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二更)(1 / 1)

娘娘巧呈窈窕 野梨 1791 字 2024-11-15

第56章

春闱(二更

次日酒醒后,常清念盯着床帐出神,竟还能依稀记起些醉中之事。忆起自己胆大包天,竟朝华阳长公主喊“三妹妹”,常清念顿时拉起锦被,遮住自己半张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想见人。周玄推门而入时,便见常清念已然醒来,此刻正侧卧在绣榻上,青丝如上好绸缎般散落在枕间。

“念念?‘

周泫低唤了一声,放轻脚步走近榻边。刚想伸手去抚她柔软面颊,却见常清念身子一僵,转身缩进锦被里,掩耳盗铃般开始装睡。周玄见状顿时失笑,索性坐到榻边,伸手轻轻扯了扯被子,不体贴地拆穿道:

"念念,朕方才已瞧见你睁眼,就别装睡了。‘被子里的人毫无动静,仿佛真又睡着一般。周珐无奈,只好顺着常清念的意,温声哄道:“昨儿是朕不好,竟没提醒你少饮些果子酒,害你在华阳府上吃醉。‘常清念心说这还差不多,却听周玄又道:“不过念念醉酒的样子也煞是......’

“陛下!‘

常清念终于忍不住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羞愤交加地制止道:“您再提昨晚的事,妾身就.....

“就如何?”周玄忍着笑,故意逗常清念。被周玄瞧得面红耳赤,常清念索性捂住耳朵,耍赖道:“反正妾身什么都不记得了,陛下也不许再提。"见常清念不要他“哄”,周玄只好提起另一件事:“念念,你可想回府看看?左右咱们也不急着回宫,朕可以陪你去常府用膳,或者你想在家中住几日也行。''常清念闻言,原本灵动的双眸瞬间黯淡下来。其实比起常府,昨夜在华阳长公主府,与众人谈笑风生的感觉,才更像是“家”。

默然思量片刻,常清念实在不愿回去演什么慈父孝女的戏码,便抿唇说道:

“妾身不想去常府。‘

谈论起常家时,常清念的措辞极为冷漠。察觉到常清念抗拒,又想起她曾说过自己没有家,周玄心中微微一沉。

思及常清念自幼长在外面,许是与常府中人并无多少感情,周泫也不再勉强,断然道:

"那便不回。

见识过常清念醉后娇态,周泫总想也许那才是真正的常清念。她就像溟涨里身不由己的海蚌,为了保护内里柔软蚌肉,只好生出坚硬倔强的壳。

说到底,即便常清念有时性子别扭,也皆要怪常相忒不会养女儿。"宫外过年更热闹些,联陪你在京中玩几日再回宫。’周玄缓和语气,轻吻在常清念额心。回宫后不久,常清念那幅九九消寒图,便已落成最后一笔。八十一瓣红梅娇艳欲滴,昭示着凛冬已逝,暖春将至。一片久违的莺啼声里,今岁春闱也就此拉开序幕。于许多人而言,这春闱便是命运攸关的毕生大事。举子们云程发轫,却与后宫没多大干系。常清念青丝披散,困眼瞢眩地端坐在缠枝花纹镜前。锦音立在她身旁,手中执抿子替她抹着桂花油。嗅着桂花清香,常清念揉了揉眼,随口问道:“本宫那幅红梅图,还是教皇上拿走了?"用牙梳细细理过常清念发丝,锦音掩口笑道:"今早便让崔总管拿走了。皇上说娘娘画得好,一定要仔细裱起来,挂去御书房里才是。

常清念扭头“呸”了一声,羞嗔道:

”他就会消遣本宫。

话音刚落,便听门口处传来掀帘声。承琴已经换上水绿色春衫,脚步轻快地从外头走进来。

从小宫女手里接过红木茶盘,承琴又摆手示意她退下。常清念自镜中瞥见承琴的神色,便知她定是带来什么信儿,便问道:“可是有事要说?"

承琴行至常清念身边,福了福身:“回娘娘的话,奴婢昨儿打探到,大公子前不久回府了。’赶在春闱前回京,这倒也不稀奇。

常清念放下手中描眉的螺子黛,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他是还要参加春闱?,

承琴却是摇首,低声回道:

“这倒没有,相爷好像不打算让大公子今岁参试。”“那可又要白白等上三年.’

.”常清念觉出反常,不由微眯杰眸,“看来他在京外并非拜师求学。

“正是。”承琴赞同颔首,“就瞧相爷和常郑氏那望子成龙的劲儿,但凡大公子能准备个七七八八,他们也绝不会让大公子错失这次机会。“不过这次大公子回来,奴婢倒探出他之前是去了哪。”见常清念抬眼看过来,承琴回忆一番,这才接着说道:“听说是叫什么.....凉州萍藩县。''

凉州萍藩县?

