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24章
似乎感觉到宜真看来的目光,宋庸忙起身蹲下,一翻寻找后小心拾起。
感觉他的身影似乎有些慌张,宜真细眉微动,略有些迷茫,只是等宋庸起身,又是寻常的模样,她就将那点不解随手抛开了。
到底是小孩子,难免的。
收好棋子,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这两年大多数时间宋庸都是自己用的,只是今儿个下完棋正好赶上,便就一道用了。
高嬷嬷使唤人将膳桌摆好,借口通风门窗全都敞开着,务必不叫生出让外人胡乱猜测的余地。
在对待宋庸的事情上,高嬷嬷总是格外谨慎,宜真已经习惯了,只管施施然落座后用膳,倒是宋庸,在瞧见眼前种种后,微的垂眸,余光扫了一眼高嬷嬷。这位高嬷嬷对他很好,处处关切。
但他还是不喜欢她。
每次他与母亲亲近点,只要这位嬷嬷出现,两人的距离就会回到之前。
亲近但不亲昵,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用过午膳后,宋庸便告退回了自己的院中,继续读书。他原本的文先生江秀山在去年就顺利考中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中任职,之后母亲又为他找了位先生。不似江先生那般正值壮年,这位老先生看起来约六十余岁,一把白须,说起话来慢吞吞,但在他这里,宋庸却学到了更多东西是人心,是人性,是正大光明的阳谋,是狡诈诡谲的阴谋。
有时宋庸觉得这位名唤马吉的老先生不像教书的夫子,更像隐在暗中的谋士,可偏偏对方四书五经信手拈来,就没有他不会的。
这样的人来给他当夫子,宋庸都觉得委屈了人家。所以他越发好奇,自己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了。这几年来,宋庸身边围着的人大半都是陛下秘密安排的,事关他的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传到陛下那里去。赵王的事情也不例外。
“混账东西。”
门外伺候的内侍忽然听到殿内陛下一声怒斥,顿时一颤,战战兢兢不知是谁惹怒了陛下,好在就这一声,之后就恢复了平静,显然不是震怒。
室内,孙望忙端上茶,好让陛下顺顺气,别给气着了。那一声过后,陛下就阴着脸坐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越是这样,孙望越是担忧,陛下心里有气若是发出来还好,若是憋着,那之后遭殃的人可就多了。禀报的秘卫跪在地上也不敢动,好一会儿等陛下回神,才吩咐让他下去。
之后皇帝翻看了一会儿自己面前的折子,可心里惦记着事根本看不下去,索性随手一扔,起身往坤宁宫去了。宫人立即通报,皇后微讶,看了眼天色,还早着,立即就知道陛下来肯定是有事。
不然这个点正是他处理折子的时候,不该来她这里。“陛下。“示意有些忐忑的女官们都退开,皇后往外走几步,迎上大步进来的皇帝。
“都退下。“皇帝吩咐一声,拉着皇后坐下。皇后拉住他的手,一下一下轻抚他的掌心,这般几下下来,原本显得有些不悦的皇帝已经恢复了素日的威严从容。
“夫人,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好好为你过过生辰。今年你千秋,咱们大办一场如何?"皇帝将皇后的手握入掌心,笑着问。
“劳民伤财,不妥。"皇后下意识拒绝。
如今大齐立国才十多年,陛下励精图治,国库好不容易没那么空了,何必为一小小生辰大动干戈。皇帝不由笑起,因皇后为他着想而高兴。
“今年不一样。"他说,话说的不急不缓,却让皇后神情一震。
“阿瑾那孩子,今年十五了,大了,马夫子跟我说,这孩子,聪慧,也稳重,是个能担起事的。也不能总养在宋家,也该认回来了。”
“趁咱们现在还撑得住,早点让孩子回来,好好历练历练,以后等咱们走了,也能放心去见弘儿了。”精心心教了这么多年,再加上马夫子的话,皇帝相信那孩子已经有能力面对那些风雨。
再加上,他也老了,这人上了年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个万一,时间不多了。
是时候了。
皇后自然是欢喜的,但听了他的话,忙反驳,“陛下不许胡说,什么走不走的,您是要长命百岁的。”她微微凝眉,不赞同的看着皇帝。
“哈哈哈,好,那咱们俩一起,长命百岁,到时候看重孙子。"皇帝立时笑起。
人越老,越怕死,他心里清楚是一回事,但却不乐意听别人说。
皇后也笑了,目光悠长,带着期待。
弘儿的孩子,以后还会有孙子。
那一日,她也很期盼。
上了年纪的人总贪睡,似马夫子,午膳过后,都要睡上一个多时辰才行。等他醒了,又要慢吞吞磨蹭好一会儿才能打起精神。
宋庸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就让人去请人来。马夫子来的不算慢,毕竞他住的地方离书房很近。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颌下一把白胡子,慈眉善目,看着老态,但面色红润,是个极有精神的老头子。“先生觉得我该如何做?”
