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1 / 1)

第23章第23章

“你想去,我陪你去。“赵蛮子神色肃然,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人。

江秋儿读懂他的意思,浓郁的鸦色睫毛轻颤,掌心黏稠着汗,黏黏糊糊,连同思绪都粘在一起。“我也不知。"江秋儿迷惘地道。

金姑姑说过,她们虽出生卑贱,但嫁入门阀世家亦或富贵人家,才能摆脱贫贱的生活。

她要过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生活吗?

不。

金姑姑说,若是她们真的这般想,就是愚蠢至极。她不想当蠢人,可面对赵蛮子认真的目光,禁不住回想起金姑姑的教诲。

江秋儿心乱如麻,咬紧下唇,垂下头道,“你要是想反悔,可以走。”

大不了她自己一人回到长京,左右不过流亡,又不是没经历过。

江秋儿倔强地想着,可眼泪止不住落下,万般委屈涌入心头,回想之前流亡的日子,苦不堪言。她真的又要过上那样的日子吗?

恍惚间,她听到赵蛮子冷声道:“不准哭。”不想送她去长京,还不准她哭。

江秋儿顿时泣不成声,抽泣的哭声,在深夜尤为明显。“好了,我送你去长京,至于赏银我不会要。“赵蛮子的话恍若惊雷回响在她耳边。

“为何?“江秋儿眼下悬挂泪珠,恍若珍珠,欲坠不坠。赵蛮子看得碍眼,想要拂去她的泪珠,可又想到她的话,终究收回手道:“老子不收女人的钱。“说罢,回到老树月」。

两人隔着篝火,昏黄的火光映衬她的脸雾蒙蒙。“你骗人,之前还记我的账。"江秋儿轻而易举将他的谎话揭穿,话里洋洋得意。

不知为何,赵蛮子嗤笑一声,双手枕在脑后,阖眼道:“时辰不早了,我累了。”

江秋儿看他真睡,一点解释都无,不由生闷气。生了一会闷气,又抵挡不住困意,昏昏沉沉睡下。翌日。

赵蛮子想到昨日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为了以防万一,吩咐江秋儿将脸弄脏点。

不用他说,江秋儿也想这般干。

乱世下,她身为女子最容易出事,于是寻了泥土,将脸弄脏后,赵蛮子又命她将手与脖子一并弄脏。瞧了瞧如羊脂玉颜色的手,江秋儿不甘心地也抹了泥土。

一个时辰后,脏兮兮的江秋儿望着水面的自己,满脸哀愁。

赵蛮子在一旁还不知死活地笑着道:“小乞丐。”引得江秋儿怒视,用水舀溪水泼了他。

“臭泥腿子,你再敢乱说,下次我敲你闷棍。“江秋儿撂下狠话,双目圆瞪,着实可爱。

赵蛮子仅仅是觑了一眼,便忍不住笑道:“行,老子等你敲闷棍。”

两人打闹了一番,又继续赶路。

江秋儿坐在驴的身上,由于要下山,一路颠簸,震得她都晕晕乎乎,想要耸肩缩背,却碍于颜面,一直昂首挺胸。

不知过了多久,江秋儿她们终于来到一处平缓的山路。江秋儿正庆幸,谁知前方传来脚步声,突兀地让她心生不安。

忽然驴动了动,江秋儿勒紧辔头,却看到赵蛮子牵着另一头辔头,对她使了一个安慰的眼色。

江秋儿心领神会,默不作声被他牵着躲藏在一旁的山林间。

密密匝匝的山林,绿意盎然,葳蕤丛生,正好能遮住她们的身影。

江秋儿已经从驴身上下来,趁着赵蛮子没注意悄悄揉了揉手腕,转了转脖颈,旋即看向山道上。山道上多了一行人,一个个虽身穿粗布麻衣,可面容肃然,气质非凡,定然不是等闲之辈。

江秋儿数了数大约三十人,皆都步行,唯有前方领头是骑马,而中间有一辆马车,看他们都围在四周,想必是要护送马车里的人。

正当江秋儿看得出神,领头的中年男人陡然侧身,审视的目光犹如淬血的刀剑,狠狠扫视过来。江秋儿猛然后退,气息紊乱,紧随其后便是赵蛮子挡在她跟前。

少顷,江秋儿缓过神,抱怨道,“那人的眼神凶巴巴,贼吓人。”

“那些人应该是亡命之徒,我们以后遇到走远点。“赵蛮子看出他们身上有杀气,想来不好惹。

江秋儿冷哼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亡命之徒,你见过?”