常清念秀眉微蹙,默默琢磨半响,却发觉自己的确无甚印象,只好将此事暂且记在心间。

待锦音替她将发髻挽起,常清念随手从妆奁里挑来只羊脂玉镯,正要套去腕上,却忽然指尖一顿,想起另一个羊脂玉做的东西来。拉开妆奁最底层,只见里面压着条裹起的丝绢。常清念将那物捧出来,递与承琴,轻声吩咐:

“去宫外寻个匠人,将这扇坠子补上罢。“用银来镶就行,不要金的。”常清念补充道。见常清念终于肯补这扇坠,承琴眼底泛笑,连忙应“是”指尖将袖口兰花纹掐出褶皱,常清念自觉赧然,撇眼不去看承琴,只轻咳道:

“走罢,别教德妃和宓贵仪等着了。殿外春寒料峭,却是冻人不冻水。春日灿阳一照,黄琉璃瓦上的积雪便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宫檐,滴滴答答地连成一条银线,渗进朱墙缝里。常清念命人落轿在御花园外,缓步走入前日约好的八角亭中。但却不见德妃,唯有宓贵仪独自一人倚着玉栏,眯起眼似是在欣赏亭外春色。宓贵仪今日穿了身淡粉宫裙,外罩银白披风,愈发显得俏丽可人。虽仍略带病容,却反倒平添些弱柳扶风之态。直到足音靠近,宓贵仪这才回神望过来,起身行礼道:“见过贤妃娘娘。"

常清念忙上前几步,亲手扶起宓贵仪,嗔怪道:“宓姐姐这是做什么?快快坐下说话,不必多礼。”见常清念不欲生分,宓贵仪便仍如常唤道:“多谢常妹妹。''常清念但笑不语,四下张望一番,却不见德妃身影,不由问道:"怎地不见德妃姐姐?不是说好今日一起赏花的吗?''同常清念相偕落座后,宓贵仪解释道:“尚功局那边新呈了些春衣,德妃姐姐先去瞧瞧,说是等会儿就过来。’

见宓贵仪竟能自己出门,常清念不由欣慰笑道:“宓姐姐肯出来走动便好,总在屋子里未免闷得慌。”宓贵仪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从前多谢常妹妹相助。可叹我那时病着,竟未能好生向芜娘道谢。如今我特意备了些薄礼,待会儿送去妹妹宫里,还望妹妹替我送给芜娘。"说罢,宓贵仪又伸出手给常清念看。只见出疹后的印子已经淡去,几乎看不出什么。

“前些日子我身上出疹,可吓坏妹妹了罢?如今倒是已经淡得差不多,只是仔细看时,还能隐约瞧出一些....’常清念见状,哪里不知宓贵仪在担心什么,当下便握住她的手,柔声宽慰道:

“宓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什么吓不吓人的,不过是些小病小痛罢了,如今姐姐痊愈才是最要紧的。“再说了,”常清念掩唇轻笑,凑去她耳边道,“宓姐姐天生丽质,便是有些许印记,也无损姐姐半分美貌,姐姐只管放宽心就是。旁人虽也如此安慰她,可这话从常清念口中说出来,便更多几分真心诚意似的。

宓贵仪心中熨帖,羞惭笑道:

”妹妹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

两人正说着话,亭角处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原是有团积雪从檐上滑落,砸在亭前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宓贵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脸上还带着些惊魂未定之色。

常清念见状,连忙轻拍宓贵仪手背,柔声安抚道:“不过是雪团滚落下来,宓姐姐不必惊慌。’宓贵仪颔首,缓缓舒展开眉眼,“让妹妹见笑了。"春日之始,万物复苏,似乎一切都欣欣向荣,谁也没有将这小风波放在心上。

只有那被积雪砸湿的青石板,悄悄豁绽开一道黑色罅隙,像是某种鬼怪在裂嘴发笑。

见宓贵仪难得有兴致,常清念便陪她多逛了会儿园子。等再去御书房时,果然便较平素晚了一些。

“什么时辰了?‘

周从御案后抬头,淡淡瞥常清念一眼。常清念轻笑上前,知晓周珐才不是问她时辰,而是在怨她来得迟。小步绕到周玄身后,常清念一面替他揉肩,一面娇嗔道:“陛下做什么又要凶妾身?妾身还能故意耽搁时辰不成?还不是宓姐姐今日精神好,妾身便多陪她说了会儿话。暗自打量着周玄脸色,常清念接着说道:“宓姐姐如今已好上许多,也愿意出门见人了。’周听罢,却只是默默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便再无旁的话。见周玄如此,常清念心中满意,也不假惺惺地劝他去看宓贵仪。瞧周案上铺满一份份誊缮,常清念转而问道:“这回春闱,陛下可选着什么贤士了?"周玄颔首,握住常清念搭在他肩上的手,将她引来身前,肯定道:“倒的确有些可圈可点之处。''

说着,周玄随手拈来一张考卷,递到常清念面前,不避讳地让她也瞧瞧:

“此人文采斐然,策论也颇有见地。‘趁常清念细看文章的工夫,周孩这才顾得上扫了眼卷头姓名:兰时鹤。

姓兰吗?

这姓氏在京中倒不甚常见,可周珐莫名觉得哪里熟悉似的,不由蹙眉思索半晌,却暂且没想起来什么。待将这文章细细品读过后,常清念也不由暗自赞叹,掩卷望向周玄道:

“此人确实才华出众,不知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周泫答不上来,便也被勾起几分兴致,抬手去案头翻来礼部呈递的奏疏,-

一一扫过此番录用贡士们的本贯。

兰时鹤,扬州绮水人氏....

终于记起这耳熟感从何而来,周玄忽然合起折子,目光灼灼地落在常清念身上。

猝然与周玄视线相接,常清念微微惊愕,不解其意地问道:“陛下,您这是怎地了?’

周珐牵过常清念的手,兀自轻笑一声,缓缓问道:“念念,你娘是不是扬州绮水人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