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礼(1 / 1)

娘娘巧呈窈窕 野梨 1921 字 2024-10-06

第24章赔礼

承琴和锦音合力将常清念扶去榻上,忙又将殿内痕迹收拾干净。

却不曾想,比御医更先到永乐宫的,竟是周孩。承琴刚将断裂的羊脂玉扇坠拾进帕子里包起来,便听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一一”

闻声,承琴惊得浑身一颤,险些又将那两截碎玉从掌心摔落。与锦音对视一眼后,承琴慌忙拉着她跪下,趁机将裹着锦帕的扇坠塞进袖子里藏好,心心中不由暗叹:倘若皇上早来小半个时辰,娘娘兴许也不会赌气摔了这扇坠子。

来不及再多想,周孩已然掀袍跨过门槛,疾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却说周孩刚到永乐宫门口,便迎面碰见匆忙去请御医的小太监。

从小太监口中闻知常清念高热昏厥,周孩心中初是一惊,旋觉五内焦煎如焚,急不可耐地奔进永乐宫。“奴婢叩见陛下。"眼前闪过银纹龙袍的影子,承琴与锦音忙伏首道。

周孩置若罔闻,只满心惦念着常清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

不知可是来得惶急的缘故,周该挑开帷幔时,指尖竞微不可察地轻颤。

长垂及地的纱幔后,常清念正烧得迷糊,此刻脸颊上浮着两团病态的潮红。只见她蜷着身子,青丝散乱黏在弯折的玉颈,随着清浅呼吸起伏蜿蜒。

想起自己身上犹带秋夜寒凉,周孩立马解了外袍,这才在榻边落座。根本不理会什么过不过病气,周孩忙倾身搂住常清念,将她连带着锦衾一同拥进怀中。似乎是认得周孩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常清念忽然依赖地窝蹭进他怀中,像倦鸟泊在她唯一的沙洲渚。感到热软身躯缩躲在自己怀里,仿佛眷恋无比,周孩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常清念最后望向他的那个眼神,简直是玉碎连城般的痛楚。

周孩心疼得无以复加,俯身将常清念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末了又怕常清念难受,周该忙松开些,替她捋顺散落在颊侧青丝,动作间满满透着珍重与呵护。

指腹轻轻贴蹭着女子滚烫面颊,周孩分心瞥了眼跟来榻前的宫女,这才顾得上发问,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们娘娘怎么病成这样了?”

听得周孩问话,锦音忙跪下来,将方才编好的今夜经由,又在周孩面前说了一遭:

“…娘娘昨夜便有些着凉,方才又亲眼见着赵嬷嬷七窍流血而亡,顿时蒙受惊吓,这才病得这般厉害。”“陛下,还望您替娘娘做主啊。"锦音泪涟涟地磕头道。听闻此事,周孩顿时眸中盛怒,冷声命道:“崔福,着命宫正司三日之内,将此番下毒之事查个水落石出。”

“该审的审,该问的问。各宫胆敢有推诿阻挠者,不论何人,一律杖责五十,不必往御前回禀。”崔福闻言大骇,忙以头抢地,高声应道:“奴才遵旨。”

且说寻常奴才怎敢阻挠宫正司办案?皇上这话,分明是说给各宫嫔妃听的。嫔妃主子们个个身娇体贵,五十杖下去几乎无异于杖毙。

为了替常淑仪出气,皇上竞都不惜在后宫开杀戒了吗?崔福连滚带爬地出了主殿,这才敢站直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心里直道这常家女真是一个比一个了不得。常相大人心心念念的后族荣光,说不准还真要教常二小姐保住了。“陛下。”

待崔福离去,承琴忽然俯身磕头,悲咽着开口道:“奴婢还有一事想禀。”

“说。"周孩疏沉命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中女子。“启禀陛下,娘娘早年曾在道观中落下旧疾,每逢阴雨天时,双膝便会疼痛难忍。”

承琴说到此处,已是哽咽得声音都变了调子,勉力稳着声线禀道:

