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江秋儿下定决心,去了长京,徐氏一族,若是不认这门亲事,岂不是大费周章。
倘若去西陵,傍上世家子弟,也不会辜负金姑姑的教诲。
江秋儿想得周全,却在瞥见赵蛮子脸色不善,心中生出几分微妙,欲开口过问,又觉得他会不会嘲讽自己看错。想来想去,她一言不发。
秦老没有察觉这一幕,思忖片刻,笑道:“好,若是遇到好人家,我定会为你做媒。“在撂下此话,瞥见赵蛮子脸色难看,暗自想笑。
叫你混小子不愿意袒露心声。
秦老心中暗骂他活该,面上慈眉善目一笑。江秋儿以为此事已成,故此招呼臭驴,一并与秦老往西行而去。
赵蛮子跟随他们身后,面色已然恢复如常,一副对此事无异议的模样。倘若不是秦老之前窥见他的神色,定然以为他对江秋儿无情。
夜阑人静,他们缓缓来到一处破庙歇息。
破庙的泥菩萨东倒西歪,门窗破败敞开,房梁横七竖八,江秋儿都忧心会不会半夜入睡,房梁坍塌。“我守夜。“赵蛮子在破庙外布置了陷阱,回来见到江秋儿在寺庙生火。她云鬓散乱,白瓷的雪肌在微弱的火光中,熠熠生辉。
昔日连厨房都能烧着的小娘子,如今聚精会神,小心翼翼地生火。
赵蛮子皱眉,个中滋味涌入心头,抢过火折子,驱赶江秋儿去旁边歇息。
“赵蛮子,你是不是嫌弃我不会生活。“江秋儿眼见火光都亮起,双目明亮,谁知赵蛮子抢走火折子,非要自己来。
她不禁抱怨,认为赵蛮子看不起她。
赵蛮子冷笑:“老子才没嫌弃你。"若是嫌弃,早就抛之脑后,不管不顾了。
江秋儿可不认为,转身不再理会他。
一时之间,两人又兀自生闷气。
秦老旁观眼前一幕,身为局外人,哪里看不穿两人在意的东西,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对江秋儿道:“阿秋,你想嫁个怎么样的男子?”
“当然是才高八斗,吟诗作赋的才子。“江秋儿不假思索地道,这可是她从话本子看到的,不过她也不强求。秦老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赵蛮子。
赵蛮子八风不动,任由秦老的打量,不为所动。秦老有心逗弄,笑道:“说起来,老身不才,却有适龄的侄子,也与你相配。“他话音落下,赵蛮子猛然扫了一眼过来。
紧随其后便是江秋儿惊讶之声,“当真。”“老身可不会骗你。”秦老不受赵蛮子锐利的目光影响,饶有兴致地与江秋儿说他那侄子如何才华横溢,如何貌比潘安。
江秋儿听得兴致盎然,托腮聆听。
赵蛮子在一旁嗤笑,“你说他相貌品性皆好,可他二十有余都尚未娶妻?”
江秋儿也狐疑看向秦老。
秦老喟叹一声,“他年少有一未婚妻,奈何未婚妻早亡,家中父亲又去世,守孝几年,耽搁了娶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家世可是西陵出了名的名门望族,若是江秋儿真嫁进去,也不过是当妾。可这番话不过是说辞,在秦老看来,这两人分明有情有义,故此不过是激一激赵蛮子。
果不其然,赵蛮子听到此话,唇角下压,深邃的眉眼是化不开的烦躁。
江秋儿听闻则是喜形于色,好奇地追问,“秦老,那他一”
她本想再问问,却听到赵蛮子在一旁嗤笑,仿佛是嘲讽。江秋儿听闻仰起头,一眼瞥见赵蛮子唇角紧抿的一幕。青年高挑,懒散地半坐,忽明忽暗的火光,看不清真真切切,唯独刺耳的嗤笑,尤为明显。
“你笑什么笑,是觉得我嫁不了人吗?”
江秋儿以为他是在笑话自己,赌气地转过身,心想去西陵,定要让赵蛮子看看,她不缺人嫁。
想到此处,江秋儿盘腿,正襟危坐,皙白的脸庞透着严肃。
赵蛮子无意瞥见,攥紧了双手。
秦老见怪不怪,习以为常,拍了拍臭驴的脑袋,心里也有了成算。
深夜,秦老半夜被噩梦惊醒,立马坐起身,想到死不瞑目的百姓们,睁大双眼,一个个向他走来。“救救我们!”
“秦老,你为何害我们!”
“我儿不过三岁,秦老!你好狠的心!”
