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家人
与众人分道扬镳后,常清念本以为周会带她去京中热闹之处转转,却不料马车一路驰往城东,最后在一座府邸前停驻。常清念挑起车帘,望着眼前气派的华阳长公主府。初时有些意外,细想却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他们兄妹平常嘴里互相嫌弃,但明显是感情和睦才会如此。“原来陛下是要来探望长公主。’
常清念回身望向周玄,弯眼笑道。
"念念不是替华阳请了平安符?正好顺路拿给她。"周泫先一步掀帘,将常清念从车上抱下来。公主府外的小厮骤然瞧见皇帝,连忙上前迎驾,又想打发人进去禀告长公主,却被周珐抬手拦下,命众人莫要惊扰华阳。常清念方随着周玄踏入府门,便见驸马已闻信赶来,行礼道:"微臣拜见陛下,拜见贤妃娘娘。"
虽早已在言谈中提起数次,但这还是常清念头一回见到驸马谢晏和。只见他生得风仪不凡,一表人才,年岁应当与周珐相近。“晏和不必多礼。
周玄虚扶驸马起身,一面往里走,一面同他熟稔叙话:"朕刚从青皇观打醮回来,路过祥云街,便想着来看望韵韵。‘提起长公主周韵,谢晏和唇边顿时浮笑,无奈道:“韵韵近来胃口甚好,方才刚歇过晌,便又闹着要传膳。臣只好命人端来些奶皮酥,这才勉强哄她歇了心思。’从未见过有人同周珐交谈时,竟能如此亲近随意。常清念不由悄悄探头打量,这才留意到驸马并未着官服迎接,言谈举止甚是从容,毫无面圣的拘谨。
"这不是挺好?
于此事上,周玄注定是无法共情谢晏和。他侧目瞥了眼常清念,轻笑道:
"你可知那种日日盯着才肯好好用膳的,更教人头疼。"见周玄揭自己短,常清念羞恼瞪他,作势要将手抽回来,却被周珐握得更紧。
谢晏和自然也听出周泫是在说谁,但他很给面子地装聋作哑,不打扰帝妃二人眉来眼去。
是时也,府外爆竹震耳,街头火树银花,真所谓年夜欢哗。周珐特地不回宫中,一是探望有孕的华阳,二也是携常清念来吃顿团圆饭。
见兄嫂过府来访,华阳自然喜笑颜开。收下常清念送来的母子平安符后,还不住拉她道谢,直将常清念恭维得难为情起来。席间听着众人轻松交谈,常清念浅呷酸酸甜甜的果子酒。这才彻底弄明白,原来谢晏和曾当过周泫的太子伴读,同华阳乃是青梅竹马。”娘娘,您都不知他以前有多毛躁。”见常清念在旁边抿嘴直笑,华阳凑过来挽她,诽道:“当年我在生辰宴上新得了支玉簪子,正是宝贝得紧,却教他给我摔去地上,碎得拼都拼不起来,可把我气得哭了半宿。‘见华阳翻旧账,谢晏和连忙作揖哄道:“当年不慎碰碎殿下玉簪,臣只好为殿下梳一辈子发了。’华阳柳眉一竖,啐他是连吃带拿,惹得众人发笑周玄将常清念搂进怀里,不经意低头扫了一眼,只见她白皙脸颊上泛起两朵淡淡红晕,像搽了胭脂般粉艳。原是这果子酒酸酸甜甜,常清念已偷偷饮了数盏。上回秋夕在抚仙楼顶,周泫喂过她桂花酿。一瞧见常清念这副模样,周玄立马知晓她是吃醉了酒,连忙将她手里的酒盏接过来。见常清念眼眸清亮,瞧上去跟没事人似的,华阳纳罕问道:“哥,嫂嫂真醉了?’
周玄颔首,无奈笑叹道:
“她醉了便是这样,等会还要咕哝起来。”华阳扑哧一笑,不由心生欢喜,试探唤道:”嫂嫂?
常清念依偎在周珐怀里,闻声偏头看过去,对着华阳便开始喊"三妹妹”,果真醉得不轻。
从长公主府出来时,常清念还不让周泫抱着,非要脚步虚浮地凑在他身边,唧唧咕咕说个不停:
“”...驸马对长公主真好。’
周玄扶稳常清念,闻言扬眉道:
“朕对你不好?