“没见过,我乱猜的。“赵蛮子堂而皇之地说看到江秋儿露出“你竟胡说八道"的神色,唇角不知为何上扬。之后,他们静等一会,见人离去,方才离开此地。不过赵蛮子担心的那群人会折回来,便换了一条小道。小道砾石众多,溪水三三两两,不好走,更遑论坐在驴上的江秋儿。

她坐得浑身难受,想要下来,可赵蛮子看着入眼的砾石与泥土,不信地看向她。

“你以为我骄纵得连走路都不行吗?“江秋儿看到他狐疑的神色,自认为受到挑衅,不管不顾地一翻身下来。“我能自己走。“她看到赵蛮子皱眉,心里越发想要与他对着干,不听劝阻,一下来走了不足半个时辰,发髻处冒出冷汗水,唇辨都白了一片。

赵蛮子看她疲倦,递给她羊皮囊道:“歇一下。”“这可是你说的歇一下。“江秋儿捧着羊皮囊倨傲地道,随后忙不迭喝了几口水,人也有几分精神。两人在一处溪水旁歇息,后来来到一处空旷的林间,赵蛮子三下五除二去抓到几只落单的鸟雀。江秋儿和他一并坐在的篝火吃着鸟雀,云霞蒸蔚,铺满天色。

须臾间,夜幕降临,金月悬挂树枝上。

这次他们遇到一间破败的山神庙,打算在此落脚一晚。白日赶路太累,江秋儿早早歇下,梦到欧陆金玉楼,也梦到死去的金姑姑倚着阑干,对她笑道,“秋儿,姑姑从不骗你们。”

“你们听话,便会过上好日子。”

“若是不听话,饿个三五天,多可惜。”

江秋儿被噩梦惊醒,醒来发现赵蛮子阖眼小憩。微弱的火光,足以让江秋儿看清他脸上的疲倦,想必是守夜太累睡着了。

她想起这几晚都是赵蛮子守夜,白日打猎都由他来,自己白日也没帮到他。

一想到这里,江秋儿也睡不着,干脆自己守夜好了,也不打搅赵蛮子。

她思忖着,便托腮睁大双眼环顾四周。

山间的深夜,除却寒风刺骨,倒也惬意,再抬头望天,月影星疏。

去年她可是在金玉楼的阁楼与姐妹们斗琴赏花,如今被困一方天地,物是人非。

江秋儿心里惆怅,收回目光,仗着赵蛮子睡觉,大大方方端详他的脸。

赵蛮子气质容貌,皆不是芝兰玉树,反而更像是话本里,叱咤沙场的将军,冷着脸戾气重,足以吓退敌人。但他不是将军,只是个泥腿子,还是个喜欢逗弄她,笑起来十分可恶的泥腿子。

江秋儿胡思乱想,殊不知赵蛮子骤然睁开眼。四目相对,江秋儿回过神立马埋头装睡,不想被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他。

“你没睡?"赵蛮子揉了揉眉骨,这几日的疲倦席卷全身,方才松懈下来,万幸醒来没出事。

他又记起江秋儿匆匆忙忙别过脸的一幕,过问了一番。少顷,无人回应。

赵蛮子一直凝视她,见她终于承受不住挪动了一下身子,心里胸有成竹,嗤笑了一声,旋即道:“原来小乞丐睡着了,那我能说她的坏话了。”

“好你个泥腿子,我就知道你一定私底下各种说我坏话。"江秋儿明知他是故意,却忍不住仰起头控诉一番。赵蛮子见她不装睡了,漫不经心道:“你不是睡了吗?”

