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小萤禧(1 / 1)

家奴 Paradoxical 2899 字 2024-11-26

第78章

番外四·小萤禧

婺州多雨,到了梅雨季节,细雨霏霏,缠绵不断,绵绵雨丝落在屋檐下的铃铛上,慢慢汇聚,撞得铃铛一声响,这时,屋里的咳嗽声便会响起。刁钻,婺州寻不到,老爷每年都要去外地寻,每回也寻不到多少,一走却便是几个月。夫人已病了多日了,她这病只有一位游方郎中给的方子能拖延一二,只是方子上的药材“娘。”扶萤捧着药碗,到了病榻前。

母亲看着她,眉头却皱得越发紧了:“你身子也不好,不要进这个屋来,当心过了病气给你。"

她看着母亲,眼睛红了一圈。

抱出去。"

奶妈听见声音,忙跑进来,将她抱走:“是我没看好小姐,夫人您快躺着,我这就将小姐“不怪你,她日日被拘在屋子里,多少是有些憋闷的。"夫人说着,又忍不住咳了起来。扶萤扭着脖子往后望,看着自己离母亲越来越远。

“去和哥哥玩,让他用草编凤凰。"奶妈说的哥哥不是扶萤的亲哥哥,只是家里奴才生的孩子。

那孩子爹娘都没了,奶妈和他母亲相熟,觉着他可怜,就将他带在了身旁。家中老爷不在,夫人又管不了事,扶萤身子不好,只能在房中待着,奶妈有时管不住她,又见那孩子还算伶俐,便自作主张让他带着小姐玩儿,免得扶萤一个人在家里憋坏了。来。”

她将扶萤抱回房中,朝院子角落、抄手游廊下逮蛐蛐儿的男孩招招手:“招福,你过男孩起身,偷偷将装了蛐蛐儿的竹罐子藏到衣袖里,小跑过来。慢。”

“你陪小姐玩一会儿,我去厨房盯着,老爷许久不归,家里的丫鬟婆子们难免有些怠“哦。"招福应一声,跨进门槛后等了一会儿,见奶妈没有跟过来,将袖子里的竹罐放到地上,拿着小木签往里戳戳。

扶萤好奇,探头探脑看一眼,疑惑问:“哥哥,你在做什么?”招福看她一眼,用手捂住了竹筒。招福不喜欢她,因为她身子不好,奶妈要整夜照顾她,很少回去,招福觉着,是她抢走了奶妈。

可她喊他哥哥,他还没被这样唤过。

他松了手,将竹筒敞开:“是蛐蛐儿,你要看吗?”

扶萤走过去,和他一样坐在地上,伸着脖子去看。突然,那只蛐蛐跳了出来。“啊!”她低喊一声,呼吸骤然急促,瞬间,像是要喘不过气了,脸憋得通红。招福吓坏了,一脚将蛐蛐儿踩死,紧忙抱起她,边给她顺气边喊:“妹妹!妹妹!”得异常显眼。

她慢慢稳住呼吸,涨红的脸渐渐恢复,眼角挂在几滴泪珠,将她眼皮上浅浅的血管照踩过去,可今天他突然觉着,那些被他踩瘪了花儿有些可怜。奶妈说妹妹就像花儿一样,他要仔仔细细保护好妹妹。他不喜欢花儿,平时都是一脚儿,声音比窗外的绵绵细雨还要轻,生怕将眼前的这朵花儿吹散了。"就是蛐蛐儿,不咬人的,我已经把它踩死了,你看。"他指着地上被踩扁了的蛐蛐扶萤看一眼,吓得躲进他怀里。

给你编凤凰,好不好?

他一怔,急忙学着奶妈那样轻轻摸摸她的发:“你别怕别怕,我一会儿就给它弄走,我“嗯。”他走了,扶萤捂着脸不敢看。

他去了外面,摘了片叶子,将蛐蛐儿尸体裹住,扔去了院墙外面。扶萤听见他的脚步声,好奇抬眼去看:“院子外面是什么样的?”一条街,有卖东西的。

他跑回来,拿了草,盘腿坐在地上,边编凤凰边给她讲:“外面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哥哥,你去过吗?"扶萤原坐在罗汉床上,看他坐在地上,也坐去了地上。他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哥哥,语气忍不住越来越柔和:“去过,我编的凤凰还能卖钱。但外面有个男的,他不许我卖,每回都过来骂我。

“啊?为什么呀?”

