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原来如此(1 / 1)

快到午饭的时间了,广场上的人逐渐稀少,故事也即将接近尾声。

这里恢复了往常的静谧,正适合静下心来听完那被封尘的曾经。

在邵国梁暂歇的空档,他的孙子邵容回了趟家,从家里带了壶泡好的碧螺春茶,给大家各分了一杯。

“他们是回来了……”

“我们这条街上,家家户户做生意,每天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根本没有秘密,就算有,也藏不住。”老爷子语气平淡,“我虽不知为何到她的孙辈,才来打听他们家的下落。但她既是你想寻找的家人,那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完完全全地告诉你。”

茶是滚烫的,陆子恒吹了吹面前的其中一杯,然后拿给旁边的季凇。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勉力弯了下,那震颤的鼻息却出卖了他此时的不安。

见他如此,陆子恒心内也充满五味杂陈,本以为只是寻找一家普通的糕点铺子,不料牵扯出这么多的旧事来。

邵国梁仰头,视线落在远处的房梁上,悠悠道:

“那会儿县城的铺子便宜,基本都是自己给买下的,晚上就在楼上休息。他们回来许是在夜里,悄悄的并未有人留意,但几年没住的屋子突然有了人声,他们家的隔壁邻居以为有贼,就报警去敲了门。”

“可这开门后发生的事,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面露迟疑,声音低沉了下去,浑浊的老眼中滑过一丝痛惜之色。

“眼看着,一个疯女人抱着破烂的布娃娃,披头散发、一瘸一拐地跑下楼,嘴里唱着歌,还说着听不懂的胡话,紧跟着两个人追了下来。他们定睛一看,才依稀见着原来是罗家那两口子,才没过几年啊,却感觉他们像苍老了十岁一样。这时,来人才意识到,这疯女人居然是他家幺女,那孩子,疯了!”

伴着老爷子说完最后一个字,除了季凇外,其他人都倒吸了口冷气。

“真没想到,我买糕点时也曾见过她几面,这妹子模样娇俏,人又争气,该是前途无量的,怎会落到了这种地步?”箫奶奶一刻惊愕,又连连摇头,止不住的惋惜。

“是发生了什么吗?”

陆子恒小声开口,但并不是冲着邵国梁问的,她的眼睛注视着季凇。

她猜得到,他知道原因。

季凇没有回应,一张脸紧绷着,蹙着眉头只是深邃地盯着地面,相比刚才,仿佛换了个人。

邵国梁接过话:“发生什么我们也不得而知,只晓得过不久他家又重新开业了。或许是为了生计吧,为了养活这个已经疯了的女儿。”

“重开后他家生意不错的,这事儿当时并没有传出去吧?他女儿后来清醒过来没?”

箫奶奶人老心不老,她看出了季凇的不对劲,拍拍季凇的肩膀传达安慰,也是替他而问。

同时,她隐隐觉着,罗凤闲苦命的过去,约莫是来自这孩子的祖辈。

“这种事心知便好,都是街坊邻里的,谁会当那长舌妇?”

邵国梁不懂箫馥郁的心思,还以为她八卦欲不减,白了一眼,却又被箫馥狠狠瞪了回去。

“那之后呢?”季凇此时出了声,澄澈的眸光闪动了下。

“之后的事,我也没想到多年后还有人重提。”邵国梁苦笑,重重捶了捶轮椅的扶手,言简意赅:“这事儿,不光彩!”

“丫头就这么疯傻了几年,到死都没有能恢复如常。”他回答了箫馥郁上一句话的后半段问题,可后半句话同样让在场的所有人大惊。

季凇陡然站了起来,焦声道:“什么时候去世的?其间她有改嫁过吗?”

