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往事(下)(1 / 1)

季凇看着季赐荣,挂着从善如流的微笑,但季赐荣觉得这孩子就是来气死他的。

“想当初,我负气和家中断绝一切关系,只身带着你秦叔一同去了德国。刚开始投奔投奔三两好友,吃了不少苦,好在我勤勤恳恳,在异国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他喃喃懊悔道:“岁月不饶人啊,居然没成想到老了,还得求人来接管的这天。”

老爷子又扮作苦兮兮的样子,打感情牌了。

季凇依然笑着,避而不答:“记得以前您每次带我回来住,最喜欢在后院烫一壶热茶,去角落的谭子里喂金鱼。”

“我们上一次回来还是你12岁那年吧?”说起从前,季赐荣便能生出好多话,“建这个宅子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你爸妈在国外整日泡在研究室里,三个月都见不着人。那时我就想着老了看来依靠不了他们,就让秦叔回来这儿寻个地。”

季凇点点头,恐怕不止是寻宅子,也是寻人。

“这儿,真好啊。”季赐荣佝偻着背倚在靠枕上,目光缓缓移向不远的落地窗外,他坐在这里,眺望那道细淙淙的溪流,宛若一条蓝色的缎带在绿林枝桠间飘荡。

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穿着宝蓝色长裙的少女,大笑着奔跑在蜿蜒小路上,天真烂漫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自由。

“你秦叔择了几处给我选,我一眼便相中这里。你奶奶最喜欢小金鱼了,养在池塘里五颜六色的,阳光下发着金光,在水里游啊游啊。我看见那一池小谭,就立马想到了她。”

季凇怔了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爷爷独来独往惯了,几乎不会在他们面前主动提起奶奶,除了在只言片语中有过一星半点,这还是第一次正面出现在他的口中。

季赐荣眼底充盈着泪花,面上却是幸福美好的神情。但不知突然忆起了什么,他的脸色白了又白,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痛苦得像是要把肺都全部咳出去。

季凇一惊,心知这是病犯了,立刻站了起来,心神忧惧,准备开口叫沈奇进来。

冷不丁,季赐荣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死死地盯着他断断续续道:“你回国的事,那些人知道吗?还有没有来找你?”

季凇愕然:那些人

爷爷说的是自他离家后的那群季家人。

他瞬间了然,皱眉道:“没有,这段时间非常清静。爷爷忘了,您回国后送去的那份&39;大礼&39;,够叫他们焦头烂额小半年了,哪还顾得上我。”

“是我紧张了些。”季赐荣舒了一口气,气息渐渐平复。

他拍拍季凇的手背,缓缓说着:“你老祖宗、也就是我的祖父,在我当年离开后就撒手故去了,他的铁血手段,令我至今都心有余悸。可现在留下的都是群什么东西呢?呵!一帮无所事事、好走捷径的侄子侄孙!”

提到他们,季赐荣的面色又难看了些。

“身体要紧,何必又想起他们,我会注意的。”季凇起身去打开半掩着的窗户,室外清透的空气混合着土壤的气息倏然涌入,冲淡了心头生起的烦躁。

自爷爷因为奶奶一事背离季家后,这家业便由其他季氏子孙接任。可时运不济,也乏人才,如今的季家更迭三代人,日益潦倒,竟到了难以维持家业的地步,即将大厦倾颓之际,才想到他们还有个在德国打拼的“亲人”。

“我最恨的还属我的父亲。”季赐荣感觉好了些,他挣开季凇搀扶他的手,下床与季凇并排立在窗前。

“我父亲年轻时听从祖父的话,抛弃我那出身低贱的母亲,死了都不许她的牌位摆进祠堂。他以为我那会儿还小,不记事,结果我长大后重蹈他的覆辙,情窦初开结识了你的奶奶,凤闲。我们俩心意相通,我傻傻以为我和父亲不一样,父亲一生浑浑噩噩,可我掌握了季家公司,肯定能对付得过家族,与她相守一生。”

“但可惜父亲还是一味愚孝,听从祖父的意思偷偷抱走我刚出生的孩子,后又将我击晕带走,只剩下你奶奶刚脱离抢救,醒来就大受打击,一蹶不振。我被囚在家中三个月,终于有一日趁机逃走,可听到的却是她另嫁他人的消息!”