偷蹲在墙角,看着那个手艺人才学会的,被人发现了,差点儿挨了顿打。"因为他也卖这个,我卖的比他便宜,我要是去,他就卖不出去了。"他没说,他是偷但只是这两句,扶萤已经听不明白了,胡乱应了两声,盯着他手里的凤凰看。他编得又快又好,扶萤似乎只是眨了个眼,他就编好了,又开始下一个,最后绑成一

长串,让扶萤拿着。

“我也想学,哥哥,你教教我吧。”

这是吃饭的手艺活儿,轻易不外传的,但扶萤是他妹妹,哥哥可以为妹妹付出一切。他不仅将吃饭的手艺活儿都交给她了,还连夜将院子里所有的虫蚁全都驱逐干净了,连犄角旮旯里的野草丛生的地方都检查过了。

第二天,他的手因为拔了一夜的草,打满了水泡。

奶妈在院子边上训他,他头低着,眼睛却抬着,往厢房里看。厢房门边露出一双眼睛,正在偷笑。

的!

他也忍不住笑,

正事一点儿不学,我看你将来怎么办!

气得奶妈拿着鸡毛掸子又给了他几下:"笑笑笑,整日就会嬉皮笑脸他抿了抿唇,垂下眼,没有说话。

自己寻了抹些,没人会察觉。

奶妈又骂了几句,渐渐消了气,心疼看一眼他的手,小声道:“小姐那屋里有伤药,你"嗯。"他垂着脑袋往前走,进了厢房,却立即咧开嘴。扶萤看见他露着一排白牙,忍不住也咧着嘴笑。

他自己寻到了放药膏的地方,拿出药罐子,又是往地上盘腿一坐,挖了药膏自己抹。扶萤蹲在一边看他:“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他干脆利落道。

“是不是很疼。"扶萤眉头微微蹙起,伸着脑袋,轻轻在他手上吹了吹。吹过来的气息是热的,带着一点儿水汽,他手本来不怎么疼的,现下开始疼了,他却高兴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扶萤愣住,呆呆看着他。

他一高兴,又在她另一边脸颊也亲了下。

了。”

扶萤眨眨眼,发了会儿愣,拿了纱布来,给他轻轻缠上:“哥哥,我又忘了凤凰怎么编“我教你。"他收好药罐子,坐在罗汉床边的地上,拿着草片,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她。扶萤学着学着就困了,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一旁支着脑袋盯着她看。

他愣了一下,轻轻放下手里的半成品,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来,放去床上,然后就坐在奶妈说,妹妹只比他小一岁,可妹妹好轻好轻,像一团杨花,随时要从他怀里飞走。他知晓是因为她身子不好,要常年吃药,便也胃口不好,吃不下饭,身子便更不好了。是头驴也吃不下饭了。

小憩过后便是正午,她的药要空腹吃,看着浓稠得几乎要化不开,这一碗下去,就算扶萤也不想喝,磨磨蹭蹭的,奶妈的勺子都怼到她嘴边了,她还在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就是不愿张嘴。

“小姐,不吃药,生病了又要难受的。”奶妈一声声哄着,好说歹说将那一碗药喂完了。扶萤吃完,扭头便要呕出来,奶妈又急急给她喂水,让她好往下压一压。招福在外面看得心都纠起来,忍不住多嘴一句:“妹妹看着挺好的,就不能不吃这个药吗?"

去去,这里有你什么事,少添乱!”

原本扶萤就不爱吃药,奶妈焦心得不得了,现下还来了个捣乱的,奶妈气得直骂:“去招福闭了嘴,跑远了,第二日扶萤又吃完药,他从手里偷偷变出一颗糖葫芦。“哥哥,这是什么?”扶萤脸还白着。

"糖葫芦啊,你没吃过吗?"