“此事娘娘不愿让您知晓,可奴婢实在心疼娘……”周孩闻言,心头仿佛被人狠狠揪住,伴着脑海中有一幕赫然浮现,疼得他肝胆欲碎。

常清念为皇后守灵的那阵子,他曾无意间瞧见常清念腿上绑着护膝。

当时常清念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他居然也就信了,过后竞没有多问一句,更没有多疼惜她一分。“陛下,如若您愿意垂怜娘娘,奴婢恳求您,便不要再教娘娘罚跪了,娘娘受不住这样的责罚。"承琴泣不成声地哀求道。

周孩喉结滚动,艰涩得他几欲呼吸不畅。

伸手搭向锦被边缘,周孩却忽然有些不敢去看常清念的伤势,生怕瞧见了那上头的青紫淤伤,又该是好一番痛心切骨。

承琴无法抬头瞧清周孩的神色,不知这些能否打动皇帝,便又夸大其辞地说道:

“今儿还是娘娘生辰,娘娘可是一整日都在等您。望陛下开恩,就莫要生娘娘的气了。”

周孩抚着常清念后背的手微微一僵,不由转头看向承琴。

今日是常清念的生辰?他竟浑然不知。

听承琴接着说起常清念连长寿面都没吃,周孩再难忍住酸楚,连忙沉痛敛目。

他本以为给她纵容,许她高位,便已然是无上恩赐,如今才恍然惊觉亏欠良多。是他高傲惯了,为何就不能俯下身来认真看看她呢?

周孩垂首轻吻在常清念濡热的额间,明知常清念病得糊涂,多半听不见什么,仍扯着沙哑嗓子,固执地低声重复道:

“是朕不好。”

直到御医总算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周孩也仍不松手,将常清念搂在怀里便让御医把脉。

御医哪敢劝周孩,只好跪在地上替常清念诊脉。又被周孩在上首凝盯着,御医紧张得快要手抖,满背大汗淋漓,连头都不敢抬。

常清念紧闭着双眸,耳尖却缓缓染绯。幸好她正发着高热,即便难为情起来,倒也教人看不出。方才悲喜起落得太快,常清念病中之躯受不得刺激,便一时厥了过去。早在周兹搂起她的时候,常清念便已然清醒过来。

只是她尚未思虑好要以何种姿态面对周孩,就索性装晕不起,没成想周孩也太过火了。

待御医下去开方子后,常清念终于忍不住想“苏醒”过来。

周孩忽而感到怀中女子似有反应,不由垂眼看去。只见常清念微微抖动着羽睫,迷离徐缓地睁开双眸,恰似悠然转醒。

周孩心中顿时一喜,而后又不禁浮起隐忧。“卿卿。"周孩温柔缱绻地轻唤。

常清念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在看到周孩后便立马落寞地垂下眼睫,一言不发。

周孩见状暗叹,将常清念扶坐起来,正面圈住她腰肢,低哑道:

“朕对不住你。”

常清念闻声又是沉默,暗自思忖着华阳长公主所言,心想左右周孩眼下正愧疚,便倔强地想要推开周孩的怀抱。“妾身才不是您的卿卿。"常清念别扭地哝道,开口时还带着浓重鼻音。

周孩知道常清念心中有气,立马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退下。

待殿门被宫人轻轻合上,周孩这才压低声音,不住地同常清念赔礼,而后认真解释道:

“朕昨夜动怒,是因为……朕不想见你同太后有所勾连。”

周孩眸中神色晦暗,终究没瞒常清念,徐徐说道:“朕怀疑母后之死,和太后脱不了干系。”常清念惊闻此密辛,也不由得手心冒汗。她本以为贺兰皇后是命数已尽才去了的,却不想竞还有此等内情。病中更易脆弱多思,常清念眼神微微放空,浑浑噩噩地想着:

太后之所以能当上继后,也是因她曾亲自杀了元后吗?见常清念默不作声,周孩只当她还没消气,忙补充道:“但无论如何,朕都不该如此迁你……”