“都过去了,爷爷。如果我是当时的你,也会做和你一样的选择。”季凇怅然感慨。

他并未成年,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但时至今日,知晓了全部过往的他,即使爷爷不说,也绝不会与季家那帮人亲近。

“瞧我,竟一股脑与你说了这么多。”季赐荣捻了捻发酸的眼角,年纪到了是越发感性了,“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要陪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养病?这里没有你的伙伴,与我这老头子说话,很无趣的。”

“爷爷忘了,我现在有同学,也有新朋友,他们都很友善。”

季凇眉眼微动,脑海中浮现出学校里的画面,陆子恒的身影也一闪而过。

他笑了笑,“国外倒比这儿还无趣点呢。这里山清水秀如泼墨古画,人杰地灵,换一个地方生活也很好。”

“看你这样子,着实适应得不错,能这么顺利地转学回来,是不是求你爸帮的忙?”

季凇接他话:“什么都瞒不过您,不过不是转学,我是以国际交流的身份回国内的高中就读。”

季赐荣叹了口长气,全身覆着悲凉,摆摆手,示意季凇搀着他到床上躺下。

“我老了,身体的情况我清楚,也没个几年时间了。”说着,又轻咳两声,声音含糊道:“你爸是我亲生的,脾气也和我一样倔,这么多年了,都始终放不下那心结,与他有关的事我还要从你口中听说。”

季凇垂眸望着眼前的老者,那年轻时刀削斧砍似的脸上如今已爬满了沟壑纹路,仿佛枯败欲落的秋叶正走向冬的凋零。

他的父亲季钰竹,就是罗凤闲那年生下后被季家人偷偷抱走的孩子。

那时,季赐荣为寻罗凤闲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心思看顾这孩子,于是季家理所当然地将他养在了身边,由季赐荣伯父的第二子抚养,季钰竹便成了他二婶婶的孩子。

季家虽为了联姻,对季赐荣做得决绝,但人丁单薄,这孩子作为季家新生的希望,他们对他是十分怜爱的,季钰竹在这里衣食无忧,过得很好。

季赐荣也是个狠人,他自知离了季家无从依靠,在异国他乡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更没有精力去养大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于是,他计划好了一切,留了个信得过的老佣人做眼线,每月汇报一次孩子的动向,就放心地将季钰竹留在了季家。

等到后来,他在德国拼出事业,衣锦还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已经上小学的儿子抢了过来。

这出发点是没有错,可到底行事过激了些,季赐荣对于季钰竹来说,完全就是一个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

季钰竹不愿意跟着他去德国,绝食好几天极力反抗,家里的二婶也早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将季赐荣的父亲请出来在从中调和,对着季赐荣苦苦哀求。

这不请还好,一请更是令他想起来痛苦的过往,心里燃的火气又烈了几分。一句“绝无可能”,断了他们的念想,当晚就带走了季钰竹。

人是带回来了,心却还落在季家,在国外来来去去离家出走不下十次,季赐荣被折磨地一点耐心都没有了,既然做不成慈父,那就做严父吧。

就这样,季钰竹在季赐荣严厉的阴影下成长。父子俩就算在同一张桌上吃饭,也找不到话题,二人索性也不再勉强,如此亲密又疏远的关系便一直延续到季钰竹长大。

“你们俩之间都不愿做先低头的那个,这性格还真是像您说的,一模一样呢。”季凇戏谑道,“不过父亲平时还是会向我问起您的,我前段时间带过来的参粉和枇杷就是他特意买给您的。”

“哦?”季赐荣费力从床上坐起,喜不自胜,“你那时怎么没有说?快拿来给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