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莫心死(1 / 1)

第78章哀莫心死

今年的夏季格外绵长,皇历走到了七月份,竞还是未见得有消热的迹象。李煊带上范灵乐,去了趟和源山庄避暑。

一听说可以去避暑了,范灵乐顿时又来了点精神。正好,自己在这东宫里头都快长霉了。

和源山庄,皇家别苑。

依山傍水而居,茂密的丛林掩映中,独独开辟出一片巧夺天工的庄园。名花异草,水榭楼台,回廊曲折,香径扶疏。既有自然之趣,又有精雕细镂的手工之美。

范灵乐搀着风荷,自大门而入,不由感叹起来,这里的形胜美景。乐赏自然,总是趣事一桩,吹散了心头的阴郁,叫人心胸都开阔了不少。她随李煊住进了追月园,将自己的东西一一装点好,在屋子里左瞧右看的,怎么看怎么欢喜,惬意地倒躺在宽敞的小叶紫檀雕花拔步床上。合上眼,静静感受这静谧的凉意,很是舒适。

手不由放在腹部上,感受着那里血脉的流动,她算过了日子,现在还不过月余,好在肚子平坦着,她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旁人根本瞧不出异样…突地,旁边坐下了一具烫热的躯体,大掌握住她贴在肚皮上的手。她吓得睁眼,立马坐起身,对上李煊幽深漆黑的眼眸,他眼里的神色很复杂,莫测难辨,似能吸纳万物,叫人难以逃出生天。“你做什么吓人,走路没声音的……?“她试图挣扎着将手抽回,却被握得更紧了,有点吃痛。

李煊松开了点手,手指插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他分明的骨节搁在她的肚子上,这感觉,颇为微妙,她垂下眼眸,却也再没有去推拒。

空气在两人间静静流动,谁也没有开口。

李煊看着她低垂的面容,眉眼间若有似无的淡淡疏离,心脏突地就抽痛了一下。

“喜欢吗?这里。"他开口,嗓音有点哑。近日里来熬得厉害,朝堂上的事务纷至沓来,应接不暇,他一直也没什么空闲坐下来和她好好说会儿话。

这次来了和源山庄,总算也能抽出来一点身来。范灵乐抿抿嘴,没有说话,就这么望着两人交叠的手。心情很复杂,思想混沌着,这么长时间,她也没闹明白自己心中所想。想回浔阳,可又实在放不下他…

怎么可能放得下呢?他一靠近过来,她面色虽冷着,可心里就是忍不住地小\小欢欣。

“比那个鸟笼子倒是舒服多了。“她终于嘟囔出声。李煊愣了瞬,随即明白过来,轻笑了笑,刮一下她的鼻子,见她没有抗拒,心情更是好了。“谁让你那么能闹腾?要是乖一点,我也不是非要拘着你。”范灵乐不服气地撇撇嘴,不置可否。

“对了。“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终是道:“这次过来,有一个人想要见你。”

范灵乐抬头,诧异地看他,“谁呀?”

“我娘……就是皇后娘娘。”

她瞳孔一缩,舌头都跟烫着了似的:“她……她她……皇后……她要见……见我干吗?”

李煊苦笑,“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婆婆见儿媳,这不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可……可是…我…她吓坏了,还在支吾着。李煊笑了,晃晃她的手,“你放心,皇后她不吃人的。就是去唠唠家常。”想了想,他还是补充道:“若是她跟你说了什么话,你觉得不中听的,不必放在心上,我自有主意。一切有我在,没事的。”范灵乐望着他紧扣自己的手,沉默无言。

原来来这儿避暑,竟还是场“鸿门宴”。都被架到这儿了,躲是躲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听竹苑。

皇后歪靠在小杌上,蹙眉合眼,面容疲倦。麒麟博山铜炉中飘着安神香,丝桐站在一侧,替她轻轻揉捏着额头。

近日里来,皇后万分头疼,本就害了风寒,太子擅动禁军一事又叫她颇为不安。

可不知怎的,崔知月的态度最近也似乎生分起来。这次来河源山庄,自己竞是破费了一番口舌,才将姑娘拽过来呢。哎,这些小辈们,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娘娘,范姑娘来了。“候在房门外的宫女过来通禀。“叫她进来。”

“是。”