“那陛下现在是在可怜妾身吗?"常清念回过神来,语气幽怨地打断道。

不得不承认,周孩洞若观火的本事用在哄女人上,也实在厉害。

只听周孩都没怎么犹豫,便极准确地探中常清念心意,温言抚平常清念的怨气:

“不是对阿猫阿狗的可怜,是由爱故生怜。”听得如此缱绻爱语,常清念也不由心神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却又渐渐沉寂下来。

常清念心里虽不再信这话,面上却好似陡然憋不住委屈,伏在周孩怀中低声啜泣起来。

“陛下,有人要杀妾。”

常清念娇颤着哭诉,好似惧怕至极。没等周孩开口安慰,常清念又撩起衣袖,给周孩看自己手臂间被拉扯的红印子。

“您不在,她们都欺负妾……"常清念幽咽道。周孩只觉心都要被常清念哭碎了,忙拥住她,一叠声地应道:

“朕知道,朕都知道。”

常清念啜泣不止,好似温顺柔弱般将下巴搭在周孩肩头。在周孩看不到之处,常清念眼中却是一片寂然无波。咸宜宫中,岑贵妃早不复昨日安闲,只见她僵直脊背,攥着玉如意的指节都直泛白。

“钩吻?”

岑贵妃眉心紧锁,面容上好似覆着冷霜,重复着方才松萝禀报的消息。

蒋昭容闻言连忙起身,福了福身子,道:

“启禀娘娘,妾身交给秋霜的确然是金刚石粉无疑。应当只会慢慢耗损常淑仪的身子才对,断断不是钩吻这般霸道夺命的毒物。”

坐在一旁的钟顺仪也不由提心吊胆起来,闻声顿时刻薄道:

“宫正司都验看过那嬷嬷的尸身,说是钩吻还能有假?蒋妹妹这差事到底是怎么办的?”

蒋昭容强忍着脾气,替自己辩解道:

“贵妃娘娘明鉴,昨日妾身便同您禀过常淑仪所言蹊跷。此番亦可证明妾身所言非虚,的确是常淑仪早有察觉所致。”

只是上回蒋昭容说起时,没人相信她罢了。见岑贵妃有些被驳了面子的恼怒,蒋昭容忙又补充道:“不过娘娘大可放心,秋霜爹娘的性命还捏在妾身手里,她断不敢攀扯出咱们来。”

“但愿如此。"岑贵妃烦躁摆手道。

正当此时,守在殿外的宫女匆匆来报:

“启禀娘娘,崔公公求见。”

岑贵妃做贼心虚,不禁心里一紧。眼神示意蒋昭容落座后,岑贵妃命道:

“传他进来。”

须臾,崔福便躬身走了进来,只见他先是向岑贵妃行了一礼,随即说道:

“贵妃娘娘,皇上说您近日操劳,还是该花些工夫多修身养性。后宫之事,暂且不劳您费心,尽数交给德妃打理便是。”

岑贵妃脸色骤变,没料到皇上竞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后宫大权交给了德妃。

岑贵妃正欲开口问清缘由,却见崔福又转向钟顺仪,躬身说道:

“正巧钟顺仪也在,奴才便也少跑一趟。皇上口谕,命您即日起在自己宫中禁足三月,您这便请回罢。”钟顺仪更没想到还有她的事,顿时如遭雷击般瞪大了双眼。

听到此处,岑贵妃便已然明白过来。今儿个这通发落,并非是给常淑仪下毒之事败露。

而是皇上在为着昨日钟顺仪闯永乐宫的事,替常淑仪做主。

眼看着钟顺仪脸色惨白,被崔福陪着离去,岑贵妃猛地将玉如意摔去地上,拍案怒道:

“常清念,又是常清念!”

忽然瞥见殿中唯一还安然的蒋昭容,岑贵妃一双美目中怒火更甚。

察觉到岑贵妃陡然流露的怀疑神色,蒋昭容心头凛然,不禁张口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