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经济降幅达197,达44年之最,将放宽货币政策……”
“新加坡经济首季负增长,新加坡金管局宣布放宽货币政策以刺激经济……”
4300公里的距离,新加坡的太阳和帝都在同一刻升起。
顾璇从来不拉上窗帘遮光的那一层,这样他就可以被新加坡恒久的夏日阳光早早唤醒。
他所住的公寓是整栋楼的顶层,俯瞰碧蓝的海湾,港口船只忙碌来去,不时响起汽笛声。
做半个小时心理建设起床,做半个小时复活运动,伴着晨间新闻洗漱吃早餐,去浴室漱口顺便哭一个小时,画个淡妆,刚刚好出门,到单位,8:55。
当然,没人会理会他是否踩点上班。主要是大家拿捏不好分寸,说他是打工族又不是,是老板又没权力,喊他顾二少爷不合适,称呼顾总,人们总要想起另外一个顾总。个别从北京那边打听到情况的,对他更是敬而远之。
顾璇每天都在办公室里留到最后,回家抱着枕头坐在飘窗上,望着海面上渐渐明晰的月色默默流泪,直到药效发作,昏昏睡去。
杨舟几乎每天都会来电话,询问顾璇是否按时按量吃药。
“我吃了,我刚吃过。”
“你吃饭了吗?”
“也吃了。”
“吃了多少?”
顾璇闭了闭眼,他手边的餐桌上是三菜一汤,一碗白米饭,几乎没有动过的迹象。他去厨房拿出一只大碗,把每样菜夹出来一点,饭拨出半碗,之后拍照发送。
“下次作弊可以不要这么明显吗?”
顾璇几乎想哭,事实上他已经哭了,哀哀地求杨舟能不能别再逼自己。
“我不饿,我饿了会自己吃的。”
“181的成年男人标准体重为76公斤,你现在多重?”
“我150斤。”
“以你现在的体型,至多115,除非你有针对肌肉做训练。”
“我有。”
“有什么?”
“我每晚跑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你今晚跑步的时候发张照片给我。”
顾璇按住额头,一把摔了手机!
隔天下班,顾璇特地去店里买了全套的运动衣,就地换上,去隔壁买了跑步鞋,把自己的一套西装皮鞋装进后备箱,走去小店要了一碗叻沙面,但没吃,在店里玩手机坐了半个小时,直到满头大汗,出去找个公园,在路灯下拍照发给杨舟。
对方回复:“下次记得摘吊牌。”
从没有一刻,顾璇觉得人应该生而自由,被管束被教化才是常态。尽管他的每一个细胞没一条神经都因不自由而备受煎熬,但他自己不觉得。
被管束,被要求,他照做。
为什么你还不满意?
顾璇只能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见一家三口牵着手散步,看见夜跑的队伍快速掠过,看见水獭探头探脑地从绿树下走出来,趴在石板砖路的中央,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万籁俱寂,一切都陷入了沉睡,我也该回家了。
顾璇这样想着,依然原地未动。
就这样,天渐渐亮了,水獭钻回绿树荫下,晨跑的人们带着一身热汗而来,小鸟叽叽喳喳跳上树梢,歪着头,奇奇怪怪盯着一身露水的顾璇。
“夜跑”作用显著,顾璇热伤风,请了一个星期病假。
赵宝路来访,进门差点被鲨鱼抱枕绊倒,接着捡起落在地上的文件夹和巧克力皮,忙里忙外收拾半个小时,之后相坐无言。
“我老公说付氏建筑集团解散了。是吗?”
顾璇点头。
赵宝路琢磨琢磨,“啧”出一声。
“不知道付成华结局如何,听说他大义灭亲,也许能够将功抵过。他那样对你,要是没承担任何后果,真让人不平。”
付氏的结局来得并不让人意外,但是这么快的行动,显然是长久调查的积累。有时候顾璇会想假设,假设没有那些事,大概率付氏也会被调查的。
“你出去转转,求你了,闷在家里长蘑菇了。”
270平米的海景大平层里,顾璇只占据客厅沙发一个角落,抱着鲨鱼抱枕,凌乱的头发和瘦削的身躯被一条薄毯胡乱裹住。他立志做一颗沙发土豆,坚决一步路也不走。
“这里我都熟悉,没什么好转的。”
赵宝路挠头:“我不熟悉,你带我转转。”
顾璇调出电脑里的一封邮件:北京光熙和人民医院达成合作,所有医护人员轮流去人民医院培训,为期半个月。
“给你一个公费出差的机会。你快走吧,别烦我。”
赵宝路眼睛一亮,连日闷热让她的额头和下巴长了很多痘痘,这些痘痘都在发光。
“你一起吗?”
顾璇指挥她去浴室找出一管阿达帕林凝胶,嘱咐早晚各用一次。
“我现在已经不是医疗事业部的人了,这跟我没关系。”
赵宝路有些遗憾。
“那有什么要我带回去的吗?”
