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1 / 1)

第28章第28章

听闻有人来,江秋儿不敢声张,余光瞥见本该酣睡的秦老陡然坐起身,拍打臭驴躲在一旁。

……“察觉到秦老未眠,还亲眼看到她咬人,江秋儿不敢细想秦老是否还听到他们的对话。

“别出声。“赵蛮子将她安顿在一旁,收起笑意,脸色凝重,侧耳听着山洞外的动静。

“大哥,荒郊野岭怪吓人,要不我们歇会,你看,这里有山洞。”

有人激动地大声喊着,江秋儿的心心提起来,猛然听到另一个男人怒斥道:“夜深人静,贸然进山洞,万一是野兽栖息之地呢?”

“我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行囊里的水和粮食差点被那群流民抢走,正要寻个地方歇息,若不进山洞,我们该去哪。”

山洞外,一时万籁俱寂。

江秋儿不知不觉中,攥紧了赵蛮子的衣袖,忧心忡忡,聚精会神聆听,深怕那群人要进山洞。秦老身上带伤势,若是他们人多,单凭赵蛮子一人……江秋儿不敢细思,余光瞥见赵蛮子身子忽然动了一下,片刻间,山洞内传出一连串石子的案窣声。本在洞外犹豫不决的几人,顿时如惊弓之鸟,全都四下跑走。

“好了,他们走了。“赵蛮子用脚踢了踢身侧的碎石,示意没事了。

秦老松了口气,拍了拍臭驴道:“该睡了。“而后对他们挥挥手,“你们继续。”

江秋儿刚缓过神,听秦老一说,顿时头晕,想要让赵蛮子澄清之前的一幕,谁知,瞄到赵蛮子唇角上扬的景象。她一时气急,也懒得澄清,踱步来到西边,离他远远地,寻了一处平坦的地方,背对他躺下。

赵蛮子瞥见,眉眼舒展,大步来到洞口,依在洞壁,屈膝坐下,一有风吹草动,也能及时出手。但他今夜一入梦,看到芳草萋萋,坐在秋千上的江秋儿垂着头,喃喃自语。

他走近,却听到江秋儿仰起头的,气势汹汹地道:“你怎么不哄我。"哀怨之声,恰如渔船的船桨拍打风平浪静的湖,将赵蛮子搅得心乱如麻。

隔日,赵蛮子早早醒来,先是去查看昨夜在洞外留下的陷阱,发现纹丝不动,无人踏足,至于昨夜的不速之客,应到运气好,没碰到。

赵蛮子打算继续赶路。在赶路之前,他先去挖出藏好的老虎皮与几块老虎肉。赵蛮子昨日将老虎皮藏好,为的就是带走,还有老虎肉,自己辛辛苦苦打猎而来,怎么能被那些人抢走。

况且他们都是一群贪财好色之辈,在这几月不知做了多少恶事,之前愿意与他合谋的人,其妹妹遭过他们的迫害而自缢,为了替妹妹报仇。

此人含恨跟他们一起,为的就是随时随地找准机会下手,给妹妹报仇。

在赵蛮子离开之际,回头望了一眼,狰狞的大火,如云烟腾空。那人挥舞着手里的火把,猖狂大笑堵住那群人想要逃跑的后路。

大火弥漫,黑烟吞并山峰一角,群鸟惊恐四下逃窜,伴随着尖叫与恐惧,一切化为乌云。

赵蛮子在这一段时日里,见惯生死,心如磐石,见此一幕,终究还是攥紧手,眉目紧皱。

如今天色转冷,他们继续赶路,秋风阑夜,刺骨寒风,无孔不入,急需保暖的褥子,而老虎皮恰恰是他们所需。

江秋儿不知这一事,醒来知晓继续赶路,拾掇了一番,想牵着臭驴走。

秦老轻咳几声,“我身上还有伤,不宜坐在臭驴背上,老身来牵着。"说罢,自告奋勇牵着臭驴。许是这几日秦老跟它混熟,臭驴温顺地主动跟着他。江秋儿看他们一老一驴走在山间,相处笃深,连忙跟上,不知不觉,本在前面开路的赵蛮子来到她的身边。她察觉到,想着昨夜发生种种,暗自下定决心,自己定要与他泾渭分明。