将上午赵王的事重复一遍,宋庸诚恳请教。他心心中清楚,赵王之所以找他,并不是如何看重他,更多的是因为嫡母深受帝后喜爱,隔三差五便要入宫陪皇后娘娘说话,娘娘亦是动辄提起她,其亲切喜爱,如同自己的亲孙女。
陛下信重皇后,爱屋及乌,待她也多有赞赏,远超诸多孙子孙女。
这样的宠爱,不知多少人艳羡。
朝堂之上诸位王爷的争执就没停过,虽在晋王被封禁后短暂的沉寂了一段时候,但之后的争夺却也越发凶险。自然也就有不少人把主意打到宜真身上,想要和她搭上关系,也好让她在帝后面前为他们美言几句。这些事,宜真清楚,宋庸也清楚。
他更知道自家嫡母虽然有帝后宠爱,但素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这些年纵使宴饮不断,却也从未同诸位亲王有过更进一步的交集。
宋庸神思略深,也就没看到马夫子白胡子颤了颤,他忙伸手撸了撸。
“少爷不必担忧。”马夫子徐徐说。
大抵是上了年纪,他说话慢吞吞的,让人听了着急,也幸亏宋庸性子稳重,倒也有耐心等他说完。“还请夫子赐教。”
“赵王此举,说到底,不过是想将郡主娘娘,从储位之争中拿出去。”马夫子抬手,做了个捻棋子又放下的手势。宋庸若有所思,而后恍然。
“少爷可懂了?“马夫子虽人老,眼却不花,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见此笑着问道。
“倒是我想差了。“宋庸说着从书桌后转出来,单手负于身后,徐徐踱步。
这个举止实在老成,他又才十五,若是别的同龄人这般动作,未免有些装大人的可笑,可他气度沉稳,竟也硬生生撑住了。
“我原本想着,他们是想拉母亲相助。”
“但经夫子一说,我才了悟,陛下圣明,诸位王爷的动作都瞒不过他老人家,纵使想要拉拢母亲,也不会做的如此直白,而是暗中行事,方才能周全。”“母亲谨慎,从不理会,想来是这几年的拉拢都不见成效,所以赵王才会如此一一”
“只要结成儿女亲家,母亲明面上和他有了姻亲关系,自不会在帝后面前坏他的事,也断了母亲被其他王爷拉拢的可能。”
而这,只需要付出一个女儿罢了。
“多谢夫子指点。"宋庸道,郑重抬手。
面对自己诸位夫子,他的礼数从未懈怠过。“少爷聪慧。"马夫子半侧过身,没有受全他的礼数,笑呵呵的道。
“话虽如此,可储位之争,尤胜战场之上的刀光剑影。少爷还需小心,千万莫要与之沾上关联才好。“他又提醒一句。
“夫子这话,母亲也说过。“宋庸笑道,看向马夫子。马夫子抚了抚白须,道,“郡主娘娘聪慧过人,老夫佩服。”
看他老人家一本正经的拍马屁,宋庸不由失笑,转身继续去看书,只是心中一闪。
母亲和夫子似乎都不想他与诸王扯上关系……马夫子喝了口茶,暗道好险。
虽然赵王此举是有别的算计,可误打误撞,竞正好撞到了命脉上。
万一让哪位王爷做成了,把女儿跟这位凑做堆,上面那位不得疯。
他这把老骨头,可抗不住。
还是得小心再小心才成。
如此想着,马夫子回头便忧心忡忡的叮嘱了一番暗中护在宋庸左右的人。
无论如何也得看好了小主子,不能被人算计了。解决了宋庸这里的事情,马夫子就慢吞吞退下了,谁知刚到自己的书房,就见高嬷嬷正等在那里。“这是什么风,竟然把嬷嬷您吹来了?"他笑呵呵的问,带着些客气。
两人一个是老早就暗中跟在皇帝身边的谋士,一个是伺候皇帝的嬷嬷,也算老相识了。
“夫子。"对于这位夫子,素来从容的高嬷嬷也恭敬了不少,她行了礼,面上笑开。
“本不该打扰夫子的清静,只是夫人有叮嘱,这才来叨扰。”
“哦?说来听听。”
马夫子坐下,闻言来了些兴致。