“我刚醒不行吗?还有你是不是经常私底下骂我。“江秋儿眼波流转,气愤的模样活像是被人抢了金银珠宝。赵蛮子脾睨她一眼,身子往后靠在竹子,“我可不像小乞丐,吃着我的,喝得我的,还把我想成坏人。”江秋儿被他说得脸红,唇齿微张,娇憨不自知,“我才没有把你当坏人。”

“那你刚在凶我?“赵蛮子难得看她被自己说得心虚,多看了她几眼。

江秋儿被他看得脸庞愈发红,嘴上却得理不饶人道:“谁让你喊我小乞丐。”

“还有小祖宗。”

“以后不准你这么称呼我。”

江秋儿想起这一茬,立马正襟危坐,一副要找他好好算账的小模样。

赵蛮子揉了揉自己的腕骨,懒散地道:“我不这么称呼你,那以后我怎么称呼你?”

江秋儿思索了片刻,冷着脸不满道:“反正不准喊我小乞丐和小祖宗。”

“既然如此,以后我喊你阿秋。”

阿秋,阿秋,这两字从他唇齿间吐露出来,江秋儿莫名地觉得缱绻,想命他换个称谓。

赵蛮子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眉眼轻抬,定定凝望着她。“我觉得阿秋不好听。”

唯恐他又喊出“小乞丐”小祖宗"的话,江秋儿连忙颔首,“以后你就喊我阿秋。”

“也行吧。“赵蛮子皱眉,收起笑意,看起来不喜欢“阿秋”。

江秋儿暗自窃喜,还以为自己扳回一城,喜滋滋,却没注意赵蛮子在阖眼的顷刻间,唇角勾了勾,转瞬恢复如初。

在赶路的间隙,江秋儿与赵蛮子见到了众多的流民。他们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扶老携幼,更有甚者,自戕断绝路。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江秋儿万幸有赵蛮子护住,不至于饿肚子,可随着越往前,所见的山林愈发少,流民众多,好几个人不怕死地冲上来,想要他们的驴,宰了吃。

虽都被赵蛮子拦下,但江秋儿明白乱世之下,赵蛮子再厉害也护不住这头驴。

可这只驴温顺,从不踹她,跟赵蛮子所说的倔驴截然不同。

有时领着驴去溪边喝水,它喝饱会蹭着她的掌心。江秋儿不想驴落在那群人手里,可她知道,他们护不住。

在这食不果腹的乱世,一头驴身上的肉,多少流民眼馋,每次看到喝完水的驴用脑袋蹭了蹭自己的掌心。她都会生出担忧,赵蛮子看出她的担心,许诺道:“放心,驴还会在我们身边的。”

从此之后,赵蛮子选了一条偏僻的路,虽地处偏僻险峻,但也能避免那群流民,毕竟人心比鬼怪还可怕。江秋儿明白他的想法,也不曾抱怨。

他们渡过山涧,穿过竹林,遇见凶神恶煞的老虎,也见过深夜在溪边喝水的白鹤。

日子倒也不紧不慢地过去,唯有这几日,他们途经一处山神庙,以为庙里无人,进去才发现一地血腥。她与赵蛮子对视一眼,心知此地不能久留,于是誓身便走。

谁知山神庙里,忽然传来一道沧桑声,“救命!”那人听声悲凉,还是位老者,江秋儿看向赵蛮子。赵蛮子早已收起唇角的笑意,冷声道:“我进去看一眼。

“好。“江秋儿在门口牵着驴,袖子里藏了赵蛮子这几日送她的防身匕首。

少顷,江秋儿看到赵蛮子背着一个人出来,好奇地探头,却看到此老者竞然有几分面熟。

“没想到你这般勇夫,还会救老夫一命。”江秋儿一听这声,耳熟不已,而赵蛮子听闻此话,撒开手,任由老翁摔在地上。

“倘若不是你死缠烂打,老子也不会背你出来。”赵蛮子语气不善,一点敬重老者的风范皆无。秦老听得都想指着赵蛮子的鼻子呵斥一番,可惜这不是在西陵,于是老翁干脆躺在地上抱着赵蛮子的大腿道。“我后背摔疼了,竖子岂能一走了之。”

