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1 / 1)

娘娘巧呈窈窕 野梨 2136 字 2024-11-15

第66章

失火

秋夕深夜,整座含宁宫静谧无声。宫檐下悬着几只八角灯笼,正在秋风里滴溜溜地打转。

“噼啪-

淡淡金桂香弥漫在干燥空气中,忽然从宫中某处,又传来一声透着焦糊味的轻响。

紧接着,一缕火苗从偏殿楠木格子后窜出,随后迅速蔓延开来,烧及左右两侧的庑房,又直奔主殿而去,贪婪地吞噬木门和纸窗。“走水了!走水了!

惊恐尖叫声划破夜空,如同濒死鸟儿扯喉哀鸣。浓烟钻入床帐里,蒋昭容自睡梦中被呛醒,入目便是一片可怖景象。只见烈焰熊熊,已将窗棂映成猩红。蒋昭容连忙坐起身来,嗓音颤抖地唤道:”采荷?‘

“娘娘莫慌,奴婢在这呢!"

采荷闻声扑来榻前,慌忙为蒋昭容披上外袍后,便搀扶她朝殿外逃去。殿中火光四面,灼热气浪炙烤着肌肤,如红莲业火一般,将主仆二人团团围住。

”娘娘当心!‘

采荷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将蒋昭容拉到一旁。烧断的房梁轰然倒塌,险些砸中她们头顶。

瞥见衣角上迸溅的火星,蒋昭容连忙提起裙摆抖落,还好有惊无险,并非烧着起来。

眼看身前已被殿梁挡住去路,蒋昭容只好连连后退,守在床榻边等人来救。

浓烟滚滚翻腾,呛得蒋昭容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蒋昭容弯腰捂住胸口,只觉喉陇里有火流窜,焚煎五内。采荷仓皇四顾,忽然瞥见银盆中尚还有些清水,顿时大喜过望:"娘娘,盆里有水!”

采荷壮起胆子跑去银盆旁,掏出锦帕浸湿,一面自己捂着口鼻,一面回来为蒋昭容遮在脸前。

尽管自己也在发抖,采荷却仍隔着帕子,声音闷闷地安慰道:“娘娘别怕,宫人们已经抬水去了,我们很快就能得救.....’湿润水汽扑入口鼻,蒋昭容终于感觉能如常喘息,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放松。

见采荷左支右绌,蒋昭容自己接过浸湿锦帕,退到火苗暂且没肆虐的角落,心中不住思索。

今夜起火,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如若是故意纵火,又是谁要杀她?没过多久,蒋昭容渐渐发觉精力涣散,眼前景物也开始飘忽。一阵眩晕感袭来,蒋昭容顿觉浑身轻飘飘的,四下皆挨不着实处。”采荷.....

蒋昭容摇摇头,竭力想保持清醒,随后艰难回身去看采荷。却见采荷也开始摇晃,手中帕子已随风飘落去身前。蒋昭容顿时察觉不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水.....这水里被下了迷药,她们中计了!蒋昭容慌忙撇下帕子,只抬起衣袖遮挡火烟,可却为时已晚。方才迷药已经吸入不少,蒋昭容双腿一软,竟也脱力般跪倒在地。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难道......难道她今日就要葬身火海了吗?蒋昭容匍匐在火场里,睁大的眼眸里不断涌出清泪。她不甘心.....她甚至还没替岑妃娘娘报仇...火焰烧断床柱,帐幔便忽地掉下来,遮覆在蒋昭容面庞。陡然间,蒋昭容不知自哪里生出些力气,狠狠咬破指尖。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指尖,悬在半空颤抖个不停。蒋昭容扯下一片布幔,费力写下几个字一-

“贤妃..杀....

可指尖伤口并不够深,很快便止住血流。蒋昭容眼前昏花,只好拼尽全力,将手指伸向唇齿间,重新咬破伤口。再次触上帷幔时,蒋昭容却没法再勉力支撑。心中裹挟着无尽恨意,蒋昭容双眼一黑,彻底晕厥过去。是夜狂风并作,烈焰肆虐,含宁宫彻底沦为一片火海。含宁宫外,掌火太监孙茂成额角挂汗,如同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水呢!水呢!太平缸不就在门口?怎么还没抬水过来!''阴柔尖细的嗓音格外刺耳,孙茂成翘着兰花指,急得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小太监打了个哆嗦,埋头回话道:“孙公公息怒!方才西风骤起,将德妃娘娘的漪兰宫也烧了起来.....外头太平缸里存着的水,都、都先拿去扑漪兰宫的火了....“你说什么?

