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1 / 1)

娘娘巧呈窈窕 野梨 2127 字 2024-11-15

第69章

新生

“凤仪宫”三字一出,常清念还以为是自己听岔。可下一刻,周珐竟当真替她拢起斗篷,扬声命崔福摆驾凤仪宫。夜色深沉,宫门前两盏琉璃灯在风中摇曳,映照着紧闭的朱漆大门。纵然是中宫所在,却因久无主人居住,透出些寂寥冷清的意味。“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要带妾身来凤仪宫?’常清念伏在周玄怀里,一路上皆在暗自觑他。周泫虽神情安闲,可常清念那颗心就像是落去了雪堆儿里,滚来滚去无所适从。

这倒也怨不得她,实在是周珐突然要来凤仪宫,本身就很反常。“今日忆起些事情,便想着过来看看。"周玄轻飘飘地给了句解释,便将常清念抱下銮舆,牵她迈入宫门。常清念刻意放慢脚步,躲在后头直矜鼻子,腹诽这话答了跟没答似的,还是皇帝会打马虎眼。

兔毛兜帽有些挡住视线,常清念驻足阶前,不由抬头仔细望了一番。只见檐角下伸出玉蕊花枝,冬日里已是枯瘦萧条,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竟教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阔别一年有余,如今再回到此处,常清念心底一颤,忍不住蜷紧指尖。只觉门后跟龙潭虎穴似的,等门一开,便要蹿出个精怪来咬她手腕。察觉常清念磨蹭虚怯,周玄斜眼扫过去,待瞧清那张躲在兔毛里的俏丽小脸儿,不由暗自勾唇。

崔福缩着脖子,小步上前推开殿门。自打下午皇上见德妃起,一连串的吩咐可将崔福砸得头晕眼花。

只站在门槛外,便觉暖融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驱散冬夜冷寒。殿里已点起炭盆熏笼,和常清念预想中的"冰窖”半点不沾边儿。此番来凤仪宫,正是周玄提早安排过的,并非方才临时起意。眼见主子们走进内殿,崔福又悄然拉起殿门,寻思着要不要先命人把热水备上?

皇上虽事先没交代,可等会儿贤主子一乐呵,又同皇上撒娇弄痴起来。嘿哟!皇上哪里能把持得住?椒房殿里,鎏金架上虽摆了几盏莲花烛灯,但在这片空旷当中,仍显得昏暗

常清念四下环顾,总觉得殿中摆设似乎撤换过,与皇后在时不太一样。

许是光线太暗的缘故罢。

按理说皇后去世,这椒房殿应当原模原样地爱惜起来才是。“陛下,您不命崔总管再掌几盏灯吗?"常清念开口发问,正欲转身,却忽然被周玄从身后拥住。周泫才不打算掌灯,趁着这半明不暗,正好审问某些菩萨面、蛇蝎心的小东西。

“念念可还记得,你长姐死前情状?"男人低醇嗓音忽而响起,在寂静殿内不住回荡,如同催命鼓槌,重敲在常清念心头,惊得她差点跳起来。常清念猛地抬头,目光便恰巧望向床幔后,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凤榻常清婉的死状吗?她当然记得。

那痛快的滋味儿,她怎么能忘?

可眼下绝不是回味这个的时候,常清念转身伏去周玄怀里,好似惧极般轻颤,口中嘤咛道:

“陛下别说了,妾身害怕。”

周玄觉得好笑,不由俯身凝视着常清念,慢条斯理地问道:“你确定是--害怕?‘

想当初皇后咽气,常清念哭得那般伤心,竟将他都糊弄过去。现在回想起来,他那番心疼怜惜,真是都喂给自眼狼吃了。常清念闻言,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便要噎在喉咙里。若说方才是假装怕黑怕鬼,此刻她是真怕周玄再说下去。听周珐那话,他无疑是知道了什么。可常清念只求他搁在心里,一个字也别吐口儿c

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辈子也就过去了。没必要坦诚相对,搞得跟明镜儿似的,赤条条地教人看个一清二楚。常清念打死不认,只埋首在周泫颈窝里,呜咽哼唧道:“陛下发发慈悲,莫再欺负妾身了。”女子语调娇软,拖着委屈浓重的鼻音。她先推三阻四地不说实话,还要怪他欺负人?听见常清念恶人先告状,周玄简直恼笑不得。真恨不能将这小坏坯子剥开来,扯了她的遮羞布,看她还装哭不装哭?

