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1 / 1)

娘娘巧呈窈窕 野梨 2680 字 2024-10-08

第34章安息

长春宫中闹得人仰马翻,嫔妃们自然听闻。只是无人敢在这时候凑上前,便只各自候在宫里等信儿。常清念不紧不慢地穿戴齐整,此刻倚在桌旁,用金匙挑着香粉,竞又专心致志地打起香篆来。

余光瞥见锦音回来,常清念抬眸,波澜不惊地问道:“娄婕妤被咬伤了?”

见承琴在身后掩起殿门,锦音这才颔首,低声禀道:“是,今夜恰如娘娘所料,娄婕妤刚抬回殿里便发起了高热,也不知是吓得还是……

锦音吞咽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将“染了疫病”四个字说出口,只道:

“御医和稳婆都怕得要命,可陛下亲自过去盯着,他们也只得硬着头皮进殿去伺候。”

“稳婆?”

承琴抱着银皮狐裘回来,正替常清念拢在膝前,听到这两个字,不由抬头问道:

“娄婕妤发动了?”

“听说已经熬了催生汤喂下去,怕是大人不中用,御医们想看还能不能保住龙嗣。"锦音叹道。

“娘娘,娄婕妤这胎可都七八个月了,该不会还能生下来罢?"承琴突然担忧地看向常清念。

此事常清念早有预料,闻言仍稳坐如山,只淡笑道:“就算教娄婕妤侥幸生下来,总也有岑贵妃给咱们兜底。让龙胎憋死腹中,这事她可是做惯了的。”借岑贵妃之力作为此计后手,常清念算着应是万无一失。

想起岑贵妃买通的接生婆,承琴便也将心放回肚子里,默默点了点头。

常清念瞥了眼外头天色,并没有立即焚香,只对锦音吩咐道:

“将避子药藏好,回头等宫正司来查安息香时,莫被发觉了。”

阖宫灯火未熄,直至次日天光大亮,御前才派来人传话,请各宫主子前去问话。

金乌东升,岑贵妃抱着黑漆描金手炉,并蒋昭容一起从宫道尽头走来。

岑贵妃虽不如从前那般信任蒋昭容,可钟顺仪禁足在长春宫里,她从咸宜宫过去,便也只能同蒋昭容结伴。“娘娘可都听说了?”

蒋昭容陪行在岑贵妃身边,小声同她说起:“今早不等皇嗣生下来,娄婕妤便已然没命,听婆子说死状很是可怖。再加上娄婕妤咽气得忒快,说不好是不是染上疫病。连在宫中停灵都不敢,当时便草草拉出去埋了。”

“不过一夕之间……

蒋昭容回想起娄婕妤素日怀着龙裔,人人见了都要艳羡的模样儿,不由啧啧道:

“可真够教人唏嘘的。”

饶是岑贵妃久居宫中,什么腌赞事没见过,听了这话也不禁直皱眉头,拿帕子掩着口鼻,啐道:“放老鼠出来咬人,手段如此狠毒下作,定是那常清念的主意,她也不怕遭报应!”

见岑贵妃一口咬定是常清念所为,蒋昭容没敢接话,只是心底难免浮起疑惑:

这常淑仪虽不是个善茬儿,但至少瞧着温温柔柔的。软刀子杀人,也能这么利落老辣?

蒋昭容不禁暗自觑了岑贵妃一眼,忽然忆起,仿佛自从常清念入宫起,岑贵妃便对常清念怀着极大敌意。莫非早在常清念进宫前,她们之间便有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事儿?

思忖着走过转角,蒋昭容瞧见眼前晃过仪仗的影儿,原是常清念已先她们赶到,正迈步走进宫门。岑贵妃见状,登时朝她背影狠狠剜了一眼,这才带着蒋昭容快步跟上去。

如今整座长春宫已封宫处置,连禁足的钟顺仪都被暂且挪了出来。众人此番奉命过来,也是齐聚于邻近的聂修媛宫中。

亲自来过后,常清念便发觉聂修媛竞也是独居一宫。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周孩有意为之。

常清念走进主殿,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却未料宓贵仪已在椅子上坐着。

见常清念过来,宓贵仪照旧朝她这边靠了靠,紧张兮兮地念叨起来:

“此处离长春宫这样近,该不会冷不防地从哪里窜出只耗子来罢?想想都疹得慌。”

知道宓贵仪美貌又胆小,常清念对此等人多的是好脾性,当即柔声安慰道:

“宓姐姐放心,陛下既传咱们过来,必然是都扑杀干净了,不会教那东西冲撞您的。”

说着,常清念状似无意地问起道:

“宓姐姐既然害怕,怎地还来得这样快?妾身接了传召便立刻赶来,没成想还是晚了姐姐一步。”见众人皆不曾进来,宓贵仪凑近常清念,低语道:“德妃娘娘命我来抓那个接生婆子。”

见德妃并非坐享其成,也知晓出力帮衬,常清念心中煞是满意,问道:

“姐姐可抓着了?”

宓贵仪笑眼一弯,得意点头道:

“那婆子狡猾得很,竞想趁乱溜走,幸好我早有准备,带人将她堵在宫门口。”

刚说两句话的工夫,便见聂修媛进来行礼。聂修媛解释了两句自己更衣来迟,而后同样依着上回在长春宫那般,落座在常清念左边下首。

宓贵仪早便过来闲坐半天,聂修媛却也只是遣人送茶。如今常清念刚至,她便也恰好出来作陪,倒像跟着常清念进来似的。

见有外人在场,宓贵仪便倚回去接着抿茶。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却暗自兴奋,等着朝德妃邀功。随着众妃稀稀落落地赶来,周孩却迟迟不曾露面。待到茶过三巡,才总算听得殿外传来通禀。

嫔妃们纷纷起身,齐声请安道:

“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宫中出了这样的祸事,众人甭管心里是如何想的,面上总归要做出副悲戚之状。今日皆打扮得一个比一个低调,不见半分艳丽颜色,只余些素银钗环在举手投足间泛着幽幽冷光。

周孩并未吭声,只是冷冷扫视了一圈,便转身在主位上落座。

同样一夜未曾合眼,周孩此时神情十分沉郁冷凝,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只是比起消沉,更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肃杀。

常清念隐在人堆儿里,在周孩经过面前时暗自窥了一眼,心里琢磨着皇后失子时,周孩可会比此刻更感伤些?本欲将众人再晾一会儿,可瞧见常清念微晃了下身子,周兹只好一并放过,开口命道:

“都坐罢。”

见宫女扶着常清念坐稳,周孩摆手示意御医上前禀报,自己则仔细凝视着下首,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吴院判捧着个青花瓷碟从外头进来,碟中盛着些许些烧焦的粉末。见众人皆好奇地望过来,吴院判跪地解释道:“启禀陛下、各位娘娘,此物唤作安息香,因能诱发众香,故常做合香之用,但却不宜焚烧。梵书中有记载,安息香烧之能聚鼠。昨夜灯烛中便是被人添入此香,这才引来群鼠,于混乱中咬伤娄婕妤,以致酿成大祸。”安息香?

蒋昭容蹙起眉头,忽然觉得这香有些耳熟,仿佛从何处听说过。

茫然无绪间,蒋昭容不经意同常清念对上视线。见常清念眼中兴味暗藏,蒋昭容脊背窜凉,只觉后脑处轰地麻震,顿时全想起来了一一

那日在浣花亭中,常清念偏要强赠她香料,言语间格外提及的,便是这所谓的安息香。

可是……

蒋昭容大惊失色,慌忙转头去看岑贵妃。

可是后来岑贵妃疑心她收了常清念的好处,她便又将那些香料悉数献给岑贵妃。如今那些安息香,正是在岑贵妃宫里!