孙茂成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音调陡然拔高:“漪兰宫也走水了?!"

只见他肥胖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在炽盛火光前白得吓人。“正是。现在、现在只能去远些的宫室取水了.....小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一听德妃宫里也起火,孙茂成跺了跺脚,身上肥肉直颤,口中念念有词:

“哎唷!这可如何是好!"

宫中向来势利眼,孙茂成听得德妃宫中起火,当即也顾不上蒋昭容,转头便往漪兰宫跑去,一边跑一边祈祷:“菩萨保佑!德妃娘娘可千万全须全尾的才是.相较于火光冲天的含宁宫,漪兰宫里明显没那么凶险。德妃端坐在主殿里,身上披着件琥珀色绸披风。神色镇定非常,仿佛置身风波之外。

约莫着时辰差不多,德妃这才装作死里逃生般,由玲珑搀扶着走出寝殿,脸上浮现出一抹惊魂未定。“咳咳

德妃轻咳两声,蹙眉望向隔壁喧嚷的宫室,快步朝那边走去,口中问道:

“含宁宫如何了?蒋昭容可还安好?”见德妃并无大碍,孙茂成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弓腰拦在她身前,劝阻道:

“德妃娘娘,含宁宫里危险,蒋昭容还困在里头出不来呢!您玉体要紧,还是先让御医瞧瞧罢。

德妃挥退孙茂成,忧急地向含宁宫张望,催促道:“本宫并无大碍,你们快去救蒋昭容出来。’说罢,德妃瞥了眼身旁的玲珑,眸中划过幽幽暗色。玲珑心领神会,立马命漪兰宫的太监也去扑火,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上前。

待火势渐小,玲珑率先冲进主殿,直奔瘫倒在榻前的蒋昭容,探指去试探她鼻息。

若蒋昭容还有命活着,便顺势捂死她,以绝后患。指尖触到蒋昭容鼻下,半响,一丝微弱呼吸都不见。玲珑暗自松了口气,正欲起身,余光却瞥见蒋昭容身下压着块布幔,上面赫然是用鲜血写成的字迹。虽未曾看清写的是什么,但玲珑投鼠忌器,本能地感到不安,害怕蒋昭容会指认自家娘娘。

趁此刻殿中并无外人,玲珑迅速将那染血的布幔团成一团,紧紧抱在怀里。

玲珑站起身,扬声高喊道:

“快传御医进来!’

众人脚步纷乱地涌入寝殿,玲珑则猫着腰,一路小跑回德妃身侧凑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德妃眯起眼眸,冷冷扫了眼玲珑怀中布幔。“娘娘,这可怎么办?”玲珑惴惴不安地吞咽。德妃当机立断,拉玲珑离开此地,寻见一处未被火势波及的后殿,便闪身钻了进去。

"将门闩上。

德妃低声吩咐,从玲珑手中接过布幔。在玲珑惊恐的注视下,德妃平复呼吸,将布幔展开,其上有四字依稀可辨:

“贤妃杀了....

再往后,是一个潦草的"人”形状,长长拖出一条断续模糊的血线,像极了蒋昭容最后的挣扎。

见上面写的是“贤妃”,玲珑这才觉得神魂归位,而后又不禁疑惑,怔怔发问道

“这最后的是个什么字?‘

德妃同样不解,登时沉默下来,快将那未尽之语盯出个窟窿来。玲珑抿着干涩的唇,伸出手指比划,试探着说道:"娘娘,最后这笔看着像‘1’,她是想写"岑字吗?’德妃拧眉沉思,指尖蘸着杯中茶水,在桌面上将众人名字一一写来。由短竖起笔,似乎的确是个“岑”字。“贤妃杀了岑妃?’

德妃喃喃自语,虽也能说得通,可她总觉得哪里古怪。自日交谈时,蒋昭容已经说过类似的话。岑妃之死并不算什么秘密,值得蒋昭容拼死要把它写下来吗?德妃不由又将那块布拿起来,对着跳动烛火仔细端详,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玲珑,你看最后这笔‘人’,似乎从一开始便有些歪斜。”德妃招玲珑凑近些,猜测道:

“蒋昭容想写的,会不会不是短竖?而是......撇?”玲珑仔细一看,颔首道:

”娘娘,好像还真是。"

“可这也说不准,万一蒋昭容只是写到这里便没力气了呢?”玲珑有些迟疑。

德妃伸指点着血迹变淡的地方,缓缓说道:"血迹是从这里开始变淡的,而上面浓重之处,就已经有向左撇去的迹象。若是没力气,这笔画应当越来越轻,越来越细,而不是一开始就歪斜。

玲珑细细琢磨德妃的话,觉得甚是有理,可新的困惑又涌上心头。“娘娘说得有道理,可''’就更无从猜起了,方才咱们写过的人名里,仿佛也没有以此起笔的......