赵蛮子好似不知道她心中的心思,深邃的眉眼凝视远方,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旁。身后的乌色丝绦随风摇曳,青年脸庞的青涩,隐约褪去青涩,多了凌厉,尤其是勾唇,漫不经心中透着成稳,犹如抽长的竹子,傲然生长。江秋儿都需要仰头看他。

恰在此时,赵蛮子低下头。

江秋儿连忙收回目光,耳畔传来赵蛮子突兀的笑声。“有何可笑。"江秋儿斜瞪他一眼,唇齿微张,娇憨之美,油然而生。

赵蛮子双手抱胸,想起梦里的一幕,笑容肆意,莫名看的她脸色绯红,垂头冷哼一声,趋步来到秦老的身旁。山间云雾弥漫,须臾间,三三两两被风雨拢开。他们连忙来到一处山洞避雨,待到风雨褪去,风尘仆仆继续赶路。

少顷,江秋儿与秦老他们来到一处山道下,赵蛮子让他们先等下,自己去往北边,不多时,他怀里多了鼓鼓当当的包袱。

“这是?“江秋儿茫然地想要看一眼。

赵蛮子将包袱放在臭驴背上,令其驮着,“里面是老虎皮和几块肉。”

江秋儿:“你竟拿回来了。"说罢,想起老虎皮可以保暖,心情大好,秦老亦是,想起这几日食不果腹,当即喜滋滋夸道:"不错。”

臭驴不懂他们高兴何事,但也不妨碍它扬起头,不满地想将包袱甩出去,被江秋儿瞥见,连忙拦下,“你若不听话,我不给你喂干草。”

许是看穿江秋儿的不满,臭驴垂头丧气不敢扔掉背上的包袱。

他们继续赶路,到了傍晚有老虎皮,也能过个安稳的一夜。赵蛮子将老虎皮分成了三张,秦老他们各一张。入夜又烤了老虎肉。

几日没吃荤腥,江秋儿光是闻到这个味道,便受不了,原本还算矜持的秦老,也忍受不住肉香,来到赵蛮子的跟前。

待到赵蛮子烤完肉,一抬头,对上双眼明亮的江秋儿和秦老。

赵蛮子无奈,先将肉分给他们两个人,分的时候,他担心江秋儿吃不饱,将自己那份先给江秋儿。江秋儿不知道赵蛮子的好心,接过肉啃了起来。秦老觑见,先是咬了几口,缓了一下口腹之欲,旋即打趣道:“丫头,你这肉怎么比我多。”

江秋儿埋头苦吃,乍然听闻,仰起头唇角油渍渍,茫然瞪大杏仁般的双目。

赵蛮子瞥见,不适地拢紧手道:“我看她太瘦了,万一赶路晕倒,我可不背她。”

秦老一听笑了笑,这谎话谁信。

偏偏江秋儿信了,站起身不服地道:“我晕倒也不要你背。"竞然这般嫌弃她,臭泥腿子。

赵蛮子听她气愤,不知为何,嗤笑了一声。江秋儿还以为他是真的嫌弃自己,正想教训他,却听到赵蛮子道,“你再不吃,肉给我吃。”

“我才不给你吃。“江秋儿坐回去,恶狠狠地咬下去,像是从赵蛮子身上咬出一块肉。

秦老会心一笑,这丫头。赵蛮子勾唇。

几日的疲倦,都在这一霎那消弭殆尽。

在他们吃完肉后,赵蛮子本想说他们再走两天,便到了水漾山道,他们便要兵分两路。

在这几口相处,赵蛮子也不知真的要任由秦老兀自一人在这乱世吗?

忽然一道男童的哭声,在深夜尤为刺耳。

“救命!"女人的哭泣声也断断续续传来。江秋儿一愣,赵蛮子已经站起身,收起笑容,往外走去。秦老面色警惕,对江秋儿看了一眼。

她回过神,连忙与秦老将吃剩下的骨头埋起来,然后命令臭驴不准出去。

待她吩咐好,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一出去,她看到秦老与赵蛮子的脸色不善,还以为出大事,好奇地探头。黄泥地上坐着一个小腿流血的干瘦男童。他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神情呆滞,身旁的妇人捂着脸,泪流满面,另外还有一人站在他们身后,同样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求求你们,救救我孩子。不知哪个天杀埋了陷阱,我儿不小心踩上去受伤流血了。“女子哭得梨花带雨,用帕子捂住男童的小腿,楚楚可怜望着他们。

男人在一旁哭天喊地,“我儿好惨,一路上跟爹娘逃亡,妹妹们都走了,就剩下他一人,如今他还受伤,这是在往我们身上割肉啊!”