他这番装疯卖傻,让江秋儿叹为观止,用胳膊推了推他的臂弯,低声道:"他这招真不太要脸,我当初要是也这样赖上你,是不是你就会同意了。”

赵蛮子本沉着脸,心想之前指着他鼻子痛骂的老翁,怎么转眼变成无赖,与市井之人有何区别。秦老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当务之急,他必须活着回到西陵。

恰逢遇到赵蛮子,秦老之前看过他的本事,虽没学过武,但那一身蛮力,着实令人惊叹,于是他起了心思。赵蛮子虽不找他怎么跟变了一个人,死缠烂打,但他知道其中有诈,便想要甩开老秦老。

“别别别一一”眼见赵蛮子真当无礼,秦老急了,忙不迭地道:“老身家在西陵,回祖籍清河上乡,途中遇到劫匪,流落至此,如今想央求郎君送我回西陵。”“老身必投木报琼,重金相赠。”秦老说得一番肺腑,情深意切,想着赵蛮子应当会犹豫一下,颤颤巍巍仰起头,却发觉这厮竞然只看身旁那女人。

江秋儿听到秦老一说,又想到那日自己也是这般干的,又察觉赵蛮子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心虚不已,岔开话道:“老翁,你的意思我们明白,可赵蛮子没本事送你回西陵,况且寺庙有血,你应当还隐藏了些事。”秦老回避了江秋儿的双眸。

江秋儿也当没看到,牵着驴对赵蛮子道,“我们换个地方落脚。”

“好。“赵蛮子颔首,眉眼舒展,跟在江秋儿身侧。至于身后的秦老,夜深人静,又受伤,兀自一人在寺庙,会遭遇何事,他们也未想。

乱世之中,谁能护得了谁,也许有一日江秋儿他们也会死在乱世之中。

江秋儿蹙眉,垂头行走间,赵蛮子看出她的异样,低声问道:“你想救那个老翁。”

“我们都自身难保,哪里能顾得上其他人。“江秋儿故作洒脱道。

赵蛮子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脚步一滞,驴在蹭江秋儿的掌心,乌黑的深夜,唯有银月伴他们一行。“阿秋。”

江秋儿听他喊自己的名字,疑惑地仰起头,对上赵蛮子收敛笑意,郑重其事地道:“我不会让你死。”“绝不。”

赵蛮子说这番话,手腕青筋凸起蜿蜒,秋风荡起青年发丝系好的丝绦。

“我虽身无分文,仅有一身蛮力,但我有一条命。“赵蛮子真心实意地望着她,许下了承诺。

“赵蛮子这条命,是江秋儿的。”

一阵惊雷响彻天边,驴受到惊吓,仰起头嚎叫,妄图吸引主人们的注意。

今夜却无人注意到驴的不对劲。

江秋儿摒弃耳边嘈杂的声,天地间,仿佛只余下面前的赵蛮子。

赵蛮子则是攥紧双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像往常一般笑。

惊雷响彻天边,风雨欲来。

他们寻了一处庐舍,破破烂烂,西边的屋檐上有一处镂空,四面的窗棂破败的剩下木框架子。

这是一间尚不能避雨的庐舍,却是他们眼下最好的去处。

由于驴受惊,一直叫个不停,赵蛮子就寻了木板在外用木头架个木棚给它遮风挡雨。

待到他搭好后,瓢泼大雨倾盆落下。

赵蛮子躲不及,淋了一身雨,进屋时,湿漉漉的衣裳贴紧身体,江秋儿顾不上男女有别,将屋内仅有的木头堆砌在一起,用火折子将火点燃。

澜风长雨,好几次火都灭掉,江秋儿想要寻木板将窗棂挡住,奈何一无所获,垂头丧气,余光瞥见赵蛮子换了一个地方坐着。

他所坐的地方分明是挡住窗棂透进来的风。江秋儿冷眉竖眼,“你当你的身体是铜墙铁壁,这般折腾,万一生病,我可没有银子治你。”