德妃垂眸凝着桌案上一个个名字,水迹已渐渐干涸。她只好又从头开始回想,自贤妃入宫起,宫里所有丧命之人,一个一个自她脑海中闪过。刹那间,德妃像是想到什么,慌忙抬头去寻玲珑的眼睛。见德妃花容失色,玲珑蹲身追问:“怎么了娘娘?您是想到什么了?''德妃指尖发颤,在桌案上飞速写下一个字,轻声道“蒋昭容想写的,会不会是.....皇后的‘皇’?’玲珑仰面望着德妃,不由瞪大眼睛,迟缓地转过头去,看桌案上那个忽明忽暗的"皇”字。

皇后?

贤妃杀了皇后?!

天色又将大明,晨雾早散,红霞铺满东面半边天际。在秋日晴光普照下,京城大门已然遥遥在望。珠璎八宝车内,常清念蜷缩在周玄怀里,纤长鸦睫在眼底投下淡淡阴影。

常清念娇慵眯眼,指尖勾缠着周玄衣带,心里却在想道:怎么还没有宫中之人来报信?德妃昨夜到底得手没有?察觉枣泥酥递至唇边,常清念懒散含住,又撩拨似的舔舔周玄指尖。酸甜枣泥在口中慢慢融化,常清念嚼着嚼着,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抵挡不住困意汹涌,便又睡倒过去。周玄等了半天没动静,不由低头看向怀里人儿。分辨出常清念又在昏睡,周珐莞尔轻笑,捏住她脸颊,柔声唤道:"小懒猫,吃东西都能睡着,也不怕噎着?''常清念不悦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嘟囔道:“这又能怪谁?是谁昨儿折腾的妾身一宿没睡?”周泫低笑着拦住常清念,正要张口赔不是,却觉马车忽地一停。常清念刚坐起身,这下又差点儿撞回周珐怀里。周泫抚着常清念后背,拧眉挑起车帘。灿焕曙光下,一青袍内侍纵马前来,正是宫中报信之人。见周玄掀帘,那人翻身滚落马下,又连忙扶正乌纱幞头,上前禀道:“启禀陛下,昨夜宫中走水了。"

常清念闻声,顿时睡意全无。

德妃竟敢纵火烧宫?胆子着实不小。内侍没敢耽搁,立马将宫中死伤损毁-一报来。提起蒋昭容葬身火海时,常清念不由悄悄打量周玄,只见他肃容无澜,竟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经宫正司查证,昨夜是看守熏殿火盆的小太监偷懒瞌睡,没将火盆内的炭火盖严实,火星子溅出来,便燃着了含宁宫。"周玄听罢颔首,随手放下车帷,沉声吩咐道:“快些回宫。’

官道上烟尘扬起,马车径直朝城门口驶去。周玄扭头看向常清念,目光深邃,带着些探究:“念念,此事同你没干系罢?''

常清念心中一激灵,顿时瞪圆杏眸,不住喊冤:“陛下,妾身这几日都在您眼皮子底下,哪还能在宫里造次?”周鉉收回目光,轻笑着牵过常清念,好整以暇道:“朕就是随口问问,你紧张什么?"虽然这事她的确也干得出,但背黑锅哪有不委屈的?常清念跟要讨个说法似的,伸指戳着周玄心口,唧咕道:“妾身在陛下心里就这么坏?”

“你看看,你又心虑不是?朕哪个字说你坏了?''周玄失笑,捉住常清念作乱的指尖,解释道:“还不是怕你做的不干净?你提前告诉朕,朕也好替你遮掩。”常清念娇哼一声,撇过头去:

"这回真不是,陛下可别冤枉好人。"下一瞬,她却又被周玄捏着下颌,将脸儿扭转回来。见周玄上下打量自己,常清念心里发毛,颇有些底气不足地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想起这女子说自己是"好人”,周玄忍笑道:“当然是.....看看你这巴掌大的小脸,是怎地生出那么厚的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