宫女出去,将范灵乐引进来。

皇后听着动静,终于坐直了点身子,缓缓睁眼看去。宫女身后跟着位姑娘,步伐稳健有力,脚下仿佛生风,裙裾在脚边荡出波纹,似团聚着祥云,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了般。一看便不是闺阁做派,但是康健,活力,尤其是那张俏脸儿,红润光泽,一对儿会说话的大眼,乌溜溜、水盈盈的,干净又赤诚。这姑娘,灵得很。

皇后在心里暗自下判词。

怪不得她家煊儿喜欢,确实是个讨喜的姑娘。虽实在不满她现在对于太子的妨碍,但皇后见着她第一眼,也不由生出些亲切来。

范灵乐跟着丫鬟绕过酸枝花鸟屏风,目光直触到小榻上那位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心便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儿。

“民女范灵乐,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她下跪行礼,头柔顺地垂下,身体弯曲的弧度得体适宜。好在最近有吕博士的教导,她礼仪举止颇有些长进,不至于在皇后面前露了怯。

“起来吧。"皇后语气和善,范灵乐谢过恩,缓缓起身,又谢过皇后的赐座,这才小心翼翼在她旁边坐下。

皇后微侧头,细细打量姑娘几眼,那笑意不由越发出自心底了,“早先在听闻煊儿的喜讯时,我就想见见你了,今儿个可算是叫我盼着了。”“劳娘娘惦记,是民女的福分。“范灵乐手悄悄攥着覆在膝盖上的裙子,努力使的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颤抖。

皇后看出她的紧张,语气放得更加柔和了,“送你的那对金镯子,可还喜欢?”

“啊?"范灵乐懵懵地抬眼。

瞧姑娘这反应,皇后一下把什么都明白过来了,嗔怪地抿抿嘴,“这个煊儿,怎么也没跟你说一声,就这么拿我的东西,借花献佛了?”范灵乐心中猛拍大腿,恍然大悟,“啊……那对缠枝牡丹金镯子,是娘娘您送的?”

“可不是?本宫给你们的新婚贺礼,可谁知倒好,他竟是提都没跟你提,这个家伙…"皇后无奈地摇摇头。

她这可不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吗?

范灵乐连忙起身做个福,“多谢娘娘赠礼,民女真是…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好了好了。“皇后摆摆手,示意她坐回椅子上去,“客气的话咱也不多说了,以后呐,就都是一家人了。”

范灵乐愣在椅子上,看着皇后眨巴眨巴眼,一下被皇后称作是“一家人”,她还真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皇后瞧姑娘这呆样儿,有点什么想法全写脸上了,顿时捂着帕子,被她逗乐了,“姑娘不必诧异,我呢,不是那不讲理的′恶婆婆',专干那棒打鸳鸯的事儿。”

“我知道,你同煊儿是青梅竹马,又是少年夫妻,这份感情,自是旁人比不了的。他想要留你在身边,我心里都清楚,也有数。”范灵乐听皇后这么一说,不知怎的,竞就莫名红了脸。皇后笑笑,扣着黄金雕镂护甲的手牵过范灵乐的,亲热地搁在掌中,“你放心,我定会同意给你个名分的。”

范灵乐心中微顿,不由蹙一下眉,觉出些异样来。什么叫"给个名分"?这话总觉得怎么听怎么奇怪,可她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儿。

范灵乐绷不住,是个有话就要问的直肠子,她对上皇后亲和的笑眼,蠕动了几下嘴唇,终是开口道:“娘娘,什么叫…给个名分'?民女不知,还望娘娘则教。”

啧,皇后心中轻哂,在她听来,这就是姑娘拐着弯儿的跟她讨要位份呢。也是,姑娘是第一个跟了太子的女人,又生了个长女,感情还很深厚,种种条件叠加在一起,她想要搏个太子妃的名位,也很正常。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面上依旧笑意温和,“范姑娘,届时煊儿要给你册封,什么′良媛"良娣"奉仪”,都可以,随他去了。只是……我把话说在前面,这′太子妃′,你恐怕就不太合适了。”

范灵乐一怔,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

会有别人?他原来还会有别人?

