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1 / 1)

年少不知卿卿好 昱生 1805 字 2024-10-08

第28章第28章

清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在凤栖寺一住小半月,晃眼就到了七月中旬。蒋夫人叫人送了信来,催两个姑娘回家。

魏如青也就收拾了东西,只待次日一早一起动身。今儿阳光温柔,她卸簪沐发,用了寺里的香膏,气味清新独特。

无人的林间小道,最适合晒头发了,清风含香,发丝在耳边轻柔地挠,像要说些挽留的话,却到底没有说。这最后的清静时光,好生令人不舍。

姐妹俩又不知去哪儿疯玩了,莲儿和春香也没拘着,最后一天可要尽兴才好。

空山鸟鸣,蝉鸣不住,脚下的台阶积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穿过密林的阳光洒落小道,碎了一地金。这条路人迹罕至,魏如青走走停停,捡了一片漂亮的叶子拈着玩儿。漫步许久,才见小道尽头出现一道人影。是个白须白眉的和尚,佝偻着干瘦的身子,步履蹒跚地迎面而来。她侧身让了路,正欲继续往前一一

“女施主,请留步。”

魏如青停下脚步,回头,见那老和尚就站在错身之处。她回了一个合十礼。

老和尚慈眉善目,捋着胡须,冲她轻轻一笑:“相逢是缘。老衲已许久未替人看过相,今日倒有几句真言,想赠与女施主。”

魏如青略一怔,摇头道:“多谢老师父好意。只是,我并不信看相。”

“哦?”

“多年以前有个卦师为我算过一卦,说我是非富即贵的命格。可这些年过去,不见富也不见贵,我便不信这些了。”

老和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昏黄的眼睛又仔细将她打量一遍:“那卦师说得并不假,从面相来看,女施主的确是非富即贵的命。”

魏如青笑笑,并不语。

老和尚:“女施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便是个好面相,”

迈下两级台阶,绕后看了眼,“脑后玉枕骨出挑,更是有福气的骨相。”

魏如青听他全说的好话,又敷衍一笑,没往心里去。老和尚倒是满面正色:“再看前额两侧辅骨,也俱是饱满之貌,乃是能得辅助之相,命中不缺贵人。”略顿,“眉尾略宽,你是个有后劲之人啊。”魏如青点点头:“借老师父吉言。”

老和尚哈哈笑了两声:“女施主神色敷衍,想来没听进吧。”

摆摆手,“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方才之言,女施主听不听得进去都无妨,只是下面的话,女施主千万谨记。”对方脸色郑重,竟是严肃至极,魏如青不由心头一颤。“老师父请讲。”

老和尚:“观面相,的确是非富即贵,但观神观气,却又看得出你命中有一厄,近期有灾啊。”“有灾?”

“天机不可泄露,老衲只能提醒施主一句一一小人难防。”

魏如青先是一怔,随后心头却又暗笑起来。那大街上看相的不都如此么,先说好的再说差的,之后便要人破财消灾。

没想到这么大个凤栖寺,也落这等俗套。

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多谢老师父提醒。”老和尚见她半信不信,到底不再多言,摇头叹气地转身离去。

不料对方竞未再往下道,魏如青颇感意外,看着那老和尚踩着台阶向上去了。

…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老师父并没有哄骗她解腰包的意思。

魏如青看着他那步履蹒跚的样子,生怕他下一刻就摔滚下去。

正担心心着,从上头跑下来个和尚,满面焦急:“住持方丈!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此路难走,仔细摔着了!”老和尚摆摆手,豁达一笑:“昨夜梦到这条道……当初开凿它的时候,老衲比你还小一些,一眨眼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老啦,心有所感,过来走走。”

住持?

魏如青愣了。

“那住持也不该一个人来,下次可千万喊上人一道。”老和尚敛须一笑,侧头环视这山野茂林:“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不会再有下次了呀。”

魏如青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那一老一少消失在路的尽头,方才回神。

当晚,寺中钟声骤然响起,一声声回荡着,经久未停。听说,这天傍晚时分,住持方丈讲经之时,于莲花座上悄然圆寂。

魏如青在隐隐约约的哭声中,愣愣地坐了好久。许是苍天有感,当晚下了一场秋雨,刮了一夜风。冷风过窗,吹在她的身上,吹得她浑身寒意,六神无主。

当晚,她了无瞌睡。

次口,该走还是要走。她为昨日圆寂的广海大师供奉了一盏灯,方下了山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不知不觉间,热烈的夏天已然结束。表哥要在这里为住持抄写血经,以还收留之恩,临别,送了一样东西给她。

“花草有灵,当善待爱惜……这是我整理的花草经,送给爱花之人。”

一指厚的书,墨迹和纸张都是新的,不知他花了多少个夜晚,将家中养苗的经验写成这本书。

“多谢表哥!"魏如青小心接过,略翻了翻,见最后几页还写着一些花草苗的运输养护技巧,是她不曾触及的要点。

江宗平望着她笑:“你我血脉表亲,更是花草知己,何必言谢。”

马车里,阿兰把头探出窗,又在催她了。

魏如青:“表哥保重,读书切莫读得太晚,仔细着身子。”