顾璇摇摇头,认真想了下,指了一个螺钿柜子,让赵宝路打开抽屉,取出一盒印尼檀香。
“这个你帮我带给原野兄,我知道他喜欢冥想打坐。”
“就这些?”赵宝路捧着光可鉴人的圆角漆盒小心嗅闻:“还有别人呢。”
“那就是你自己的交际了,g皇家大吉岭还行。”短短几句话,顾璇能量耗尽,双手合十:“出去玩去吧,乖。”
赵宝路再也没有借口停留,不得不站起身。
“梁姐病了你知道吗?”
顾璇眼珠一僵。
“好像是脑子里长了个什么东西,检验科的同事告诉我的,问她,她啥也不说。”
12月底,快新年了。
顾璇的电脑里多了一份检验报告。
蛛网膜下腔出血,是她10月份那次车祸的后遗症。
已经记不得多少次了,梁时雨把高挺的鼻尖扎进自己的领口,深深嗅闻。
“你好香啊。”
“你怎么这么香?”
每一次,顾璇都以为是拙劣的调情手段,但从没想过,这是脑部病变引起的嗅觉改变。
北京光熙检验科告知说,梁时雨10月份车祸脑震荡那时候,就发现脑部出血情况,但当时并不严重,判断可以自行吸收,其后她一直没有复查。直到前几天,她在一次加班中出现了心动过速,心率飙到200下/分,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自主恢复正常。
谁也不敢接这个手术,生怕毁掉她天才的大脑。更大的问题是,她本人拒绝治疗,连药都不吃。
“顾主任,不是我在背后讲人坏话啦,梁医生把讳疾忌医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齐原野在电话里啧啧有声:“她并不是不在乎,她似乎觉得自己肯定没问题,不清楚哪里来的自信。”
在这瞬间,顾璇有了另外的灵感,挂断电话,拨通了杨舟的专线。
“我想问一下火箭班的事,你们当年是不是做过很多次生理检验?”
“没错。”
“是不是你们之中有些人的生理构造和常人不同?”
“是的。”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杨舟一贯冷漠的语调突然多了一丝感情波动,并不是好的,而似乎是厌恶。
“你是问梁医生吗?她有爱自由综合症,简称多动症。”
“那你呢?”
更长的沉默。
“我有先天性的厌蠢症。”
“挂了吧。”
梁时雨是外科专家,她判断她自己没问题,应该就是没问题。
但问题是,你敢赌吗?
顾璇扪心自问,我不敢。
现在的问题是,她本人不配合。她不配合,北京那边一群同事也不好硬来。
如果我还在……
顾璇按着额角,感觉有血管在跳。
12月30日,顾璇订好了机票,下午两点的航班,到北京正好赶上晚饭。
吃饭的时候她可能比较好沟通。
虽然如此,顾璇还是给陈佐锋去了个电话,让他先稳住梁时雨,甭管找任何借口,别让她由着自己的性子又跑去健身或者跳舞玩耍。
陈佐锋满口答应。
“哎,你还行吗?”
“我挺好的,我没事儿。”顾璇急着收拾东西:“见面说吧。”
北京光熙行政办公楼里,陈佐锋挂了电话,对会议室其余几人说一声改天再聊,急匆匆走出去。
急诊忙得火热,到处人头挨着人头,他辨认了好久才找到梁时雨。
“梁啊,最近忙不?”
梁时雨把听诊头握暖,探进病人胸口,歪着头看住院医手里的ct片子,医师服口袋里电话在震。
“陈总,您觉得呢?”
“啊我是说,你不忙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咱们好久没聚了。”
梁时雨扭头看他一眼,笑起来。
“咱们就没聚过吧?”
“哎呀别那么多废话,你没事别出去,空出时间给我。”
“呃……行吧。”
梁时雨接起电话,回一声:马上就来。走开两步,她转头,狐疑地盯住陈佐锋。
“你不正常。”
陈佐锋大怒:“去去去,你才有病!”
顾璇以最快速度从储藏间拉出行李箱,叠好衬衫装进去,但他的脚步不得不在衣帽间里长久停驻,衣柜里没有御寒衣物,而十二月的北京是很冷的。
不管了,到地方再说吧。
再找找,来的时候我记得穿了件大衣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行李箱里的东西装了半下,突然有电话铃声响起。
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忽明忽暗,来电人:梁时雨医生。
顾璇飞跑着过来,跪在地毯上,头发根都炸了起来!
“喂……”他的声音都在抖。
“领导,你猜我在哪里?”电话那头,梁时雨的声音轻快、中气十足,丝毫不像一个病人。不等顾璇回答,她笑了几声,给出答案:“我在机场!”
“樟宜机场?”顾璇无声站起!
“啊不是,首都机场,飞机还没来呢。”
顾璇迅速打开电脑,肩膀夹着手机,噼噼啪啪打字,调出首都国际机场今天的航程表,一个半小时之后,会有一班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也就是说,只需要等待七个小时,她就来了。
顾璇说不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但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迅速转了好几圈,把明面上的零零碎碎都藏进抽屉柜子里。
又或者……
有没有可能,她不是来见我的?