他来到这襄台伯府也有两年多了,对那位年少的伯夫人也算了解,聪慧,懂事,也谨慎。
寻常对方就是恭恭敬敬的将他供着,很少来找他,但凡来了,都是有关宋庸的事。
在这方面,马夫子也不由赞叹,到底是女子细心,那些小事若非对方提及,他根本不会注意。
高嬷嬷这才上前,未语先笑,说的也是这话,“要不还是夫人细心,她不说,老奴我都没注意。”“这大少爷,也十五了,到了该知人事的年纪。”“这府上又没有长辈,夫人也不方便,就想着让老奴来找夫子,回头好好同大少爷说说,免得他年纪轻不晓事,回头被人给算计了。”
马夫子恍然,立即说,“是该小心,是该小心,这美人计,可是杀人于无形啊。”
“你回禀夫人,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劳烦夫子了。“高嬷嬷见礼,眼见着无事,便就离开了。
马夫子起身再屋里转悠了一圈,思衬着从箱子最底下掏出一本书,小心翼翼摸了好几下,唉声叹气,十分不舍的样子。
末了,他将书塞进袖子里,又晃悠着去找了宋庸。“夫子?快请坐。”
发现他不请自来,宋庸有些惊讶,忙说。
年纪大了,难免就容易累,往常除了上课的时间,其它都是宋庸命人去请。
似这般倒是难得。
“夫子可是有事?"宋庸立即问。
马夫子先让屋内时候的书童出去,才请宋庸到他旁边坐着,取出了那本书。
宋庸依言照做,带着些好奇的接过。
这本书瞧着有些年头了,书卷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没少被主人翻。但奇怪的是书面上没有字,一片空白。是什么经典?
带着种种揣测,宋庸轻轻翻开,然后表情就凝住了。几息之后,他倏地将书合上,红了耳根。
“夫子!"宋庸有些气恼的看向身边的人,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马夫子给他的会是这种书。
一想起上面那些四肢交缠不着一物的男男女女,各种姿势各种神情……
他耳根越发的热,有心想从脑中挥去,可他读书时能过目不忘的能力却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本事,越是想要忘记,记忆就越是深刻。
宋庸甚至能想起那女子面上的沉醉。
马夫子咳了咳,徐徐道出刚刚宜真的请托。似这种明显惹到主子的事情,他可不背锅,自然是利落的甩出去。
没想到竟然是母亲的主意,宋庸心里的气恼霎时又无奈,又羞恼。
“那您也该先跟我说一声。这般猝不及防一一”马夫子笑笑,道,“这男女之事,除权势外,一在皮相,二在攻心,三嘛,则是这房中之事。”宋庸本来准备将书还给马夫子,但心下微动,转而放在了手边。
听夫子开口,他神情渐渐恢复冷静。
马夫子忍不住看了眼那书,撸了撸胡子。
那可是他的心头宝,他活了几十年,也唯有这一本压在箱底,等闲不舍得动。可不是如今市面上那些寻常货色能比的。也就是小主子如今不懂,等他见的多了,就知道这一本册子有多珍贵了。
“郡主娘娘有皇宠在身,您以后所面对的各种引诱只多不少,似今日赵王之事,只是个开始。”“世间美人万千,那些人会想尽办法将人送到您的身边,在这方面,老夫不担心,少爷聪慧,自能分辨。需要防备的,便是攻心,温柔小意,让您动心动情,心生不忍。”
“再就是这房中事。”
“这种事,蚀骨销魂,往往能让人神魂颠倒,届时心神,意志,都会被动摇,一不小心就会坏事。君不见,古来多少人败在这枕边风上。”
马夫子说的认真,没有丝毫马虎,将这些事掰开了揉碎了说与宋庸。
依他瞧着,上面那位对这位给予厚望,未来怕是造化不小。