江宗平:“嗯,我一定考得功名。你也照顾好自己。”他站在山道的尽头,目送马车缓缓驶下了山,直往京城方向去。

当道路平坦,感觉到马车已经上了官道,魏如青撩开车帘回望凤栖寺的方向一一那山路尽头,依稀可见一道人影,青松一般地立着。

她抚摸着手中的花草经,恍惚间觉得这纸张带着一抹暖意,顺着掌心漫入心底。

车里安安静静。

回府之后便得讲规矩,守仪态,两个姑娘昨晚玩得最放肆,很晚才睡着,这会儿都在车里打着瞌睡。魏如青也终于来了瞌睡,三个人你靠着我我靠着你,挤在一起睡着了。

马车进城之时,已临近中午。

“卖油咧一一”

外头商贩响亮的吆喝声,硬将瞌睡的三人吵得睁了眼。魏如青狠狠打了个哈欠,挤得眼泪水都出来了。阿兰揉揉眼睛,往窗边一趴,顿时郁闷了:“啊?这就到了啊!”

孙君华则理理裙摆,掩面打个哈欠,坐得板正,提醒道:“姐姐,仪态!”

阿兰丧了脸,越说越趴在车窗上:“回府再装吧,让我再懒会儿。”

从阿兰撩开的车帘看出去,一家布庄入了魏如青的眼。“停车!"她连忙道。

阿兰:“啊?”

魏如青拍着脸,清醒清醒:“我去扯点儿布,做衣裳。”

阿兰来了兴趣:“好啊好啊,我去帮姐姐挑。”三人窝在车上睡得浑身僵硬,索性一起下车活动活动筋骨。

不过,魏如青不是给自己扯布料。表哥一共就两件衣裳,袖口都已经磨破。这天气眼看着就凉下去,她想扯些厚实的料子,给他新做一件御寒。

对了,入冬之前,还要再给他做件袄子。表哥的身量与齐靖差不多,偏瘦一些,她有把握做得刚刚好。魏如青很快选好,又买了些针线,抱着布出了铺子。阿兰满脸失望:“我还以为是姐姐想做衣服呢,我早就想说,姐姐还年轻,该穿明亮些的颜色。”孙君华:“我倒觉得魏姐姐打扮得正好,显得持重。”阿兰:“要什么持重,白瞎了好颜色。”

三人说着就要上车。

“娘!”

孩子稚嫩的声音突然撞进耳朵,几乎就在同时,有什么扯住了魏如青的裙摆,令她心房猛的一跳,顿住了脚步。低头,一只胖胖的小手紧紧地拽住她的裙子,那圆圆的黑眼珠子盯着她,眼中的欢喜与渴望都快溢出来了。人来人往的闹市,好似突然被噤了声,整个世界便只剩下这个孩子。

彦儿!

裙子被扯动,欢喜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又喊一声:“娘,你不要彦儿了吗?”

小孩的脸像六月的天,转眼那粉嘟嘟的小嘴就撇了起来,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魏如青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触不及防地被戳得生疼。她的孩子了……

“哎哟,一下没看住,怎么跑这儿来了!"蔡三娘的声音陡然响起,几乎就在同时,彦儿被一双手抱开了。小手拽得紧,魏如青被拽得往前迈了一步才稳住了身形。

不,哪里能算是她的孩子。

阿兰看清来人,当场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你啊!去的时候撞见,来的时候又撞见。”

真晦气啊!

蔡三娘倒笑呵呵的,咧着个嘴角:“这不就是缘分么!”

魏如青回神,见蔡三娘拉着彦儿,邦儿则安静地跟在她旁边。一家三口,穿着同一块布裁就的新衣。她心心里头泛起的那点惆怅,霎时退了潮。“娘!我要娘!"彦儿伸着手,小脸儿上挂着眼泪,还想往魏如青身上扑。

到底是三年的母子之情,不见还好,乍一见,孩子便只认准了她,哭得叫人揪心。

蔡三娘脸上倒是不见尴尬,钱到手了,别的也就都不是事儿,她索性放了手,由着彦儿扑过来抱住魏如青的腿。“到底是有感情啦,这么久不见,孩子想你得很,晚上醒来不见你,怎么哄都哄不住。你就不想他?”蔡三娘说道,也有几分感慨。

魏如青两眉深皱。

多少个夜晚,她从床上坐起来,给孩子盖被子,打蚊子,换尿布……孩子发烧的时候,她一守便是一整夜。强行割断的母子之情,疯狂地长出血肉,重新又连在一起。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把布匹放到车板上,躬身抱起彦儿,眼睛瞬时酸得难受。孩子的小手将她的脖子抱得紧紧的,生怕又被丢下了似的。

“娘!娘…"彦儿在她耳边开心地叫着,热乎乎的眼泪水糊了她一脖子。

这等场面,看得阿兰和孙君华鼻头直泛酸。尤其是阿兰,须臾间眼睛便发了红。

母子之情,并非全然自血脉而来,它是一日日,一夜夜,一点关心,一点偏爱,一点爱护,一点付出……堆积而来。

它是点点滴滴,是永远的记忆。

强叫母子分离,委实是这天底下最残忍的事。孙君华无言地握住阿兰的手。

唯有蔡三娘还是一脸笑,兴奋地把手一拍:“哎哟!你看这……到底我没怎么带过他,纵是亲娘也比不得你。我说魏娘子啊,冤家宜解不宜结,要不就让孩子认你做个干娘,孩子高兴,你也高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