世界那么大,航班那么多,她有可能去任何地方,对吧?
顾璇脚步放缓,连头发丝都了无生趣地耷拉下去。
“你要……去哪里?”
“去新加坡,看美人鱼!”
顾璇瞬间傻在原地,像一台过时而太久没有维护的电脑主机,琥珀色的瞳孔里旋转着缓冲图标。
新加坡最出名的是鱼尾狮,雕塑建在圣淘沙岛。
但是……没听说过有美人鱼啊……
“什么美人鱼?”
“你不知道啊?你见了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万分笃定,让人确信她是有内部消息,真的有离奇生物出现在太平洋,而普罗大众还蒙在鼓里。
顾璇拉开窗帘,看见天空碧蓝如洗。
“我等你。”
黄昏的光影笼罩在樟宜机场的穹顶上,作为媒体评价的“全球最美机场”,拥有100多条航线,往返全球300多座城市。一架架飞机呼啸起落,一次次穿越云端的冒险之旅,欢聚与离别时时刻刻上演着。
顾璇没有自己开车,由司机带着停在t1航站楼地下。航站楼对面就是樟宜星耀商场jewekl,40米高的室内大瀑布倾斜而下,周遭是原始森林般的绿化景观,蝴蝶飞舞,鲜花开放,是游客必到的景点。
如果是在樟宜机场中转,蛮可以到处逛逛,顶层泳池、星空花园和购物中心可以打发时间,整个机场如热带植物园,小火车在空中穿梭,号称“最好睡,最好吃,最美丽,最好玩”,尤其服务做到极致。
不知道梁时雨会不会对这些感兴趣,或者她还是要去看美人鱼?
机场到圣淘沙岛27公里,开车大约半个小时,或者她想去滨海湾,也在半个小时内。
顾璇想着这些,忽然抬头,远远地看见梁时雨提着个小小的行李箱,一身t恤短裤,大步流星走来。
有个中年大哥凑过来问路,顾璇随手给指了指。
然而大哥没走,看见了他臂弯捧着的一束粉玫瑰,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来接老婆?”
顾璇唇角含笑,顿了顿才温柔地说:“同事。”
大哥目光在两人之中流转,忽有灵感。
“你们是做医疗的吗?”
顾璇收回目光,在大哥脸上转了一圈,留意到他脖颈上挂着工牌,是一个律师事务所。
他随便点点头,也就没说什么。
“我猜得果然正确,一看就像是聪明人。”
“律师也是聪明人。”
“有个律师朋友,他天天盼着人出事;但如果有个医生朋友,他一定天天盼着不要在单位见到自己的亲朋好友。宁可架上药生尘嘛。”
大哥随手抓着工牌塞进胸口衣袋,自说自话讲起从前北漂时候单位体检检查出肾结石,回老家治疗又被检查出肾部畸形,这一下简直天都塌了,又不知道医药费是怎样的天价。他腰疼得几乎无法走路,夜夜噩梦,急速消瘦。
“那时候我分文无有,根本找不起黄牛,想挂专家号只能连夜排队,就这还排不上。实在等不得,我想了个办法,随便找个科室挂号,谁有空找谁,还真给我挂上了。”
诊室里,年轻的女医生容颜隐藏在口罩眼镜里,短发干练,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怎么不好?”
“大夫,我肾结石。”
“结石去内科,号给你退了……”
“不要不要,大夫我求求你了!我挂了一个多月的号,挂不上,也不能工作,连小旅店都要住不起了。我家是外地的,一家老小全靠我一个人……”
医生沉默了瞬间,拿起他的片子和病历本。
“双肾盂重复肾,多发结石,一个3毫米,一个4毫米。”医生平铺直叙道:“你的输尿管直径6毫米,可以自然排出,不用在意。”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突然得这个病,县城医院说不能手术,那您这里能不能帮我介绍……”
大哥惯性说了一通,说着说着自动消音。
“什么?我没事??”
他看着医生,眼中不可置信:“那……我吃什么药呢?”
女医生把资料重新装回检查袋里,推给他。
“不用吃药。”
“要不要忌口?”
“不用。”
“那……”
医生拧开保温杯,浅浅抿一口水。
“双肾盂就是一个肾里长了两个重复结构,属于先天畸形,一般不影响生活,定期检查即可。肾盂空间小,容易引起结石沉积,每天保证3升水,有条件可以跳绳。”
医生放下保温杯,按铃呼叫下一位:“号给你退了啊。”
时隔多年,大哥还记得走出医院的那一刻自己的心情。
“丝毫不夸张的说,那一瞬间我腰不疼腿不软,挺直了腰板,抬头做人。”
顾璇礼貌笑笑,没有搭话,望着梁时雨自信而坚定、脚步干脆利落的身影,眼中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脉脉温情。
大哥找个借口告辞,走不多远,按动手机发出信息:人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