赵蛮子漫不经心道:“老子身子好。”

江秋儿气急,她让赵蛮子脱掉上衣烘干,偏生他害羞起来,脸红了一片,逞强地道:“我身材极好,万一你摸我怎么办?”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我会摸你!"江秋儿见他好歹不分,气急败坏,任凭他穿着湿漉漉衣裳。

可他又不听劝,非要挡风。

江秋儿也不理会他,兀自坐在篝火无声落泪。泪水如珍珠一串串落下,赵蛮子当即皱眉,不情愿地道:“别哭了。”

“你不听我的话。”

“我身体很好。”

江秋儿权当没有听到,若有若无的啜泣声,恼得赵蛮子手足无措。

他知道江秋儿是故意,却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沉声道:“不准偷看我。”

“谁偷看你,我看你是害羞,不敢在我面前脱衣服。”江秋儿也是胆子大,说出这般不害羞的话,令赵蛮子诧异看去。

正好看到江秋儿蒙着双眼的一幕。

赵蛮子的羞赧少了几分,唇角的笑容未曾消失。一个时辰后,赵蛮子低声道:“好了。”

江秋儿这才松开手,稍迟了一会,仰起头看他穿好衣裳,冷哼地抬了抬下颚,示意知道了。

赵蛮子禁不住嗤笑一声,被听到动静的江秋儿怒瞪过去。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由于屋内无床,只能蜷缩在角落过一夜。

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缘由,江秋儿睡不着,小声喊着,“赵蛮子。”

“怎么了?“赵蛮子担心深夜有人闯入,一向睡得浅。乍然听到她出声,还以为江秋儿有事,正开口,却听到她低声道:“你陪我说会话。”

“你想聊何事?”

“不知道,赵蛮子你有害怕的事情吗?“她垂着头,蜷缩在角落,由于这几日的赶路,露出的腕骨伶仃。“我当然有怕的东西。“赵蛮子直言道。

江秋儿双眸明亮,“你还会有怕的事情吗?”“当然,我最怕的是我娘去世。“赵蛮子仰起头,似乎想起幼年,他可怜的娘在大户人家家中为奴,却因为主子出错。

为奴者替主子受罚

几十鞭子抽下去,可怜的娘去了半条命,还对赵蛮子说,“娘亲是奴婢,自当要为主子受罚,这是我们的命。”后来,她落下病根,在为主子挡下受刑的木棍时,一命呜呼。

那群人怜惜娘亲的忠义,将她卖身契烧掉,并且给了他爹一笔钱。

赵蛮子说到此处,缄默了一下,嘲讽地道:“我爹拿到银子,此事也不了了之。”

“我跟你一样。我虽有爹娘,但他们都不知去哪里了。”

“所以赵蛮子,我们都是没爹娘的人。“江秋儿说这话的,一点伤心都没有,反而与有荣焉般。

赵蛮子本心底有一丝怨恨,被江秋儿一说,倒也觉得可笑。

而后他听江秋儿絮絮叨叨,听着听着江秋儿忽然闭上了双眼,头颅耷拉在他的肩膀上。

赵蛮子一愣,没有挪开,静静地阖眼。

天地之间,万物栖息,赵蛮子迎来了第一次安稳的觉。可他不知,这一睡却把江秋儿吓到了。

她醒来发现赵蛮子还未醒,还以为他是太累了,便没多想。可当碰到他的手,灼热的气息,将她吓了一跳。“赵蛮子,赵蛮子!"江秋儿努力推操他,却始终得不到他一点回应。

江秋儿害怕了,赵蛮子在他面前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病倒了,喊也喊不醒,仿佛天塌了一样。