也对,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太子”这个身份,注定了他日后可能还会有其他的女人。而且很多。

他是未来的帝王,后宫佳丽三千,这简直太“天经地义"了。脑子蒙了片刻,她忍不住脱口而出:“那…谁合适呢?”她害怕,心都在颤抖,或许他早就已经有了别人了,只是自己还傻傻蒙在鼓里。

皇后也是颇为诧异,“煊儿没跟你提起过吗?崔知月,崔姑娘?”她木木地摇头,眼神都失了魂般,“崔姑娘……?”哎,皇后又是一声叹气。这傻孩子,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呢?“是,崔知月,这是太子在与你成婚前,自己就已经亲手选定的太子妃了。”

范灵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听竹苑出来的。她只觉得在“崔知月”这个名字出现后,皇后说的什么她都听不进耳朵里了,眼中只有皇后虚伪的笑,还有她一开一合的嘴巴。希望自己没有失礼吧。失魂落魄的她只能是和皇后勉力应答,还好,没过多久,皇后就称病不适,叫她退下了。

她从听竹苑出来,风荷早在院门外等候多时,上去就要搀她,却被她挥挥手,赶回去了。

“我想一个人走会儿。”

风荷犹疑之下,终是独自退回了追月园。

范灵乐沿着山庄中的小湖走。湖面如水晶,包裹着碧天青树,天鹅在水面漫游,撑着修长的脖颈,优雅自在。

她穿过繁秀的花草,任凭枝条刮擦在脸上,也不知拨弄。远远地,透过浓花淡草,似有琴声破空传来,淙淙如溪水清泠,时而激越,时而舒缓。听的人心都跟着琴声般,飘飘荡荡,起起伏伏。很优越的琴声,范灵乐失神间,也不由得被勾住了脚步。琴声约莫从湖中心传来,她踏上石径,往琴声来的地方去。声音越来越清晰,透过扶疏掩映间,她看到湖中心的一座小亭子,里面正端坐着位姑娘,修长的手臂摆动,专心拨弄着琴弦。她看不清姑娘的脸,但觉气质出众,温婉淡雅。莫名其妙地,脑海中又跳出那个"崔姑娘”。鬼使神差,她顺着琴音,试图走向湖中心那座亭子。

突然,琴声戛然而止,姑娘松快地垂下手臂,接过侍女递来的清茶,还未来得及送到嘴边,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抚掌声。崔知月讶异,回转头,但见李煊一身天青绸衫,腰佩白玉,素雅清修,长腿从容一迈,悠闲地拾级而上,踏入亭子内。褪去了那身威赫的朝服,这样的他,更多出几分文人士子的温和清俊。

心不由漏跳了一拍。

她心心中暗自叹气,自被皇后强拉来这和源山庄避暑,她是千躲万躲,就怕和这位爷撞上,没想到,自己的琴音竞是把他引来了。目光一触到他的刹那,少女的娇羞情愫还是不由自主地,丝丝缕缕攀升。她连忙起身,转过脸来,行个万福,“见过太子殿下。”李煊轻勾唇角,“没想到,崔姑娘竞有这手好琴艺。”不愧是百年世家涵养出的闺秀。

“殿下谬赞了。”

少女的赧颜,浅藏而已,还是叫人看出了她的怀春心思。李煊长吁口气,对于皇后乐此不疲的月老行为唯有无言。“崔姑娘,抱歉,又叫母后把你搅进来了。回头我会跟她说清楚的,叫她以后不要再纠缠你了。”

“噗!“崔知月没忍住,实在被他逗乐,“瞧您这话说的,什么叫皇后娘娘纠缠'我,没有的事儿。”

“不过…"她顿了顿,自嘲一笑,“确实有点困扰便是了。”皇后的亲热,大家都看在眼里,估计心里已经默认她就是未来的太子妃了,再这样下去,她日后还怎么好跟别人议亲?怕是届时,不成她也得硬着头皮成了。

两个人在凉亭湖风中,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风生,好不融治。而这一切,都被掩在湖边草木中的范灵乐,尽收眼底。直到姑娘转身向太子行礼的那一刻,她方才看清楚她的脸。范灵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恍若遇着一个霹雳,被抽筋扒魂,钉在了原地。

雪肤红唇,美目顾盼,巧笑倩兮。

这姑娘,竞然跟当年佟暄书箧里画像上的姑娘,一模一样!怔愣半响,她忽而一个震悚,提起裙角,不顾一切地往湖中心的亭子冲去。风从耳边呼啸,树枝抽打着手臂,她跑啊跑,气喘吁吁,从月桥上一路往下,冲入凉亭内。

李煊听着身后的动静,回转身,看到满面潮红、呼呼喘气的范灵乐时,惊住了,“乐乐?”