他说罢跪在地上恳求赵蛮子他们帮帮自己。赵蛮子一路上见太多人心,皱眉道:“你儿子受了伤,求我们有什么用。”

恰巧江秋儿走近,那男人像是找到救命稻草,往她这边跪着磕头,“大慈大悲的菩萨,你们忍心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吗?”

江秋儿被他冒然举动吓到,往后匆匆忙忙一避,赵蛮子却抢先一步挡在江秋儿的面前,面色尤为冷淡。“我说过,我们救不了人,你还是赶紧背着儿子去找其他人医治。”

“荒山野岭哪里人,况且我看大人你们面色红润,能安然无恙在这,定然有手段,求大人帮帮我们,你们放心,我们夫妇两人,勤恳能干,儿子也乖巧伶俐,若是大人们不嫌弃,我们当牛做马伺候你们。"说罢,他拉着妇人一同跪下。

妇人回神,立即拉着呆滞的男童下跪磕头。“够了。”秦老缓缓开口,“我们没本事,你们也别一而再纠缠我们,还有你当老身看不出来,你儿子的小腿伤势干净,四周并无污泥,分明是你们自己弄出来,想要赖上我们。”

秦老见多识广,又是医者,一眼看穿他们所作所为,立马驱赶他们,“老身知道这年头大家过得不易,但我们可不是你们口中的“大人”,你们也别奉承我们。”妇人闻言当即抱着男童痛哭流涕,男人见事情已经被揭穿,而那老者撂下此话,便吩咐他身边的男人还有后头的少女回去,心下燃起熊熊烈火,不满地开口。“老翁,你说这世道过的艰难,可我分明闻到你们洞内有肉味,再看你儿子,身强力壮,想必是帮你们捕猎才能吃肉,眼下我儿稚弱,妻子孱弱,分点吃食与我们,有何不可。”

他把赵蛮子当成了秦老的儿子,义愤填膺地指责了一通。

江秋儿听了一老半天,才明白是他们吃肉的香气引起了祸端,又听他恬不知耻地索要吃食。

她不管赵蛮子的阻拦,冲到跟前,劈头盖脸道:“好你一个懒货,你不自己养家糊口,反倒打起我家主意,你还敢瞪我,赵蛮子!”

江秋儿仗着有赵蛮子撑腰,一番指责后,侧身对赵蛮子道,“给我揍他。”

马三虎还没有看清江秋儿的脸,眼前忽然多了一道黑影,仰起头,对上赵蛮子似笑非笑的脸,“原来你欠揍。“说罢,歪歪脖子,作势要对他动手。

他吓得屁滚尿流,连妻儿都顾不上。

妇人哭了老半天,见无人应她,抬头正好看到男人跑走的一幕,旋即又看到人高马大的赵蛮子向她走来。她身子一抖,立马抱着儿子跑了。

江秋儿看他们都走了,冷哼一声。

秦老告诫他们,“往后行事,定然小心为上。这次来的是一对夫妇,下次若是来了一群老弱妇孺,索要粮食,恐难周全。”

赵蛮子明白这理,沉思道:“我明白了。”江秋儿也明白这天下大乱,礼义廉耻在饥不饱腹的百姓眼里,早就抛之脑后。她之前不也是,想到那段流亡的日子,简直头皮发麻,不敢再想。

翌日,他们一早醒来,想要接着赶路,昨天那对夫妇忽然冲到他们面前,又不敢靠近,随后在他们警惕的目光下。

竞然将怀里的男童扔在地上。

“你!“江秋儿不明白他们想要作甚,但男童毕竞是个稚子,却被亲生父母扔在地上,大言不惭地道:“这孩子我们养不起。”

“你们给我们一块肉,这孩子我们就卖给你们。”江秋儿听到此话,内心涌入怒火,瞥向男童,也不知男童之前遭遇多少非人折磨,在听到亲生爹娘将他当成货物买卖,丝毫没有反应,依旧呆滞的一言不发。她气得牙关发抖,作势要出口气,但赵蛮子攥紧她的手,低声道:“别气。“话是这般说,但江秋儿看到他腕骨青筋突出。