她浑身软无力,瘫倒在地,不知如何是好,莫大的恐慌也紧随其后。

倏然,屋檐外的驴忽然叫起来。

江秋儿似顾不上其他冲到门外,发现驴竞挣脱拴住它的缰绳,往别处跑去。

“臭驴,你别乱跑,小心被人抓走吃了。”江秋儿一时情急之下,顾不上其他追上驴,怕它出事。奈何驴跑得极快,江秋儿追得十分费劲,好几次都因不注意摔倒,咬咬牙又追上去。

万幸前方是溪水,驴一下子不跑了,反而安分在舔着溪水。

江秋儿明白过来它是渴了才跑,顿时松了一口气,想要将它牵走。

可当她走近,看到溪边竞然有几具尸体,看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想必是流民。

江秋儿脸色煞白,短短几日,她见过的尸体不算多,可这几具有十具。

不知从何来,死后也不知他们去往何处。

江秋儿忽然心中有难言的悲鸣,将驴牵回来后,怀着沉重的心,急切地想回去看赵蛮子。

她期盼赵蛮子安然无恙,倘若他真的出事,像溪水边那一具具尸体。

江秋儿忽然不敢深想下去,满脸凝重地回去。却不想路上遇到一具尸体,江秋儿绕过去,却听到那具“尸体"动了一下,旋即伸出沾染污泥,却遮不住皱巴巴的手。

“丫头,搭把手。”

“是你。“江秋儿听他声音,认出此人是秦老。秦老也没想到自己昨夜唯恐留在寺庙,恐生其他祸端,强撑着一丝力气,爬上这座山峰,想躲在山穴,隔日采摘草药,敷治上药,谁知雨天泥滑。

他摔在地上,一下子晕倒了,醒来听到有人路过,怀揣期待喊了一声,却没想到是昨夜那个不惊老者的臭丫头。秦老当即装死,佯装自己没出声。

江秋儿看出这老头生闷气,也不搭理他,想着赶紧回去见见赵蛮子。

躺在地上的秦老,见到视若无睹的江秋儿明晃晃地离去,一点过问的心心思都没有,差点气晕过去。可为了能活着回到西陵,秦老忍辱负重,亲切地唤。“小姑娘。”

江秋儿顿时毛骨悚然,转身看向秦老笑得僵硬的脸。“小姑娘,你若是帮老身一个忙,老身定当感激不尽。"说罢,秦老从衣袖里翻出如意纹路的羊脂玉玉佩。江秋儿不屑一顾,“这世道要玉佩有何用。”眼看她不为所动,又要离去,秦老着急忙慌道:“小姑娘,老身只求你帮我采几株草药便可。”他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可江秋儿一听“草药”二字,双眸明亮,追问道:“老翁你是否会医术。”“老身自小就学医术。”秦老一看她神色激动,心里顿时有了新的想法,赶忙说自己擅长医术。

江秋儿听闻,满心只想着,赵蛮子有救了,之后便扶他起来。

“你说的草药我帮你采,但你要帮我一个忙。”“好。”

为了活命,秦老自是什么要求都答应,可令他没想到,江秋儿竞想让他坐在驴身上,指认草药。“你身子骨差,我怕你走路又摔了,况且我也不认识草药,还不是需要你指认一番,再说我家臭驴脾气可好了。”

江秋儿给驴取名"臭驴”"也不管它乐不乐意,拍了拍它的头道:“你让他上你背,不准让他有任何闪失。”秦老看得暗自发笑,怎么会有人对着驴说话,真当驴听得懂话。

可当那匹被称为"臭驴"竞然在听完后,还会用脑袋蹭江秋儿,着实稀奇。

“好了,它会听话的。“江秋儿每次认为臭驴蹭自己的掌心,一定是讨好自己,所以使唤臭驴理所当然。秦老不知道这一事,还在想这驴比马还听话,若是以后回到西陵要不养一只。

江秋儿不知秦老的想法,往常都是赵蛮子牵着驴绳,如今换成她牵着,而驴身上的人也换成了一个老人。一人,一老人,一驴,行走在山间。

赵蛮子醒来,颇有一种不知今昔是何年的念头,尤其是见到坐在身边,作势要摸手的秦老,当即要坐起身,揍向他。

还是江秋儿发现,攥住他的腕骨道:“你别乱动,秦老给你看下病。”

