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君(1 / 1)

娘娘巧呈窈窕 野梨 1822 字 2024-11-15

第49章

仁君

唤醒魔怔后,却又堕入执念。

常清念仍缓不过劲来,口中不住喃喃着“陛下”,探出指尖想要去攀住周玄。

衣襟、袖口、袍角,什么都好。

留下他,留下他....

感受到女子汹涌而来的无助与委屈,周玄只觉掉进了熬药罐子里,心里又苦又涩。

但他却寻不到这情绪的来由,只好垂眸看着常清念,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应道:

”念念,朕在。

覆上常清念冰凉的手指,周玄引她握紧自己襟前,这才弯腰将女子抱起,就近往皇极宫大步迈去。

“皇上,皇上!您好歹披件衣裳.....

崔福慌里慌张地取来大氅,追着周泫想为他披上外袍。可周泫一门心思扑在常清念身上,根本不理会崔福在身后叫唤什么。崔福慢了几步,待气喘吁吁地跟到门口前时,只见周泫已抱着常清念跨进殿中。

低头瞧了眼手里没送出去的大氅,崔福长叹一声,只好抬袖蹭了蹭脑门。瞧这大雪纷飞的天,倒给他跑得满头热汗。得了!赶紧还得给常妃娘娘请御医去。暖风里夹杂着愈发浓郁的龙涎香,自殿中扑面袭来,常清念陷进软榻里窝着,终于从不断闪回的梦魇中抽离,渐渐醒神。见常清念好似能认得人了,周玄连忙试探着唤道:“念念?’

”陛下。

常清念轻轻应声,刚一动身子,却已被周玄拥进怀中。带着体温的龙涎香气围拢过来,常清念长长喟叹,忍不住埋首在周玄身上蹭了蹭。

好半晌,常清念这才发觉周泫身上只着一件中衣,那上面绣着四合如意云纹,还是她亲手做的。

常清念不由破涕为笑,有气无力地打趣道:“陛下怎么做这副打扮?’

周泫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低头看向常清念时,却见她居然还笑得出。周玄不禁捏她哭得通红的鼻尖,无奈叹道:“还不是怕你闻见血腥?‘

思及这也太不像话,常清念微微从周泫怀里直起身,低声劝道:“陛下去换身衣裳罢,妾身无事了。周泫仔细观察一番,见常清念神情确无大碍,这才垂眸轻吻她眉心,放心走去屏风后。

见皇上终于肯更衣,众人捧袍送带,顿时里里外外地忙碌起来。承琴端着姜汤走进时,便见常清念盯着崔福手里的东西出神。承琴坤头望了一眼,认出那正是周孩方才解脱下来,随手遗弃在丹墀前的玄甲。

行至常清念身边,承琴将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奉给她,低声禀道:"娘娘有所不知,适才陛下一进宫门,便正赶上您要在雪地里厥倒。陛下连衣裳都顾不得换,直接在战场上一面卸甲,一面赶来抱您。''怪不得周玄方才只着中衣,原是连披件衣裳的工夫都舍不得耽搁。常清念鼻尖蓦然一酸,目光忍不住追随去屏风后,凝望着那道映在屏风上的颀长身影。

只见周泫已换上龙袍,正迈步走向自己。常清念似是看怔了,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周珐身上,眷恋地摹画着他俊逸面容。许是刚在外杀伐过,周泫眉眼间犹带几分肃杀之气,不同于素日克制之下的淡漠,此刻更显出几分胡人血脉中的蓬勃野性。察觉心中忽地翻涌燥热,常清念暗啐自己,连忙朝周珐捧起姜汤,娇怯道:

“陛下也饮些姜汤驱驱寒罢。”

至于先前那些立誓不理会周玄的话,早就被常清念抛去九霄云外。周玄接过姜汤却没饮,只倾身将常清念拥入怀中,嗓音难掩激动地问道:

“朕听聂一白说,你有身孕了?’

常清念哭笑不得,连忙解释道:

“那是妾身骗太后的。

常清念环住周珐的脖颈,在他耳边低声说:“妾身何时来的月信,您不是清楚吗?’周玄闻言颔首,虽早猜着是误会一场,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再问问。“朕还以为.....念念与众不同呢。

周泫暗叹一声,却也很快调整过来,反过来安慰道:“没有也好,念念还能再养养身子,多温养几年也不妨事。"常清念闻言又好笑又心疼,知晓周玄只是太想要一个孩子的缘故。可偏生她还没有做好为人母的准备.....常清念笑容渐渐淡去,搂着周玄的手臂不由紧了紧,心中暗暗想道:她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瞥了眼窗外夜色将阑,周孩彻底重拾冷静,心中虽还有许多话想说,但眼前当务之急是处理邓氏谋逆。周玄缓缓松开怀抱,低声哄着:“朕先去处理太后,念念便留在皇极宫好生歇息,朕会尽早回来。

“陛下便带妾身同去罢。

忍不住拉着周玄衣袖,常清念软语恳求:“左右太后是在永乐宫里,您就当顺路送妾身回去。’对着那双湿漉漉的杏眸,周玄没法儿说出半个“不”字,只好颔首应允。抬手替常清念拢好狐裘,周玄也不瞧崔福,只背身吩咐道:”摆驾永乐宫。‘