却说岑贵妃正凝神听着御医所言,目光忌惮地朝对面打量,显然还没意识到危险将至。

蒋昭容心急如焚,拼命想给岑贵妃使眼色。无奈二人之间还隔着悫妃与钟顺仪,岑贵妃始终没分神搭理蒋昭容,只顾提防着以德妃为首的几人。

待吴院判说完,崔福端着拂尘上前一步,躬腰既是禀给周孩,也是说给众妃听:

“启禀陛下,李宫正奉命搜检过各位娘娘宫中,眼下已将查到的安息香尽数带来,正在殿外候着。”众人轻抽一口凉气,不由暗暗交换眼神。此时才明白过来周孩为何姗姗来迟,原是要将她们全部扣留在此,再吩咐人去搜查各宫,就等着人赃并获。

周孩心中正是蹿火,不愿给任何人留脸面,只淡声道:“传。”

见周孩明摆着是要查个水落石出,殿内气氛愈加凝重。除却德妃与常清念,众人皆不知今日内情,不由将心提到嗓子眼。

生怕等会儿李宫正进来禀报,恰是自己宫中莫名多出什么东西,自己成了那个倒霉催的,要为娄婕妤之死背黑锅。

在众人紧张不已的目光中,李宫正带着四名宫正司女官走进殿内。女官们手中皆托着个红木雕花匣子,里头盛放的便是从各宫搜出的安息香。

李宫正行过礼后,恭敬禀报道:

“启禀陛下,微臣奉命搜查后宫各处,最后于四位娘娘宫中查出安息香。”

不料这安息香竞能牵扯出四人之多,宓贵仪心直口快,当即问道:

“哪四位?”

李宫正不敢怠慢,连忙答道:

“回各位主子的话,正是岑贵妃、德妃、悫妃,以及常淑仪。”

不曾被点到名的嫔妃顿时长舒一口气,待反应过来这四人是谁后,心里顿时更躁动起来。

一一今日不管是谁被拖下水,想来都足够后宫里震上三震。

而宓贵仪恰好夹在这四人中间,不由瞪圆美眸,来回打量。

见德妃和常清念都牵涉其中,宓贵仪连忙想张口说接生婆的事,好暂且岔开众人视线,为她二人争个缓儿。德妃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宓贵仪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不要跳出来搅局。

不消说岑贵妃感到惊讶,常清念亦是眸中一凛,神色顿时认真起来,不复方才悠哉。

她分明将安息香给的是蒋昭容,怎么反倒去了岑贵妃宫里?

能直接扳倒岑贵妃,于德妃而言自然是喜事,但于常清念却很危险,她可没想把岑贵妃逼得太急。“咸宜宫中怎会有安息香?”

误以为今日这局果真是故意冲她来的,岑贵妃受激之下,当即起身反驳,咬死不认此事。

见岑贵妃如此沉不住气,蒋昭容太阳穴突突地疼,只好起身阻拦,接过话茬儿道:

“贵妃娘娘息怒,这安息香是……是妾身献给您的。”岑贵妃闻言更加怒不可遏,只当蒋昭容果然背叛自己,顿时愤恨地转头瞪向她。

蒋昭容不敢与岑贵妃对视,匆忙将话说完道:“那安息香是随众香一同进献的,贵妃娘娘许是不曾留心。但这些东西也并非妾身所有,而是皆出自永乐宫。当日常淑仪赠与妾身时,宫中也曾造册为证,万万做不得假。”

“永乐宫”三字一出,众人立马又将目光直直投向常清念,只觉今日好戏频出,看来是有的热闹可瞧。常清念却丝毫不见慌乱,只见她抬眸迎上蒋昭容视线,竞是大方承认:

“确实如此。”

“只是贵妃娘娘何必如此激动?”

常清念挑眼瞥向李宫正,淡然说道:

“妾身瞧着,李宫正似还有话未曾说完。”李宫正的确是被岑贵妃莫名打断,闻言顿时感激地望向常清念,随后见缝插针,继续禀报道:

“启禀陛下,此番虽于四位娘娘宫中查得安息香,却并未能寻出谋害娄婕妤之人。悫妃娘娘宫中的安息香为入药所用,此有吴院判开的方子为证。余下三位娘娘宫中的安息香则并未取用过,数目皆能与宫中账册一一对上,无人宫中有缺失。”

说罢,李宫正命女官们将匣子掀开,只见里头都是如出一辙的白色香粉,想来便是未曾烧过的安息香。没成想竟会峰回路转,岑贵妃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不由望了眼常清念,又转头瞧向蒋昭容。常清念当然不会多言,而蒋昭容自己也懵然无措,注定是无人为岑贵妃解惑。

端看这一波又一折的,可将宓贵仪吓个够呛。宓贵仪抚着心口,不由低声嘀咕道:

“这可奇了,难道那安息香还能自己凭空多出来不成?″

德妃也拧起眉心,心中疑惑之事却与众人皆不相同。按说常清念此时,该当张口给岑贵妃致命一击,可她怎么忽地缄默下来?