但见常清念唧歪着不愿招认,周玄终是长叹一声,只不知她哪里来的毛病,遇事就要躲是什么道理?"行了,朕只是带你过来瞧瞧,没想着如何。''周玄信手拉开匣子,翻出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待用帕子细细抹去薄尘,周泫这才将夜明珠塞去常清念手心里,语气软了下来:

"这凤仪宫虽已简单动过,但不日便会重新布置,到时皆按你的心意来,可好?‘

“按....按妾身的心意?’

常清念听罢倒忘了装哭,讶然抬起头来。掌中夜明珠光芒璀璨,登时映亮她难以置信的神情。被周泫睨了一眼,常清念这才又垂头哼唧两声,像只受惊的红眼儿兔

“明年你就该迁宫了--

实在拿常清念没法子,周玄舍不得吓唬她,便只好徐缓笑道:“常皇贵妃。’

常清念闻言惊愕,夜明珠“啪嗒”一声掉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去周玄靴边。

周玄纡尊弯腰,将那颗夜明珠拾起,重新放回常清念沁凉的手心里,又自己贴掌上去替她焐着。

“德妃已自请出宫清修。‘

周玄低声解释,唤回常清念思绪,这才又提议:"你若实在害怕,不愿搬来凤仪宫住,朕也可为你另辟一座宫室。“不用这样麻烦.....

常清念下意识地应声,而后又怔怔道:“妾身怎么感觉跟做梦似的?

刀尖尚未舔血,她就当上皇贵妃了?她本还以为,自己同德妃会有一场苦战。

周泫本就暗自手痒,此刻见常清念迷蒙,立马趁人之危,轻轻给她腰下一巴掌。

“欸!’

常清念陡然回神,脸腾地一下烘热起来,嗔道:“陛下做什么又打妾身?”

当然是打她撒谎不脸红,周玄哼笑一声,只悠哉扬眉道:“念念不是怀疑自个儿做梦吗?朕替你醒醒神。"常清念轻咬唇瓣,赌气不做声,心道周珐看着大义凛然的,其实就是扯幌子泄私愤。

“打疼了?,

见常清念撂脸,周鉉还是没忍住先去哄人,将她箍在怀里问道:“那朕给你揉揉?”

“您......您别胡来呀......

常清念瞪圆杏眸,仰身欲躲,却不料摔去软榻里,这下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原来是欲拒还迎,是朕不知趣儿了.....’周珐见状,果然闷声轻笑,欺身覆上。掌心划过柔盈香馥,周泫心中那点不满她逃避的火气,忽然就化去别处,烧着了帐幔围起的四方天地。崔福揣着手站在殿檐下,听着里头传来衮竊空翠的动静,顿时笑眯了一双眼。

瞧他方才说什么来着?这桶热水烧的可真是及时!他就是万岁爷肚子里的蛔虫,御前顶贴心儿的奴才!冬月二十,京中落下今冬第一场大雪。一夜之间,鹅毛般的雪花片儿覆满金琉璃瓦,整座皇宫都陷进无边无际的温柔白雪当中。

皇帝亲拟御旨,册命贤妃常氏为皇贵妃,摄六宫事。翌日恰逢冬节,即受内外命妇朝拜,仪同皇后。六尚局为皇贵妃配备一应仪驾,俱比照皇后规格,分毫不差。众人有眼皆知,目下不过是碍着先皇后丧期未满。待明年七月一过,常皇贵妃自然会正位中宫。

而今除却常清念外,宫中已无能堪事的主位。周玄便暂留德妃在宫里,命她操持常清念的册封礼,率众女眷向常清念行礼毕,这才预备动身离宫。送德妃出宫那日,常清念早早拾掇停妥,便又倚桌打起香篆。凝视着缕缕烟丝浮起,常清念仍觉恍惚,不禁喃喃道:“本宫特地替她选的牡丹皮入香,如今竟也用不上了。’承琴正替常清念归置凤钗,闻声竖起耳尖,猜着这个“她”,应当是说德妃。

“既奠不了亡魂,那便贺她新生罢。常清念将香扫掷回百福缸里,碰出“咚”的一声,仿佛当真敲响了某种伊始。

承琴不禁颔首,轻声附和道:“兴许此刻出宫,便是德妃娘娘最好的归宿。深宫争斗不休,又有几人能得善终?承琴还记得,这牡丹皮自数月前便已掺进香粉。看来娘娘即便欣赏德妃,也不曾有心软手软的打算。锦音掀帘进来,在外头冻得鼻尖通红,仍喜笑禀道:“娘娘,时辰差不多,咱们可以去送德妃了。常清念便教那香燃着,自己起身拢起吉光裘。由承琴和锦音搀扶,缓步走去宫外。