常清念仿佛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这才颔首道:“也还成。’
听这女子夸谢晏和夸了一路,到自己就只剩下“也还成”。周玄哭笑不得,任由常清念在耳边醉语不休,俯身将她抱上马车。低头瞧见常清念脸颊酡红,平日里那股子清冷劲儿消失不见,只愈发娇憨可爱。
周玄心旌摇曳,忍不住吻上她唇间,勾卷些果酒琼浆来尝。马车骨辘辘地在雪地里前行,常清念趴在窗边看着公主府渐渐远去,喃喃道:
“陛下和长公主兄妹情深,怪不得陛下今日不回宫呢,原来是早便惦念着探望长公主。
周珐抬掌替常清念护着额前,好声好气地同小醉鬼解释道:“年后便要为科举之事忙碌,朕是想多陪陪念念。“科举
常清念迷迷糊糊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不知想到什么,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放下车帘后,常清念脑中晕乎乎,便转身撞回周玄怀里。周玄搂紧常清念,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畅想他们若有女儿,定然跟她娘亲一样可爱。
京城今夜微有落雪,片片雪花掉进冰窟窿里,在河水里倏地消融。这河虽是唤作玉带河,但河边的如意楼自开张以来,便日日宾客满堂,金河银河直往钱账上流。
后来不知是哪一年,进京赶考的举子们纷纷汇聚于此。众人身怀八斗之才,针砭时事之弊,其中最出色的三人,果成当岁新科一甲进士。自此,如意楼便又得了个“状元楼”的诨名,彻底成了京城中最负盛名的一间酒楼。
青帷马车徐徐停在如意楼前,聂一白在外低声禀道:“主子,如意楼到了。”
周玄应了一声,抬手为常清念扣上兜帽,遮住她红扑扑的脸蛋儿。常清念却好奇地朝外张望,不肯安生教周玄抱着。“乖一点,不许把脸儿探出来。
知晓常清念酒酣,身上热得慌才不老实。可周玄怕她沾雪着凉,便板起脸吓唬道:
“当心被人瞧见抓走,到时朕可不去救你。"常清念不满轻哼,最终还是乖乖将脸埋进周玄怀里。周玄唇角暗勾,抱着常清念越过大堂,径直步上二楼雅间。从这间雅室推窗望下去,便可将楼下大堂的景象尽收眼底。此时已过晚膳时辰,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已被酒楼伙计们撤走。可大堂中仍旧坐满了人,大多是些风尘仆仆的年轻书生,热火朝天地谈论当下政事。
举子们各抒己见,殊不知天子已驾临酒楼,此刻正坐在二楼窗边,将种种崇论宏议尽收耳中。
常清念坐在软榻上,见聂一白为她端来茶点,便捧起一块百合酥,小口小口地吞咽。
将茶点挨个儿尝了一遍后,常清念又抬头看向周泫,见他只顾着观察楼下动静,还时不时轻笑两声,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常清念心中升起不满,便挪动身子凑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胳膊,唤道:
“陛下?
伸手将常清念揽进怀里,周玄捏她脸颊,失笑道:“都醉成这样了,怎么不去榻上歇着?‘常清念拔起腰背,非要从上头睨着周泫,嘴里哼道:“陛下不陪妾身。”
周鉉忙扶常清念坐好,正要哄她去睡,却忽然又起了个坏心思“在外面可不能唤陛下。”周珐故作认真道。常清念眨了眨杏眸,觉得有道理,便轻声改口道:”公子。
周玄却不满意,摇首说“不对”,继续哄骗道:“念念乖,要叫夫君。”
常清念抱住周泫脖颈,闻着他身上盈盈绕绕的龙涎香,小声唤道:“夫君。’
见醉中女子百依百顺,周珐当即眉开眼笑,温柔应道:“为夫等会儿便去陪念念。
瞧清男人眼中只有自己,常清念心满意足地靠进周泫怀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楼下瞟,落在那些意气风发的举子身上。听着他们争辩不休,常清念渐渐也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探身上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眼见得常清念将身子探出窗外,周玄陡然一惊,连忙拦住常清念腰肢,将她从窗边捞了回来:
"当心些,别掉下去了。
楼下大堂中,一名身着青袍的青年举子,在仰首的瞬间恰巧瞥见这一幕
青袍举子忽然凝眉,忍不住抻着脖颈想要看个仔细。可雅间绮窗很快掩起,再不见那年轻夫人的踪影。身旁同伴与人争论得口干舌燥,端茶来抿之际,却见好友这副模样,不由抬肘推他,疑惑问道:
"兰兄,你往那边瞧什么呢?’
见蒋兴询问,兰时鹤连忙收回目光,指了指那扇掩起的窗子,随口答道:
“刚才在楼上瞥见一位夫人,仿佛有些面善。''蒋兴跟着张望了一眼,立马笑道:“那可是如意楼最好的雅间,听说早在半年前就被人定了去。"说罢,蒋兴“哎哟”一声,为兰时鹤斟了杯茶,拱手打趣道:“咱们可是一路结伴北上的交情,兰兄竟也没同愚弟说过,您在京中还认识这样的大人物,兰兄可实在不厚道。”蒋弟说笑了。''
兰时鹤拍了拍蒋兴肩膀,垂眸抿茶,掩去眼底情绪:“方才那夫人的面容一闪而过,愚兄看走眼了而已。蒋兴闻言,不由一笑而过,继续同对面举子争辩治理青州水患之策。当年蒋兴随母亲搬到江南后,恰巧与兰家比邻而居,知晓兰时鹤家境困顿,自无可能结识什么京城权贵。但凡能打打秋风,兰家也不至于如此艰难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