永乐宫中,龙虎卫已将常清念的寝殿打扫出来,邓太后则被挪去偏殿关押。

常清念却早没了困意,下轿之后,仍亦步亦趋地跟着周玄。周泫察觉常清念方才反常,只是眼下顾不上多问,便回身牵过常清念的手,任由她黏在自己身边。

邓太后那些教唆之语犹在耳畔,常清念还不想进去见她,便止步在帘外,道:

“陛下进去罢,妾身在外间等您。‘周珐本还在犹豫,见常清念善解人意,便温声笑道:“朕只进去说两句话,很快便出来。等会儿便陪你去主殿安寝。”摸了摸常清念的手炉还热着,周玄放心转身,独自步入内殿。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邓太后缓缓掀起眼皮。瞧见周泫那与贺皇后肖似的眉目,邓太后讥笑道:

“你隐忍这么久,总算替贺氏报仇了?’对上邓太后那双不甘怨毒的凤目,周玄心中无甚波澜。只见他掀袍落座,姿态闲适,仿佛来此并非问罪,而是寻常的母子闲话家常。“太后有这闲工夫关心朕,便一点也不关心您那个好儿子?‘周并不理会太后所言,自顾自地问道。邓太后闻言脸色一僵,随即又似找到靠山,轻蔑笑道:“哀家可是太后,只要你想坐稳这个帝位,哪怕再不情愿,你也要跪下来,唤哀家一声‘母后’!‘

“若你今日胆敢罔顾人伦,弑母杀弟,日后天下人皆有样学样起来,到时看谁还尊你这个皇帝。

邓太后自认有恃无恐,仰头大笑,仿佛此刻沦为阶下囚的人不是她,而是周玄。

“罔顾人伦,弑母杀弟?’

周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忍不住低笑出声,似是在嘲弄邓太后伎俩稚嫩。

"七弟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朕实在痛心疾首。但朕素来最顾念手足亲情,并不欲取他性命,只削爵幽禁便是。周玄口中说着“痛心疾首”,手下却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悠悠道:

“可惜战场上刀剑无眼,七弟不慎失了一臂一腿,往后便只能做个废人了。

"你....

听得周玄描绘礼王惨状,邓太后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失去一臂一腿,岂不是削成了半个人棍?什么刀剑无眼?分明就是周玄故意为之!周玄端起茶水轻呷,似是在等太后慢慢消化。见她这便吓得结舌,不禁嗤笑一声,这才再次开口:

"至于太后您,此刻也用不着故意激怒朕。太后便是想羞愧自尽,朕身为天下''孝子''之表率,自然也不会应允。周玄放下茶盏,拆穿邓太后想以死脏他名声的念头,语气森冷道:“明日过后,朕便派人送您去行宫颐养天年。等两三年后风头过去,世人皆将您淡忘,朕自会安排您抑郁而终’。能将囚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邓太后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将她活活憋死。“太后虽寻死不成,但朕知您忏悔母家罪过,不愿在死后升衬太庙。于此事上,朕会尽如您意的。"

周珐信口便开始胡诌起来,落在邓太后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你放肆!哀家的后位乃你父皇所封,你焉敢擅行废立之事?邓太后厉声质问,额角青筋暴起,扶手椅被她挣动得咯咯作响。“朕何曾说过废太后?”周玄冷笑道,“只是您无颜面对父皇,故而央求朕,为您另择一风水宝地安葬。‘太后死死瞪圆凤目,脸上不见半分昔日光彩,似乎转眼间已变作垂垂老妇。

周珐寥寥数语,便将她毕生辛苦毁于一旦。“你快杀了哀家!快杀了哀家!’

邓太后濒临绝望,状若癫狂地朝周玄大吼道:“不为母亲报仇雪恨,你还配为人子?配为大丈夫?!”想起常清念还坐在外面,周珐怕她听了这些疯言疯语会害怕,登时便不欲再与邓太后多费口舌。

周玄冷睨着邓太后,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泥点子,哂道:

“想做朕的污点,你也配?‘

逼死继母的名声,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圣明君主身上。说罢,周玄再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内殿与外殿仅有一帘之隔,方才周珐与邓太后的交谈,常清念皆听得一清二楚。

见周玄冷脸出来,常清念忙起身迎上去。被周温柔圈住后,常清念不由往内殿觑了一眼,嗫嚅道:“太后她.....

周泫揉了揉眉心,强令脸上神情缓和几分,这才云淡风轻道:“"死不了。

说罢,周玄俯身抱起常清念,欲带她回主殿安歇。路上瞥见常清念一直盯着自己看,周玄蹙眉问道:“吓着念念了?”

“汉

常清念垂下眼睫,不过听了方才那番对话,心头的确是怦怦震颤。哪怕礼王和太后勾结谋反

,周玄却也不杀他们,在外既博了仁孝美名,内里又折磨得他们生不如死。常清念似有所悟,低语喃喃道:

“原来您仁君的名声,就是这么传出来的?”闻言,周泫兀自轻笑一声,颇有些意味深长。只是他也没回应,而是垂眸反问道:

“念念可是觉得朕虚伪?"

常清念连忙摇头,解释道:

“妾身只觉佩服。弑母仇人就在眼前,您竟也能忍住不杀之而后快。"“你若坐在朕这个位置上,便可知诛人性命容易,诛心方为上策。”周玄淡然道。

坐在周玄的位置上...

又想起邓太后的话来,常清念不由轻轻发抖,扭头将脸儿埋进周玄怀里,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是下下之策。”周泫补充道。惦记着和常家同归于尽的下下之“人”,闻言顿时将脸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