门外正停着皇后仪驾,只见销金龙凤旗迎风招展。打头的宫人手持金提炉,为凤驾熏香开道,其后众人捧着扇、瓶、盆、杌等"金八件”,着实是逶迤气派。

当年她们进宫时,常清婉已经缠绵病榻,并不曾传驾出门,故而这还是承琴第一次见皇后仪驾。

承琴扶着常清念进轿,不由啧啧感叹:“奴婢从前见贵妃仪仗,就觉得煊赫至极了。如今同这皇后仪驾相比,顿时便差上一大截,怪不得大伙儿做梦都要往上爬呢。''常清念闻言轻笑,眨眼打趣道

“承琴姑姑有点出息,当心下巴都要掉去地上了。”承琴赧然掩面,又不甘示弱地嘟囔道:"娘娘还说奴婢呢。前些日子薛尚功来为娘娘量衣,娘娘挑凤袍花样子时,不也欢喜得合不拢嘴?‘

锦音偷听着二人互揭老底,不由低头忍笑,赶忙吩咐太监扬声起驾。宫门口,德妃正要与玲珑步下玉阶,却见不远处宫人退避,竟是常清念过来相送。

德妃立在原地,见常清念下轿,这才含笑行礼:"皇贵妃万福。

没等德妃欠身,常清念已托住她腕间,婉声道:“宋姐姐不必多礼,仍唤我妹妹便是。左右等会儿便要离京,许是今生都不会有再见之时,德妃也没推脱,只颔首道:

”多谢妹妹前来相送。

常清念与德妃一同朝阶下走去,轻声询问道:”姐姐此行打算去哪儿?‘

“应当是净台山罢。”德妃唇角噙笑,“儿时便常听人说起那里,我还与宓儿顽笑,日后一起做女冠。如今她早早乘鹤西游,只好我自己一人独去了。

常清念闻言,心下也不由略有怅然,勉力勾唇:“我从前在宫外时也曾听闻,净台山的确是个好去处,比青皇观强上许多。

德妃并没有追问,只等自己亲去体悟一番。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很快走尽,德妃立在马车前,回身朝常清念笑道:“妹妹赢了,赢得很彻底。’

至今再想起那日东暖阁中的交谈,德妃甚至觉得,皇帝何止甘愿做常清念的磨刀石?恐怕垫脚石也并非不能考虑。但望常清念不会辜负皇帝情意,他二人能一辈子携手走下去。“你往后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安心守着皇上,好好享受你鲜花着锦的余生。

未及常清念回应,德妃便已轻声留下最后一句,转身登上马车。常清念望着车帘落下,心里默默想道:自此安然度日吗?那恐怕是不能。空中忽而又有细雪飘落,常清念微垂眼睫,手掐子午诀,朝远去的德妃轻轻躬身,行了个她从前最厌憎的道士礼。做女冠或许是德妃的心愿,但绝不是常清念的,她只爱这俗世荣华、污浊权柄。

承琴跟上前来,一面扶常清念往回走,一面低声询问:“"娘娘,明日还要召常夫人进宫吗?即便听罢德妃所言,常清念心意也无半分回转,只淡声应道:"自然。

她从未忘却仇恨,也清楚自己进宫是要做什么的。承琴只好在心底暗叹,又问道

“那可需知会兰大人一声?兰大人说近日本不该他御前进讲,但若娘娘定好日子,他可与翰林院同僚换值。"常清念微蹙眉心,反问道:

“表哥过来做什么?”

“兰大人许是怕娘娘孤身一人,会扛不住风刀霜剑。‘承琴抿唇瞧着常清念,显然也有此顾虑。"告诉表哥,这些时日有劳他奔走,明日之事便无需他操心了,本宫-人足矣。”常清念断然回绝。

“要不就让兰大人来罢?到时您自个儿进去,奴婢们只能等在御书房外头。有个娘家人在,也好陪着娘娘。"承琴禁不住劝道。“皇上兴许会放过本宫,但表哥掺和进来,定然是十死无生。抬眸望向远处皇极宫飞檐,常清念坚决摇首:“让他在翰林院里安生供职便是,莫要断送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