零零碎碎的景象,镜花水月般浮现在他面前。秦老神情呆愣,望着自己的一双皱巴巴的手,愣神间,仿佛嗅到刺鼻的血腥味,还有索绕不去的哀嚎与绝望。三千百姓,病死城中。
他是千古罪人。
秦老的掌心与额头冒汗,难言的恐慌与愧疚,仿佛经年不休缠绕他生生死死。
倏然,赵蛮子冷冷的声音传来,“秦老,你没睡?”秦老猛然回神,楷了一下汗,望向守夜的赵蛮子,见其双目锐利如剑,绝非池中物,心一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笑道:“梦魇了。”
赵蛮子还未收回视线,令他如坐针毡,心里不禁纳闷,不过是个泥腿子,怕他作甚。
秦老思绪万千,许是梦魇,醒来只有大梦一场的恍惚,也失了与他计较的念头,转而看向背对他们,已然入睡的江秋儿。
“我说你若真的想要拱手让人,老身也不劝你。”秦老真心实意地劝,可恨赵蛮子是个倔驴,油盐不进。得,秦老暗自发誓,以后莫管两人,躺下便睡。赵蛮子看秦老躺下,锐利的眼眸落向一旁的江秋儿,也许是看的久,他忽然想到两人初次相见,狼狈不堪的“小乞丐"冒然闯入自己的跟前,大言不惭地要他收留自己。想到之前发生种种。
赵蛮子拢紧的手松开,眉眼也舒展。
忽然,江秋儿的身子动了动。赵蛮子立马收回目光,双眼半阖。
江秋儿半梦半醒,一直感觉有人在看她,本想忍下去,奈何那人的目光锐利如剑,实在是恼人。她怒火中烧地睁开双眼,想给那人一个教训,却在醒来时,发现偌大的破庙,仅有他们几人,环顾一周。江秋儿看向依偎在门扉的赵蛮子,见他双眼阖紧,双后置于膝上拢住,高挑的影子在月色下安安静静斜侧,桀骜不驯的面容不知何时多了稳重。
她看得出神,心想赵蛮子长得端正,若是一一不,她在胡说八道想什么,江秋儿揉了揉脸,想起金姑姑从小的嘱托,还是将匪夷所思的想法藏在心间。奈何醒来入眠不了,她干脆押着脖子,慢悠悠地起身,瞥见秦老睡得安逸,臭驴则是睡在泥菩萨的脚下,打着轻微的鼾声。
“睡得真香。"江秋儿随口提了一句,揉了揉腕骨,目光落在赵蛮子的面容上。
这几日,江秋儿一直认为赵蛮子嫌弃自己,尤其是每次秦老说西陵,江秋儿能看出他面容嘲讽,一览无遗。他是个泥腿子,还敢嘲讽自己,是觉得她嫁不了门阀世家吗?内心不由颓败,转眼又觉得自己貌美如花,怎么会有人不会喜欢她。
江秋儿心想,自己真是庸人自扰。
话虽如此,江秋儿还是忍不住来到赵蛮子跟前,也不知怀揣何意,半蹲托腮,凝眸望向他。
渐渐的,江秋儿发觉不对,为何赵蛮子的手一直攥紧?为何他耳垂薄红?
“你不会没睡吧?"江秋儿语气拔高,身子前倾,势必想看穿赵蛮子是否在装睡。
在她前倾的一刹那,江秋儿听到赵蛮子急促的气息。“好你个赵蛮子,竟敢装睡。"江秋儿不由分说推操他。赵蛮子乍然闻到馥郁的香气,再也装不下地睁开双眼,明明是装睡,还是懒散地道:“老子在睡觉,你推我作甚?”
江秋儿看他倒打一耙,气急败坏地松开手,“明明是你装睡,还怪我?”
“老子没装睡。“赵蛮子死不承认道。
江秋儿冷笑:“你要是说谎,这辈子娶不到妻子。”赵蛮子…”
江秋儿怒笑:“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你装睡在作甚?”
“那你偷看我是何意?"见事情被揭穿,赵蛮子打算大大方方承认,一双锐利的双眸,沉着冷静地凝望她。江秋儿一时之间哑然,杜撰道:“我睡不着,起身担心你守夜会冷,故此过来不行吗的?”
“你会担心我?“赵蛮子抿着唇道。
江秋儿抬高下颌,白瓷的面容流露几分不以为然。“我当然是说假话,其实我是想看你睡觉,报复你。”江秋儿将自己的谎话亲手揭穿,随后逼近他,全然不知自己此举不妥。
江秋儿也没察觉,赵蛮子的气息急促。但江秋儿能感受到赵蛮子的目光少了懒散的意味,连同讥讽的笑意都消退不少。
“你想报复我?"赵蛮子没有避开她的逼近,乌色的丝绦垂落在地上,少许发丝落在江秋儿撑在地上的手背。若是有旁人在,定然会看到眼前亲密无间的一幕。江秋儿没有察觉,想起白日受的气,冷声道:“你嫌弃我。"明是指责的话,不知为何,在此刻多出抱怨,少了气势。江秋儿忽然发觉不对,正想改口,本一直退避的赵蛮子,反客为主,起身前倾,浓烈的危险气息,四面八方涌入江秋儿的鼻间。
她手脚不听使唤,想要往后退去。
赵蛮子唇角上扬,不容置喙地对她道:“没有。”“可你为何一一"江秋儿话音未落,对上了他微红的双目,不知不觉,两人近在咫尺。她的云鬓不知何时散去,垂落的发丝,纠缠他的乌发。
秋夜的风,簌簌作响。
他道:“我从未嫌弃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