赵蛮子眉头紧皱,不知发生何事,却还是探出手,任由秦老诊脉。

江秋儿一旁望着,并且告知赵蛮子来龙去脉。“秦老说你得了寒症,着凉所致,又加上你一路没有歇息过,身体气血不够,才会染上寒症并且昏迷不醒。”江秋儿将此事一并告知后,蹙眉冷笑道:“若不是秦老救了你,你估计都去见阴司了。“想到秦老将他若是没来,恐怕赵蛮子性命无虞的话告知她,江秋儿恐慌地不敢见赵蛮子。

生怕一见他,他就会不见了。

赵蛮子听了她的话,亦是明白江秋儿为何生气,心里踌躇,不知该怎么哄她。

一旁的秦老不由出声,“好了,你们打情骂俏不要在老身面前。”

江秋儿跺脚,心有不甘地道:“我跟他才不是打情骂俏。”

“我可看不上他一个泥腿子。”

她说的话薄情,若是旁人还当真以为他们没关系,可秦老亲眼见证这几日,这丫头如何担心赵蛮子,并且敷药都一心一意。

想他秦老年逾六十,可不是瞎眼的人。

倒是这粗鄙的浑小子,听闻也不动怒,任由江秋儿撇清关系。

秦老摸不透他们的想法,也懒得想,在诊完脉后,叮嘱了几句,又聊起回西陵一事。

他想邀约赵蛮子护送他去西陵。

“老身不才,在西陵结交过几个故人,我观赵蛮子虽粗鄙不懂礼教,但你拥有一身蛮力,何不去军中效力。若你想去军中,老身会举荐你过去,凭你本事当个千户绰绰有余。”

秦老说得轻松,想必在西陵有权势。

但赵蛮子一口回绝,引得秦老不解,“你嫌弃官小?”“不,我答应阿秋要去长京。“赵蛮子还记得与江秋儿许诺好的一切。

江秋儿听闻并未多高兴,只因她也不知徐氏是否还认这门亲事,若是去了长京,他们不认,自己可怎么办?但她并没有告诉赵蛮子。

秦老听他们去长京,打量他们几下道:“你们去长京作甚,要知道长京如今坐镇的大司马,生性残暴,若不是有世家在长京撑着,恐怕长京早就是闻人旬的天下。”不知为何,江秋儿听出秦老对闻人旬的仇恨。她没有过问,坦坦荡荡道:“我回长京嫁人。”秦老:”

他扫了一眼露齿一笑的江秋儿,再看赵蛮子眉头紧皱的一幕。

罢了,他们爱怎么胡扯,随他们。

秦老由衷感觉人老了,便挥挥手道:“既然你们不愿意送我去西陵,老身也不勉强,不知可否能在你们身边多留几日,我养好身子便走。”

听他说得真情实意,江秋儿他们也不好赶人家走,况且赵蛮子身体也没好全。

于是秦老留了下来。

这几日秦老说赵蛮子伤势严重,需要休养几日。他们便暂且留在此屋。

白日赵蛮子在屋中休养,顺便照看臭驴,江秋儿与秦老则是去附近采摘野果。

赵蛮子当时知道江秋儿竟然给一头驴取名还叫臭驴,眉头打结,看江秋儿理所应当,也就任由她取名。从此驴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江秋儿与秦老采摘野果子,发现秦老真有真才实学,知道哪些果子有毒不可以,也知道哪些果子可以吃。闲暇时分还告诉江秋儿关于寒症所需的草药,是哪些。秦老对于这点并未藏私,想着小丫头虽跟那个混小子不敬长辈,但人不坏。

江秋儿跟随秦老采摘回来后,又拉着臭驴去喝水吃干草,随后让秦老去帮赵蛮子诊脉。

秦老诊脉觑到赵蛮子一直看向窗棂外的江秋儿喂驴吃干草,心思活络,淡笑一声。

“你是不是喜欢阿秋。”