“哥哥,我吃过糖,但没有吃过这样的。”

“那你尝尝,可好吃了。”

扶萤看着他,小心翼翼拿起荷叶上的糖葫芦,试探着咬了一口。他也看着扶萤,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他也没什么吃冰糖葫芦的机会,这一颗,是他趁卖糖葫芦的老头不注意,偷偷抢来的,

因为没地儿放,才用一小片荷叶包裹着,带了回来,现在荷叶上还粘着一层黄澄澄糖,晶莹剔透的。

“好吃吗?”他问。

“好吃,酸酸甜甜的。”

他咽了口唾液,实在忍不住,舔了口荷叶上的糖渍。

扶萤惊讶看着他,将咬过一口的糖葫芦递给他:“哥哥,你吃。”他连连摇头:“我不吃,你那个药看着太苦了,你吃吧。”扶萤看了他一会儿,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谢谢哥哥。”他高兴地快跳起来,捧着她的手激动道:

“你还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你弄来。”

"哥哥,我不想吃药了。"扶萤说。

“我.....他抿唇,“我想想办法。”

扶萤弯起唇,将另一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哥哥,你吃吧,我吃不完了。”他眨眨眼,叼走她手中的糖葫芦,还将她指尖微微融化的糖也嗦干净了。扶萤又愣住了。

他用里衣的衣角给她干净,嘿嘿一笑:“不要浪费。”

“噢。”扶萤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她从来没停过浪费这个词儿。招福不知晓,只笑眯眯地看着她,想着如何能帮她把药偷偷倒了。见他就凶:“你在这里晃什么晃!

奶妈又要喂扶萤吃药的时候,他在一旁晃悠。扶萤不肯吃药,奶妈本就有些心烦,看“我来喂妹妹吃药吧。”

奶妈怀疑看他一眼。

他走近几步,伸出双手,又道:“我来试试吧。”

奶妈将信将疑把药碗药勺递给了他。

他端着药碗,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送到扶萤嘴边时,冲她眨了眨眼。扶萤怔愣一会儿,反应过来,微微张口,蹙着眉头,将药小口小口吃完。奶妈有些稀奇:“你还算是有些用。”

“奶妈不用操心,以后我来喂妹妹吃药。”

“我还用不操心?你说得轻巧,你也是个马虎的,这药可是一日都落不得,我还是得盯着。”

招福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们就可以偷偷将药倒了。

奶妈走了,他又朝扶萤解释:“过些日子,奶妈不见有什么差错,便不会再盯着,到时“哥哥,你真聪明。”扶萤笑着看他。

他蹲在地上,仰头望着她,忽然觉着,她要自己做什么都可以。果然,奶妈盯了一阵子,瞧他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也不来亲自盯着了,只是多叮嘱几句。

又过几日,他寻到机会,带着扶萤一起,将药偷偷倒进门外的花坛里。他们偷偷摸摸的,蹑手蹑脚跑出去,倒完药又飞快往回跑。扶萤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新鲜极了,忍不住迎着风笑,跑回房中时便止不住轻咳起来。奶妈听见动静,站在小厨房往房中喊了一声:“好好儿的,怎的突然咳起来了?”“妹妹喝完药有些犯呕,我这就给她倒水喝。"他扯着嗓子朝外回。扶萤吓得敢出声了,一直盯着他,看他回眸,和他相视一笑。们都可以这样将药倒了。

他拍拍她的背,半蹲在地上,拿着小勺给她喂水:“放心吧,奶妈不会发现的,以后我扶萤看着他,眼睛一动不动,脸上被冷风吹起来的红血丝慢慢消退。她发觉,他似乎不爱坐凳子,喂完水,他又盘腿坐去了地上,拿草叶子叠凤凰。家里的草凤凰已快装不下了,桌上放着、花瓶里插着、床头还挂了几只,但扶萤还是没有学会,她看着他翻动的手指就容易犯困,眼睛一闭,便能睡着,醒来后,床头又会多几只草凤凰。

奶妈收拾屋子,看见那一堆,捡进篓子里就要扔:“留几只好看的就行了。”“不要。"她将那些草凤凰摆得到处都是,双手一伸,将它们全抱进怀里,一只也不肯扔。

奶妈没办法,又将篓子里的一只只拿回来:“都摆不下了,叫招福别弄了。”“不要。”她还想要好多只,要把整个屋子填满。

是还要,我明日去外面摘一些回来。

招福靠坐在罗汉床边的地上,手指翻动着,问她:“家里的草叶子没了,你还要吗?若“去哪儿摘?哥哥能不能多摘一些回来,我还想要很多只。”不会枯萎,割了还会再长,能割好多好多,也能编很多草凤凰。“去城外摘,城里路上也有一些,但有人管,不许随意摘。你放心,编凤凰的草冬天也扶萤捧着脸看他,眼里全是小星星:“哥哥,你好聪明,什么都懂。”他不好意思挠挠头:“也不是,我也是听比人说的。”

他,"哥哥,你带着它们,让它们代替我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吧。"噢,对了。"扶萤从地上爬起来,从床头挑了几只最好看的,绑成一串,双手捧给他心头一震,缓缓拿起那串草凤凰,忽然开口:“你要不跟我一块儿出去看看吧。”扶萤睁大了眼:“可以吗?”