他的情绪异常起伏,似乎无法接受。

陆子恒吓了一跳,几次接触下来,她第一次见到季凇如此严肃的样子。

往常的他不骄不躁,言行得体,这次是关心则乱了。

老爷子轻哼一声,语气也有些不平。

“改嫁?你听谁说的消息?她疯成那样又有谁敢娶回去?”,他冷冷道:“况且,你应该也是不信的吧。如果相信,就不会特地过来打听了。”

话音落下,邵国梁便感到不妥,望着季凇说:“提到这儿我有些火气,但不是冲着你。”

往事不可追,几十年前的事,都是这家大人作孽,怨不到孩子头上,该让过去的就过去吧。

“我明白,只是我爷爷如今缠绵病榻,终日郁郁,无比思念故人。我对他们的曾经了解一二,本想寻到奶奶见他一面,没想到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邵爷爷可知道我奶奶她安葬在何处?”

邵国梁一听,不答反笑,仿若听见了极好笑的笑话。

“他年轻时何在?到老了却思念曾经的亡妻?可笑至极!”

他内心气闷,他那死去的老伴和罗家媳妇,也就是凤闲她妈妈走得近,其实自己是少数几个人里了解罗凤闲疯傻真相的人。

可人既已死,多说无用,这些荒唐隐秘也不可从他这个外人口中流传出去。

那孩子嫁进季家,还当是遇到了上好的姻缘。但大世家的水深啊,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他抑制不住地为那孩子叹息,青春韶华,怎就碰上这家催命的人?

不过转念一想,多年走来,什么风雨没见过呢?

来世上一番,各自有各自的苦。

邵国梁坐直了身子,面色平复后摇头,“葬在哪里我不知道。”

“原本,罗家两口子带着孩子回来后倒是过了几年安定的生活,他们还和从前一样,开铺子,做糕点。不同的是,又要额外分出一部分心思来照顾小女儿。”

“夫妇俩也找了不少地方求医问药,赚来的钱几乎都拿去买药了,但孩子的病就是不见好,一日一日地越发坏了,成天叫囔着出去找儿子。两人不得已,只好将她锁在屋里,偶尔离家出去采买,也都是托我们街坊送送饭,照应着点。”

“如果日子就这么凑合着,他家的二儿子和三女儿也时常带点东西回来看看他们,勉强算得上融洽。但老天爷看不下去啊,一天,在罗家两口子外出时,她家原本被锁在屋子里的女儿不见了!”

邵国梁的视线在季凇的面上扫过,踌躇着该不该将下面的话说出。

季凇似有所感,握住茶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不动声色地接住后话:“我奶奶她,是怎么去世的?”

邵国梁立马明白了,也顺着他的话题继续说。

“寻回来后,罗家老两口想不开,在一个夜里,带着她走了很远去投河”回忆到了伤心处,邵国梁娓娓道来的声音也颤动起来,又是一阵叹息声。

“最后,三人就这么没了。是他儿女去收了尸,铺子也被卖掉了,从此再无音讯。”

故事讲到这里,便是结束了。邵国梁定定地看着季凇,以为他还有话要说。

但季凇仍是一动不动,拧着眉不发一言。

见此,邵国梁也不再待着,对箫馥郁默默摆了摆手,就让邵容将轮椅调了向,往回去的路上走了。

陆子恒心内唏嘘不已,季凇有意隐去的和邵爷爷未曾细说的那部分,想来更是悲惨至极。

箫奶奶的眼里闪着泪花,攥着季凇的右手紧紧地握着,好像这样就能传递一些温度过去。

“不要难过孩子,你想找的人离开了,就让她安安稳稳地走吧。你那爷爷真不是个好的,到老了才想起来让孙子来找吗?”本想安慰他的箫奶奶,说着说着又跟着气上了。

季凇一时思绪凌乱,如置身在罗凤闲的遭遇中,又如身处空旷孤寂的宅子中,一头是罗家夫妇拉着女儿去往河边,另一头是他那在病榻上时昏时醒的爷爷。

他顾不上听谁在讲话,只心不在焉地点头应着。

“这是个重情的孩子,毕竟是亲人,接受不了也正常。给他点时间消化吧,我们去廊外溜达一会儿。”

陆子恒随着她的步子迈开,又担忧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顿了顿,想想还是跟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