若能坐上那个位子,这些事自不能大意。
宋庸一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渐渐的也认真起来,两人说了好久,马夫子将自己所想尽数说给他,见他记住了,这才离开。
不知不觉,已经是傍晚了。
金乌西沉,橘色的夕阳洒进屋内,将窗棂纹路拉的长长的,而后渐渐昏暗下来。
晚膳宋庸是在自己的谨思院吃的,用过之后,又看了会儿书,打了一套拳,便就洗漱。
夜里谨思院是不留人的,除了亲近伺候的几个小斯,书童,还有马夫子外,都出去了。
其实院中还有屋子,只是上面这样安排,就都照做了。至于原因一一
药液滴进面盆里,宋庸亲自挽了衣袖净面,而后取了毛巾擦拭。
小斯在旁伺候,忙又换了一盆水,这次没加东西。宋庸便就再洗了一遍,而后抬眼。
铜镜中照出朦胧的影子,那里依旧是他,但又有些许不同,只是到底模糊了些,他也无法分辨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从十一岁开始,每天早上起来,伺候的几个小厮就会取了东西在他脸上小心涂抹,然后才能见外人。宋庸也曾好奇过,按捺不住问过自己的嫡母,为何要这样。
“因为你和某个人生的很像,而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外人知道。"宜真没有试图糊弄他。
越是聪慧的人,越是多思,与其让他胡乱猜测,她不如如实道来。
“那要等多久呢?"宋庸直接跳过了一系列疑惑,开始寻求答案。
他还记得宜真当时思考了一会儿,笑道,“母亲也不知道,不过,应该用不了太久。”
“那就好。”
然后一转眼,就到了现在,每年随着时间推移,小斯们还会调整。
夜深人静时,宋庸也会好奇,自己的容貌,到底与谁相似。
他的身世之中,又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小斯们开始收拾屋子,宋庸也收敛了心思,找出书来看。
他的习惯大多都和宜真类似,不过今晚不同一一稍稍迟疑片刻后,宋庸让下人都退了出去,然后翻开马夫子送来的那本册子。
心跳不觉加快,但他面色不变,就保持着这样强撑着的冷静,他飞快将册子翻完了。
他坐在那里出神了好一会儿。
起身转了一圈,将册子压到箱底收好,心中躁动,宋庸本来准备看会儿书的,但根本看不进去,索性准备睡觉。坐在床上,他随手摆弄了一下床头那一套彩绘泥人。三年过去,这套泥人上面原本鲜艳的颜料变得暗淡,失色了不少,但细心雕琢出的五官依旧灵动。这是宋庸的老习惯了,就几个小泥人换了个位置,他就躺下睡了。
宋庸常年习武读书,睡眠极好,往往能一夜到天明,可今夜一一
床上的人不停辗转,似乎陷入了什么梦魇,呼吸渐渐变急,眉心微皱,脸颊潮红,甚至连鬓角都开始潮湿,汗珠滚落。
宋庸豁然睁眼坐起身,几滴汗珠顺着下颌砸下。胸腔起伏,宋庸急促的喘息,忽的抬手捂住了眼。这时才能看到,潮红的脸好一会儿才变回原本的玉白,只是那些汗珠滚落的痕迹却迟迟未曾散去,湿了衣襟。但他一直僵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凝固成了泥塑雕像一般,周身气势凝滞。想起梦中那张熟悉的秀美面容,宋庸攥紧了拳,但心跳依然不由为之加快,心心声如擂,咚咚,咚咚咚的响个没完。
好一会儿,他忽的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混账!"他低斥。
做那种梦便罢了,他怎么能,怎么能……
这是亵渎!!!