看样子他也被气到了。

江秋儿见到这一幕,恢复了神志,没有贸然开口。秦老见过人世间的是是非非,倒也没想过会见到买卖孩子,仅仅是为了一口肉的夫妇,该恨作为父母的狠心吗?是该恨,可恨的同时,秦老对乱世的残忍,愈发不满。但他强压怒火,镇定自若,望着那对狠心的爹娘。身为娘亲,妇人不敢直面秦老苍老的双眼,马三虎却敢用贪婪的双目,迎上秦老的眼睛。

他搓搓手,期待秦老他们的回应。

秦老平静地扫了一眼躺在地上,不知发生何事的男童,再看一眼赵蛮子他们。

赵蛮子攥紧了江秋儿的腕骨,锐利的双目多了困惑,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为何会有这一幕,是他们不该吃肉,才会发生这一幕,还是说,错的本该是他们这对狠心的爹娘,亦或者是这世道。

秦老思绪万千,又看向江秋儿。

江秋儿年纪轻轻,涉世未深,但也知道不能如这对狠心爹娘的意,不是因为他们心狠,而是他们照顾不了一个孩子,若是这次开了口子,好心收养,以后呢?故此她不知如何开口,不断思忖。

秦老心下有了定夺,这事就由他来做主。

“你们走吧,我们没有多余的口粮和”

马三虎却咧嘴一笑,浑浊的双眼是一览无遗的贪婪。他也不想对儿子这般残忍,可世事无常,儿子没了,以后再有,可肉没了,下次就遇不上了。

马三虎已经忘记自己多久没有吃肉,但他犹记那群官兵冲进城池,奸淫掳掠,放火烧城池。城中没来及逃走的百姓都被困在其中。他抱着儿子和女儿,听着城内的惨叫,闻到那烧焦的肉香味,恶心感顿时涌入心底。之后他带着妻子和子女,一并逃到并州一带,路途上,一个女儿被饿死,一个则是病死。

起初,他也恨过这苍天,也恨过为何自己要遭遇这一切。

但伴随生离死别,马三虎逐渐麻木,他与妻儿继续游走在乱世之中,久而久之儿子变得不说话,像个呆子,他也不管了。

谁知道哪天儿子会不会也饿死或者病死。

马三虎早已做好迎接这一幕,可当路过此处,香气扑鼻的肉香,将他的心神勾住。

这肉香不是之前在城池闻到几乎要让他呕吐的味道。他心驰神往,回去跟妻子说了这件事。

妻子并不反对,毕竟她也很久没吃饱了。至于儿子,管他呢,老天爷都不管他们是死是活,他们哪里能顾及到儿子。

于是才有了眼前的一幕。

马三虎之前就瞧出,赵蛮子他们心中还残留善意,没有像他们一样,眼底全是麻木,故出此下策,如今见他们不愿意。

他当即一脚瑞住亲生儿子的胸膛。

当着他们的面殴打不足四五岁的男童,尤其还是马三虎自己的亲儿子。

江秋儿瞠目结舌,恶心感涌入心间,竭力出声,“住手!"她想要让行凶的马三虎住手。

马三虎却得意朝她一笑,用力踩住男童的手掌。本一言不发的男童顿时尖叫出声。

“爹一一”

妇人好像残存了一丝良善,不忍直视地垂头。这一幕幕,江秋儿犹如置身寒冬腊月,乱世下的残忍,无时无刻令她寒心与惧怕。

“我打儿子,关你们何事。“马三虎激动地叫嚣。他看出来江秋儿的不忍心,贪婪地大笑,“想要我松手,除非给我肉,或者把驴给我。”

他狮子大开口,一眼盯上被江秋儿挡在身后的臭驴身上。

片刻间,忍无可忍的赵蛮子寒着脸,一脚瑞开行凶的马三虎。

谁知马三虎被踹翻在地上,额头多了一道伤势,猩红的血渗出。他仍旧嚣张大笑,“你们有本事打死我,要是没本事,你们现在就走。反正你们不会养我儿子,还不如让我亲手打死,省一口粮。”

马三虎逼迫江秋儿他们作出抉择。

要么视若无睹,由他将男童打死。

要么收养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