛兽虎狼。小到一盒签字笔，大到导师、科研、经费和出国机会，啥都争。假使学术争不过，往往也略通一点拳脚。

像覃教授这样的黄老派学者，想靠道理压住这帮蛮夷是秀才遇见兵，往往还要被架着替他们出头去争。

“老师你还差几个sci，我们凑一凑。你赶紧升上去，好给我们申请项目。”

“这次的科研课题太局限了，浪费时间，要搞就搞个国际性的，我这边有人脉。”

同期生还在攒手术时长的时候，梁时雨和她的师姐师兄们已经把全球顶尖的科研项目转个遍了，实在沾不到边的也凑个热闹。但凡能沾到边，怎么也得拿点啥回来，每次他们出去都不可能空手回来，项目资料几十公斤几十公斤的偷着往回带。

“真不怕你笑话，她们哥姐儿几个胆子太大了，我都肝颤儿，生怕他们被国外海关给扣了。扣了还是小事，要是被什么fbi突突了，真是哭都没地方找坟头去。”

顾璇在桌底下拉着梁时雨的手，摸出她手心一把冷汗，更好笑了。

“光是资料啊？没个证书奖学金啥的？”

“那当然更不用提了。”覃教授暧昧一笑，尽在不言中吧。

梁时雨反手甩脱顾璇的手，把手心汗水蹭在他西装裤上。

“乖乖，吃啥子哎，我给你夹。”

“哟，小富婆，可不敢劳动您！”顾璇给梁时雨倒饮料：“这么说以后我还得靠着你呢。”

梁时雨理一理68块钱的外贸白毛衣领口。

“行，你靠着我，泡面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