秦老开门见山,炯炯有神的目光,全然不畏惧赵蛮子锐利的目光,反而笑眯眯道:“喜欢一个人,何苦藏着掖着,万一人跑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不会跑。“听到秦老这番话,赵蛮子皱眉,心里空荡荡,有什么被挖走。

“你不是要送她去长京嫁人吗?你当真忍心送她嫁人。”秦老唉声叹气。

赵蛮子嗤笑一声,“你想让我护送你回西陵,没必要用这招。”

“老身可没用招数,我只是实话实说。这些年我也见过鸳鸯成双成对,亦或者劳燕分飞,可你甘心吗?”秦老道:“你不想阿秋成为你的妻子,你却想让他成为其他男人的妻子。”

“倘若你真眼睁睁见她嫁人,万一她嫁错了人,你过得了心里的一关吗?"秦老指了指他胸口,意味深长地道。赵蛮子望向窗棂外的江秋儿,由于不用赶路,江秋儿的面容不用污泥遮掩,白皙的脸庞尽数袒露在他的面前。他知江秋儿貌美,也知她聪慧坚毅,有时还会口是心非,有时还会凶巴巴瞪他。

可这样的女子,有朝一日嫁给他人,倘若夫家待她不好,岂不是日日落泪。

他平常见到江秋儿落泪,明知道是假也会心烦意乱,如今一想,竞然有钻心的疼痛。

“不。“他低声轻语。

秦老一看喜上眉梢,“你不愿意?”

“不。”

赵蛮子捏紧双手,抬起头,桀骜不驯的青年已经褪去青涩,多了稳重和说不明的深沉。

秦老一晃神,这小子看起来不像是池中物。“若是她的夫家待她不好,老子宰了那个人,然后带她离开。”

秦老一听此话,罢了刚刚竞看走眼,还以为此子有魄力,实则是个转不弯的蠢人。

他气得都想转身走人,盘算找其他人护送自己,可想了一老半天,秦老还是想再试试。

“你当真能看她嫁人?”

赵蛮子颔首,垂下头,双手握紧。

秦老看他冥顽不灵,气愤地说了一句,“蠢材。”“倘若我真的喜欢一人,便不顾她的意愿留下他吗?”赵蛮子仰起头,深邃眉眼里的双目,平日像黑雾,如今像是濯清的灵石。

“她很好。”

赵蛮子话音落下,江秋儿满腹疑问地走进屋内。“什么很好?”

她在屋外听到两人貌似起了争执,生怕两人吵架,走近听到此番话,便问出口。

谁知秦老笑呵呵道:“我在夸阿秋你漂亮。”“这还用秦老夸,我本来就长得花容月貌。“江秋儿笑靥如花,也没追问他们之前在谈何事。

翌日。

秦老忽然说要自己一人上山,江秋儿想到在溪水边遇到的尸体,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

这段时日他们见太多,再多的同情都会变得麻木。秦老唉声叹气了一下,“何谓乱世,不外乎百姓之难。"说罢,他就走了。

傍晚回来时,江秋儿发现秦老手指间有污泥,鞋子已然被污泥覆上。

之后的几日,赵蛮子身体恢复如常,在他们要离开的前一日。

他上山打猎,江秋儿本想拦下他,说身体尚未痊愈。赵蛮子却一意孤行,气得江秋儿恼道。

“你有本事给我抓个老虎回来。”

她说罢关上门,气呼呼地不想搭理臭泥腿子,但是等了一下,发现门外没有动静,想必他真的走了。江秋儿很生气,打定主意,等他回来绝不原谅他。秦老这几日白日都不在,故此也不知此事。半响,赵蛮子步履匆匆回来,身上还背着东西。江秋儿看都没看清他带回来是何物,正要骂他,余光瞥见赵蛮子浑身是血,脸庞都是血迹,吓得心惊胆战,又看他将肩膀的“东西"扔在地上,桀骜不驯道:“你不是要老虎,我给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