脸上的刺痛很好的唤回了宋庸的冷静,宋庸面无表情的掀起被子,在忽然散开的古怪味道中去推开了窗。“少爷?"值夜的小斯在门外轻声唤。
宋庸嗯了声,没让他进来,让他备水,他要沐浴,之后吹了会儿夜间的冷风,越发的清醒。
等热水准备好,他身上的余汗已经被吹干,甚至都有些冷了。
小厮们抬水进来,他侧身坐在榻上,将带着红色指印的脸朝着里面,等将人打发出去,才起身,只是路过镜子的时候,又看了眼。
他刚才失神中那一巴掌打的不轻,脸上指印分外清楚。希望明天早上能消……
沐浴过后,宋庸穿着干净的中衣出来,一抬眼,又看到了床头的彩绘泥人。
那些泥人的表情各异,有笑的,有闹得,有怒的,喜怒哀乐,不一而同。
可现在,仿佛都在无声谴责他。
他抿着唇看了许久,上前将泥人收进了柜中。不敢再看。
宋庸彻夜未眠。
等白日醒来,他难免有些打不起精神,瞧了眼镜子,见痕迹虽然已经消去大半,但还是留有印记,不由皱眉。思衬片刻,他给了自己脸颊一拳,顿时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
等小厮进来,顿时吓了一跳,宋庸只说是不小心撞着了,也不管他们信不信,将之糊弄了过去。好在,小厮们都机灵,谁也没敢多问。
早膳过后,宋庸本来想着先上完课,谁知马夫子见了他,先一惊,跟着一笑,说今日免课,让他回去休息。老头子笑的一本正经,宋庸却不由生出被看透的羞恼。他抿了抿唇角,没说话,走了。
马夫子抚着胡子笑。
稀里糊涂的睡了会儿,等醒过来之后,宋庸的鼻子有些堵,几个伺候的小厮见了顿时担忧。
“少爷,您是不是着凉了?”
他们还记得昨晚半夜宋庸开了窗,二月里,还是有些冷的。
“小的这就去禀报夫人给您请大夫。"他们忙不迭的说。“我没事。“闻言宋庸立即制止。
昨夜那个梦依旧历历在目,他,他暂时不想看到自己的嫡母。
“少爷,着凉可不是小事,万一得了风寒就不好了。”小厮不敢大意,忙开口劝说。
“是啊是啊,夫人知道肯定会担心,会责罚我们的。”“万一生病,少爷您读书习武就要耽搁了。”“秦小侯爷还等着您去蹴鞠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反正是万万不能让宋庸就这么轻忽的。
“说了没事。“宋庸声音微沉,强压下了几人。几个小斯面面相觑,不敢再劝。
可院中这么多的人,就算几个小厮不说,不多时高嬷嬷处就收到了消息,忙禀报给宜真。
宜真微惊,立即着人去请大夫。
“怎么好好的还着凉了?"她带着人往外院去,边微微蹙眉问道。
高嬷嬷早就打听好了,立即说了昨晚的事。宜真一听心里就有了大概,不免有些不自在。这孩……
真是胡闹。
“少爷,夫人来了。”
宋庸正躺床上休息。
一夜没睡让宋庸神思困乏,他该睡觉的,可他就是睡不着,索性躺在这里养神。谁知忽然就听到小厮的禀报,他已经,忙起身,索性衣服是整齐的,匆匆穿上鞋就去了外面,恰好在院中看到往里走的人。
明朗的春光里,宜真穿着橘色的衣裳,头上簪着绢花,其下再无坠饰。
出去赴宴,在家只是她素来这般素雅清丽,宋庸早已习惯,可脑中第一个闪现的却是梦中一一
宋庸立即掐断那不该浮现的念头,但梦中人披散着发,眸光迷离的模样却还是不由浮现。
“母亲,您怎么来了。“宋庸垂下眼,不敢多看,不敢多思。
“你这脸?这是怎么了?"宜真本来是为着他着凉的事儿来的,可见了人就被脸上那片红肿给引去了目光。宋庸到她身边好几年,养的精细,几乎没怎么受过伤,更别说是脸上了。
宜真细眉微皱,不由关切。
宋庸心跳快了一拍,就跟早上一样,只含糊的说自己是撞得。
宜真欲言又止,不解怎么会撞了脸,还撞得这样严重。可瞧着他明显不想说,再加上他也大了,便没再追问下去。而后仔细打量,见他面色如常,只是听声音鼻子有些堵,应当不严重,这才心下一松。