去,不会有人发觉的。

"可以的。"他肯定道,"这会儿还没到冬天,还不算冷,你穿厚一点,我带你从后门出"那奶妈呢?”

“奶妈有时下午会打盹儿,我们趁她打盹儿的时候出去。”他们在门口张望了好几日,逮到奶妈打盹儿的机会,他抱起扶萤就往后门跑。偷来了,这会儿往锁里一捅,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他和奶妈就住在后门,那扇门平时就是他和奶妈盯着的,他知晓钥匙藏在哪里,早早着,

让她几乎不能看清。

不一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灌来,扶萤好奇抬眸张望,可抱着她的人跑得太快,颠簸她也不知跑出去多远,招福气喘吁吁停下来,牵着她往前走。她一次也没出过门,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脑袋左右转着,好奇朝街上张望。路上有摆摊子的、有马车轿子、还有好多人,好多大人朝他们看来。她疑惑眨眨眼,还未来得及回望,便被身旁的人挡住了脸。“哥哥,怎么了?”她问。

“没。"招福护着她,一双凌厉的双眼警告着街上乱打量的人。她什么也不知道,盯着脚下的路,跟着往前走,鼻尖动动:“哥哥,什么好香呀。”这里没什么人了,招福挪开手,指着前面的摊子:“酥饼。”“哥哥,我想尝尝。”她抬眸看着他。

招福看着她渴望的目光,摸摸兜里那两个铜板,朝卖酥饼的摊子去。说怕他乱花,收着将来给他娶媳妇儿用。

其实他也有月钱的,虽然不多,但够买很多很多酥饼了。可奶妈将他的钱收起来了,奶妈不会骗他,但他出门前应该偷一些出来的,这样就能给扶萤买好多好吃的了。他递出两个铜板:“能不能卖我半个。”

了,就差一文钱,给你一个。

卖酥饼大娘看一眼他,又看一眼不远处站在的扶萤,从瓮里掏出一个酥饼递给他:“算他连连道谢,作了好几个揖,说了好些吉祥话,才转头朝扶萤跑去,将她路边,往石坎上一坐,双手拿着酥饼递给到她嘴边。

“当心烫。”

“好脆呀。

“好。”扶萤露出些笑,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咀嚼得咔嚓咔嚓响,她笑得更明媚了些,招福仰头看着她,口水也不流了,已经心满意足地饱了。"里面还有肉,咸咸的,好好吃。”

“好吃就好,你慢慢吃,不着急。"他将她护在两腿中间,轻轻抹好微散的发。扶萤没吃几口又递给他:“哥哥,我吃好了。”

肩,用手背给她擦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油都没留下。

他看着她嘴上的酥饼碎屑,左右摸了一圈,没找到手帕,一口叼住饼子,扶着她的“走,我们去城外割草。"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扶萤抬眼看着他:"哥哥,你吃这样快,不噎吗?"

"不噎,我嗓子眼儿大。"

扶萤更好奇了,盯着他左看右看。

怕。"

他笑着摸摸她的头:“前面就是城门,城墙边上多得是,我们割完草就回来,不用害板车,不紧不慢的行人。

"噢。"扶萤不知害怕,只好奇往周围看,城墙附近有趴在地上玩的小孩,进进出出的招福拉着她出了城门,指着墙边的草:“看,那就是用来编凤凰的草。”子,塞进小布包里,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跟着,蹲在泥路上,看着随意捡起两个小石片,打磨打磨,用石片割下一堆堆草叶“好了,我们得回去了。”招福起身,将她裙摆上沾的一点点尘土轻轻拍干净。她还不想回去,被拉着往回走,眼睛还盯着身后的世界。"估计要晚了,我们得快些。"招福将布包往身后一甩,将她抱着举起来,快步往回跑。她那点儿惆怅被颠簸得无影无踪,像在玩什么惊险刺激的游戏,又笑起来。门,转身边锁门边叮嘱:“一会儿你就假装刚睡醒,奶妈不会知晓的.....招福这会儿笑不出来,他小心翼翼往门里探了几眼,没见有人守着,快速将她拉进“我不会知晓?”奶妈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招福和扶萤皆是一惊,转身惊慌看向奶妈。