范灵乐压根没功夫理他,眼睛直愣愣钳着崔知月,走近了,她看得越发真切了,那画像画得可真是像,连形意都描摹得别无二致。“真的是你!“她惊叫。

崔知月蹙眉,疑惑不已,“姑娘,我们…见过吗?”“你没见过我,可是我见过你,在那副画.……”“乐乐!"李煊慌忙打断,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又叫崔知月徒生猜想。

他上前揽住她的肩,手上使了大劲儿,就要把她往亭子外带,“崔姑娘,抱歉失礼了,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崔姑娘……?"范灵乐被他这个称呼叫迷糊了,眼神失了焦,似乎没办法再聚集在那个姑娘脸上。

“崔姑娘……她真的就是崔姑娘…“她喃喃着,人像着了魔般,也忘了去反抗,就这么被李煊带着出了凉亭,一路往追月园去。她就是崔姑娘,她就是当年那个画上的姑娘……是了,一切仿佛都说得通了。一副清晰的地图,似乎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拼凑,逐渐清晰起来。

李煊将她带回了追月园,房门一关,“乐乐,你听我跟你解释………怕她见着刚刚的场景误会,他开口就要“解释”。范灵乐退开一大步,举手制止了他的话。

“你先不要说话,我问你,那个姑娘,是不是叫崔知月?”李煊愣了下,没想到她竞能说出她的名字,只好缓缓点头,“是。我和她…“你闭嘴!"范灵乐大吼,她闭上眼,深吸口气,垂在腿边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那个画上的姑娘…就是她……对不对?“她鼓足勇气,确保眼睛的湿润不会倾泻而出,方才睁开眼,直面他。

李煊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那副画,当年藏在他书箧里,把她惹哭的那幅匣。

他紧张得喉结滚了滚,无言以辩,唯有点头,“是。”“那你…”她张嘴,汪着双眼睛,正要拿皇后的话质问他,却忽而止住了,脑子竞是转了一转,开口反问道:“为什么,她的画像会出现在你的书箧里?李煊默然,眼眸沉沉一压,竞是不假思索道:“那年我十七岁,父皇母后就已经在京中为我相看起了妃子,崔知月正是他们挑中的,特地把画像寄来让我看看的。”

“交待”完,他赶紧解释:“但是我不喜欢她,你知道的,之后我便娶了你,还有了心心。”

“乐乐,我心里只有你。"他急着表白心迹,却不曾想,范灵乐的眼睛竞是雾漫潮水,悲伤涌动着,声音丝丝缕缕地颤抖,“是吗…?难道崔姑娘……不是你太子爷亲手点出的太子妃吗?”

一刹那的怔愣,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惊诧已经出卖了李煊。那震惊的表情仿佛就是在同范灵乐说:你怎么知道?泪水彻底飚出,世界模糊一片,“李煊……你撒谎…”他的话,她已经分不清几句是真,几句是假。“你撒谎……你骗我……声音支离破碎,句不成调,她连肩膀都开始在颤。怪不得,他书箧里会藏着那副姑娘的画像;怪不得,他当初曾拒绝过自己。原来早在娶她之前,他真正想娶的,其实是这位风华绝貌的“崔姑娘”。“李煊……那所以……我算什么呢……?“她哭得嘴唇哆嗦,身子无力地扶着圆桌坐下,还在不顾一切地倾诉:

“那我又算什……是您太子爷在民间无聊时的消遣吗?是你和心目中太子妃大婚前的开胃小菜吗?"豆大的泪水扑簌簌掉落,她绝望着,泣不成声。过去,她不是他心中真正想娶的太子妃;而往后,他还会有数不清的后宫佳丽。

笑话,她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像个笑话。李煊看着她伤心垂泪的模样,心痛欲裂。想抱抱她,但又知道,那会引起她更为激烈的反抗,手只能无用地垂在身侧,心却是空荡荡的。自从来了东宫,她好像就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过。“乐乐,为什么总是要说这种话?我…”他顿了顿,哀痛道:“我对你的心意如何,你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吗?”

郁结哭出来了,有一瞬间,心反而出奇地冷静下来。她从来没有觉得,爱他是一件这么累的事情,仿佛耗尽了她毕生的精力,却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抬起袖子,抹干眼泪,鼻音嗡嗡,语气平缓:“李煊,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