“你着凉了,怎么不肯请大夫?"宜真肃容,提醒道,“身体要紧。”
她谅解宋庸年少发生这种事不好意思,可风寒的事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有个万一就不妙了。
宋庸心道果然,强压下那如同一团乱麻的悸动,起身笑着说,“只是半夜吹了点风,孩儿觉得不严重。虽没有请大夫,但已经让他们熬了姜汤喝下了。”
说话间,他有些忐忑。
他担心宜真问为什么半夜吹风,本想了好些借口,可谁知宜真没问。
先是失落,然后心里猛地一跳。
宜真最是细心温柔,她不问,不是忽视,怕是,怕是猜到了缘由……
宋庸的耳根顿时又热了起来。
宜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几句话后,府上的大夫就来了,把脉,开药,一气呵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宋庸的错觉,他总感觉这个大夫看他的目光格外意味深长。
是了,高明的大夫能从脉象中看出很多东西。宋庸不想再想下去了。
宜真跟宋庸说了几句话,就让他好好休息去了,只是在这之前,她将高嬷嬷留下照顾宋庸。
这个孩子到底年轻,还是太乱来了,她不放心。高嬷嬷应得干脆,宋庸有些不乐意,但对着宜真温和的脸,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乖乖应下。
他已经长大了,但一些细微的表情依然跟从前一样,宜真一眼就看出他的不情愿,不由想起从前,有些无奈的微微一笑。
“高嬷嬷细心周到,记得听她的话。"她说着抬手,掸了掸他衣裳略有些皱起的肩。
宋庸身体下意识绷紧,低下头,应了一声。“母亲放心,我知道。”
那边高嬷嬷得了叮嘱正欢喜,宜真见了笑笑,又嘱咐几句,就带着人离开了。
高嬷嬷留下,将院子里的人使唤的团团转。虽然宋庸不怎么喜欢这个老嬷嬷,但对方对他好的种种他也看的清楚,不免有些无奈。
这样一来二去一顿折腾,等药煎好,宋庸竟也没心思去向之前的烦心事,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等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了,他睁开眼,很快恢复了清醒,意识到那药里应该有助眠的作用,不然他不会睡这么沉。
屋内很安静,院子里过分的安静,宋庸有些不习惯,猜到是高嬷嬷盯着的原因。
他难得的有些懒散,一时不想动弹,这般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那些记忆又呼啸而来一一
宋庸倏地坐起身,使劲抹了一下脸。
算了,别睡了,起来找点事做吧。正要起身,又僵着脸顿住。
少年的身体躁动,一点刺激都受不得。
这般等了好一会儿,按下了那些不该有的反应,宋庸才起身。
高嬷嬷听见动静,忙张罗起来,布膳,脸上擦药,还有要喝的药。
宋庸一一照做,只盼着早些好起来。
好在,的确是小病,连喝了三日的苦药汁子后大夫便说彻底好了,之后小心些,别再着凉就好。宜真也算放下了心,不忘跟皇后委婉汇报了一声,好安一安她心中的担忧。
宋庸的日子恢复了平静,每日读书习武,然后就是跟隔壁秦峻白聪等去练蹴鞠。
忙活着就到了二月下旬,蹴鞠比赛就定在二月十九,是有人托了钦天监看出来的好日子。
果然,到了这一日,风和日丽,碧空如洗。既然宋庸也会上场,所以纵使对这样喧闹嘈杂的地方不感兴趣,宜真也来了。
宋庸去和秦峻等人结伴,白家兄弟三人今年也只剩下了两人,在此之外,高云也不在一一