正当德妃欲自己起身来说,却听聂修媛兀自开口道:“陛下,左首那位女官手中的安息香,色泽似与旁的不同。”

听闻此言,众人忙押着脖颈仔细看去。有人能隐约看出略有差异,有人却只觉都是白花花的香粉末子,哪里便,不同了?

周孩瞥了聂修媛一眼,竟是立时便相信她的判断,径直朝吴院判发问道:

“可有什么法子,能辨别安息香真假?”

“回陛下,微臣确有一法。”

吴院判捻须沉吟片刻,仔细回忆一番书上所云,而后谨慎答道:

“只是仍需焚烧安息香,并取厚纸覆于其上。白烟能透纸而出即为真,反之则为假。”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禁皱起眉头。她们这些深闺娇女,哪个不是金尊玉贵?别说老鼠,便是寻常的飞虫走蚁都避之不及。

未等岑贵妃等人有反应,宓贵仪已先唬得小脸发白,忍不住怯生生地问道:

“那万一烧出来是真的,岂不是……

宓贵仪话未说完,但殿内众人皆明白她的意思。若是那安息香是真的,岂不是又要招来老鼠,到时候惊扰圣驾不说,若是再伤了谁,那可如何是好?

周孩自不理会众人脸色难看,只启唇吩咐道:“烧。”

见周孩势必要追究到底,悫妃忙从宫女手中接过她那只浑身雪白的狮子猫,抱在怀里轻抚背毛。宓贵仪缩躲在德妃身旁,见状眼前一亮,暗道自己怎么没想到这好主意,早知也抱只狸奴来便好了。聂修媛算是在场最不曾露怯之人,立马命宫人准备火折与宣纸来。

待物事备齐,吴院判将那色泽有异的安息香取了一小撮,放在香炉中引燃。

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那香炉,只见一缕白烟袅袅升起,触及宣纸后竟未曾透出,反而在纸面上晕染开来,留下一团灰黑色的痕迹。

这安息香是假的!

周该眼眸微眯,沉声问道:

“这匣子里的香料,是从谁宫里搜出来的?”李宫正自不敢隐瞒,瞥了下岑贵妃后,答道:“回陛下,是咸宜宫。”

此言一出,方才还强自镇定的岑贵妃,登时慌了神。宓贵仪此时反应倒快,立马挺直腰杆,好似惊讶地问道:

“贵妃娘娘,您宫里的安息香怎么是假的?那真的又到哪儿去了?”

岑贵妃被宓贵仪这话问得哑口无言,心知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一时间又急又怒,不由失了分寸,转身指着常清念怒骂道:

“是你!一定是你这贱人栽赃本宫!”

说罢,岑贵妃竞不顾身份,作势要冲过来打常清念。事发突然,聂修媛最先察觉危险,指尖下意识要摸去腰际。随后又连忙收回手,只扑过去以身相护常清念。周孩见状猛地站起身,沉声喝止道:

“放肆。”

崔福反应过来,忙招呼宫女上前拦住岑贵妃。见常清念无助地贴靠在玫瑰椅里,周孩登时不顾旁人作何想法,只欲将常清念招来自己身边护着。望进女子凄楚浮泪的杏眸,周该轻唤道:

“念念,过来。”

眼睁睁看着常清念踏上三级殿阶,随后又被周孩拥入怀中,岑贵妃满心不甘地跪在地上,仰首朝周孩喊道:“陛下,您可别被这毒妇蒙蔽了啊,她当初在……”“贵妃娘娘一一”

眼见岑贵妃要拉她一同送死,常清念急忙出言截断。最后四字重叠在一处,教人未能听得真切。可前半句实在引人遐想,嫔妃们不由竖起耳朵,等着听岑贵妃要说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