几年前,御史狠狠参了昌国公府一本,道他们宠妾灭妻,混淆嫡庶。又扯了一通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家宅之事都理不清楚,如何为陛下分忧等大道理,给了昌国公一个没脸。
自古朝堂之上,文物就没有对付过的时候,大齐刚建国那会儿文臣们在面对这些跟着天子打天下的勋贵们还要忍让点,但随着十多年过去,早没了当时勉强维持住的和谐。
再加上,昌国公之前竟然和晋王扯上关系,虽然不严重,但到底让陛下心里有些不高兴,文臣们闻风而起,就有了这一出。
昌国公被罚俸三年,连身上的差事都被撸了一半,等回去之后大发雷霆,上上下下都给打理了一遍。自那之后,高云这个正房嫡出的公子也恢复了应有的待遇,虽然父亲依旧不喜,但到底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轻易打骂责罚,甚至这几年渐渐入了昌国公的眼,处境越来越好。
这次高云就是被昌国公给安排到五城兵马司之中历练。另一边白聪也是如此,不过他武艺好,又是天生巨力,吉安伯深得帝心,求了恩典之后陛下亲口允准,让他到禁军之中历练。
这会儿,两人都上值呢,也就秦峻几个还闲着,跑来玩蹴鞠。
“这回咱们可全靠你了。”秦峻拍了一下宋庸。他是天生的不足,哪怕比宋庸长两岁,今年已经十七了,也才将将跟宋庸一样高,眼见着白家最小的白明,今年才十三,都快赶上他了,眼见着再过两年,他怕就是最矮的那个了。
宋庸活动着手腕,心思却都在台上。
他瞧见潞安县主了,正跟在自家嫡母身边,附着耳朵,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会又在说面首的事儿吧。
他不由微微皱眉。
宋庸知道这件事也是几年前凑巧听到的。
自家那个父亲着实配不上嫡母,若嫡母和离再寻良人他也是支持的,可那些上赶着做面首的,能是什么好人。一想起,宋庸就有些不高兴。
“怎么,舒姨说你了?“秦峻见他没说话,顺着看了眼,有些好奇的压低声音。
按理说不能啊,舒姨脾气性格好他是知道的,对宋庸这个养在膝下的庶子也尤其体贴照顾,有时候他都羡慕。宋庸摇头,说起了别的,心里想着回头得注意一下才行。
因着这点不高兴,宋庸上场后踢得格外凶,他们这次下场的都是勋贵子弟,彼此也算相熟,都知道他身手好,但他脾气好,谁也没想到平时看着沉稳从容的宋庸会把蹴鞠踢成这样,一时间都在心中暗骂。
谁招惹这个家伙了?
宜真虽然不喜欢蹴鞠,但也是了解的,见宋庸如此,不由一笑。
“这小子,妹妹你还真是养对了。真有出息。“潞安惊叹,比起宜真,她要更了解这些,甚至她生的幼子就在场中,不过是宋庸的对手。
可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哪个耀眼的少年身上,谁还记得别的。
宜真笑笑,看着那一袭蓝衣在场中穿插。
一场蹴鞠,最后宋庸这一方面毫无疑问的胜了,宜真准备带他去酒楼庆祝一下,潞安本来也想去,可她还得回去安慰自己的小儿子,只好遗憾放弃。
宋庸来时带了干净的衣裳,借着校场的地冲洗了一遍之后就出去找宜真了。
秦峻几个人本来准备出去庆祝一下,但都被各自家长叫回去了,就约在了明日。
宜真早就命人定好了酒楼,等一切准备妥当就动了身。马车徐徐穿过街市,宜真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宋庸却总忍不住去看她。
他想问问潞安县主是不是又说面首的事了。想知道宜真之后做什么打算。
想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